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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韵宁身着一袭深青色绣折枝玉兰花宫装,发髻高绾,插着一支素银点翠簪,没有多余的华贵饰物,却自有一股端庄威仪。
只是那张素来温婉的脸上,此刻没有半分波澜,神色平静得近乎诡异,静静站在寝殿中央,看着软榻上的皇帝萧衍。
萧衍看着缓步走入的皇后,再看看眼前精神迥异、浑身透着阴邪之气的太子,积压在心底的惊惧瞬间化作滔天怒意!
他猛地撑着软榻站起身,指着孟韵宁厉声道:“你疯了不成?竟敢伙同废太子私闯朕的寝宫,行此谋逆之举!”
他的嘶吼声在空旷的寝殿里回荡,可眼前的两人,依旧神色如常,没有半分惧意。
只见眼前的“太子”,非但没有被帝王的怒意震慑,反而缓缓抬步,一步步朝着萧衍走近。
待走到萧衍面前三步之遥,他才停下脚步,微微抬眸,那张温润如玉的脸上,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陛下真是上了年纪,人老了,心也糊涂了。
连自己身处何地,眼前之人是谁,都分辨不清了?甚至连自己的儿子,都认不得了吗?”
萧衍的身子猛地一僵。他死死地盯着眼前的“太子”,瞳孔微缩!
眼前之人,虽披着萧鉴的皮囊,神情气质却全然不同!
那个人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尽管顶着那张温润如玉的脸皮,可神情气质却全然不同!
他分明是另一个人。
一个他以为已经死了的人,一个他亲手杀过两次的孽种!
“应惊尘?”他试探着吐出这个名字,声音都在发颤。
眼前的“太子”闻言,笑意愈发浓烈。
他微微倾身,凑近皇帝,一字一句,声音轻得像鬼魅低语:
“陛下倒是不算太糊涂,还能认出本君。
既然如此,陛下不妨说说,亲手杀了自己的亲生儿子,这般滋味,到底如何啊?”
“轰——”
这句话如同惊雷,在萧衍脑海中轰然炸开!
他猛地想起那日诏狱之中,淳王最后看向他、拼尽最后力气喊出的那一声“父皇”。
他想起往日萧鉴不论任何时候开口,都会先喊一声“父皇”。
可今日他走进来,只对着自己阴恻恻地说了一句:别来无恙!
巨大的恐惧与悔恨交织,萧衍脸上的肌肉剧烈抽动。
他猛地转头,死死盯着一旁的孟韵宁:“孟韵宁!你当日是如何答应朕的!
鉴儿也是你的亲生孩儿,是你十月怀胎生下的骨肉!
你怎么敢——你怎么敢呐!”
孟韵宁缓缓抬眼,目光冰冷地看着皇帝:“陛下还记得鉴儿是你的亲生儿子吗?
他是你与孟家的血脉,是你当着满朝文武,亲口册立的东宫太子,是大晋名正言顺的储君!
可陛下还不是给他打上‘谋逆’的名号,亲口废了他?”
“从你下旨废黜太子的那一刻起,你就已经亲手杀了他!如今又来谈什么骨肉亲情,不觉得太过虚伪、太过可笑吗!”
“萧鉴”站在一旁,饶有兴致地看着这对帝后夫妻反目,看着他们互相指责、撕破脸皮。
他适时开口,火上浇油,声音里带着极致的快意:“娘亲这话说得不妥,太过留情了。
咱们这位陛下,哪里只是废了太子那么简单?
他可是亲手握着匕首,一刀捅死了自己的儿子,又一刀杀了自己的亲侄子!
一刀斩二子,双手沾满亲生骨肉的鲜血,这般铁血无情,千古难寻!
陛下此刻回想起来,心里可觉得痛快,可觉得解气啊?”
“住口!你给朕住口!”萧衍浑身都在发抖!
他指着皇后:“是你!孟韵宁,你被这妖邪鬼迷心窍了!
他是什么时候与鉴儿互换躯壳的,是不是你在暗中相助,为他打掩护,一步步引朕入局!
朕告诉你,朕当日在诏狱下手,杀的只是萧淳和妖邪应惊尘,从未想过要伤害鉴儿分毫!
朕是废了他!可朕从未想过要亲手杀了他!
是他故意设计,是他陷害朕,是他一心报复朕!”
“没错,我就是要报复你!
就是要亲手布下这一切,让你亲手弑子杀侄,让你众叛亲离,让你尝尝这世间最锥心刺骨的痛苦!”
应惊尘顶着萧鉴的躯壳,慢悠悠转过身,径直走到寝殿内的龙纹扶手椅上坐下。
他姿态慵懒,却气场慑人,全然不把眼前的帝王放在眼里。
他抬眸看向脸色惨白的萧衍,嘴角勾起一抹疯狂的笑意,缓缓开口,揭开一段尘封的秘辛:
“陛下可还记得张清玄道长?
