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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438章 番外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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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色沉沉,月色如水,静静淌过整座清微谷。

    往日焚山余烬早已散尽,满目