你口中的世外高人,云昭的师父,也是我的亲生父亲。
你可知他是何时死的,又是死在谁的手上?”
张清玄,正是云昭师父、应惊尘生父的名讳,他一生潜心修道,玄术深厚,却终究没能逃过世俗纷争,落得满门惨死收场。
应惊尘看着萧衍惊惧的神色,继续说道:“是我给萧鉴出的主意,是我教唆他,让他派人去焚谷灭门!”
“疯子!你这个彻头彻尾的疯子!”萧衍嘶吼着。
“疯子?”应惊尘哈哈大笑起来,眼底猩红一片,
“我亲手杀了我的父亲,你亲手杀了你的儿子!
我所承受的痛苦,我所遭遇的背叛,自然要加倍奉还给你,让你也体会一遍,这世间最极致的绝望,一点都不冤!”
萧衍被这疯狂的话语震得心神俱裂,可他看着眼前神色平静的孟韵宁,心底陡然生出一股更深的寒意。
三年前,皇后孟韵宁曾亲笔写信,告知自己,体内那个暴戾、行事狠绝的“恶魂”,已经彻底沉眠了。
这件事,萧衍其实从未全然相信。
但彼时太后已死,孟氏一族被满门抄斩,朝堂局势渐稳,他又早有废黜太子萧鉴的打算……
恰逢文昌大典将至,他需要彰显帝后同心来稳固朝局,更想借着大典之机,将皇后从清凉寺召回,再寻机会让云昭入宫,彻底铲除皇后,永绝后患!
这是他早已盘算好的计划,步步为营,万无一失。
而皇后从清凉寺回宫之后,表现得极尽温顺驯良,不仅事事顺从他的心意,还亲手奉上了一枚名为岫云沁的玉牌。
那玉牌通体莹润,蕴含着精纯的灵气,是实打实的玄门至宝。
自佩戴之后,他只觉得身子骨愈发强健,精神充沛,整日龙精虎猛,连带着床笫之间也精力旺盛,仿佛年轻了十几岁,一扫往日的疲惫与颓势。
萧衍生性多疑,心思缜密,可在岫云沁的奇效与皇后的温顺面前,也渐渐放下了戒心。
他只当是皇后为了稳固自身地位,为了保全最后的血脉,又或是忌惮自己诛杀孟氏满门的手段,才刻意讨好。
他甚至暗自笃定,就算皇后体内的恶魂未曾根除,她也已然认清现实,懂得如何做好一个安分守己的皇后,再也不敢像往日那般行事乖张、伺机作乱。
可今晚,皇后的表现,实在太过沉静,太过诡异,全然没有了往日的温婉恭顺,周身散发的寒意,与那个被他视作洪水猛兽的恶魂,如出一辙。
萧衍心头巨震,猛地抬眼,死死盯着孟韵宁。
而孟韵宁,也恰好抬眸看向他。
四目相对的瞬间,萧衍浑身如坠冰窟,彻底僵住。
他清晰地看到,孟韵宁的瞳仁,明显比常人黑了一大圈,黑沉沉的眼眸里,没有半分温度,没有半分情意,只剩下满满的恶意与嘲讽。
那眼神,与十年前那个夜晚,她亲手将太子萧鉴推进太液池、欲要置其于死地时的眼神,一模一样!
“哈哈哈,陛下别看了,再看也没用。”
应惊尘坐在椅上,嗤笑一声,声音里满是戏谑,“你心心念念的阿宁,早就已经死了!
现在站在你面前的这个孟韵宁,是你最厌憎、最忌惮的恶魂!
也是这世间,唯一一个曾对你掏心掏肺、却被你弃如敝履的孟韵宁!”
“你说什么?”
“怎么?陛下很意外?很心痛?”应惊尘哈哈大笑,手指指向孟韵宁,对着萧衍厉声喝道,
“娘亲,你睁大眼睛看清楚,这就是你一生倾心辅佐、甘愿付出一切的男人!
他怕你!他猜忌你!他恨不得那个死的人是你!他从来没有半分真心待过你!”
孟韵宁没有动。
她的目光还落在萧衍脸上,那双漆黑的、没有温度的眼睛里,忽然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笑罢,应惊尘转头看向萧衍:“你身边那条忠心耿耿的阉狗,午后从青竹巷回宫,就应该把一切都禀报给你了。
薛府那棵阴杨树下的女尸,你以为是谁?
那是我费尽心力,为我娘亲善魂阿宁,寻来的寄魂躯壳——凝魂女体方惜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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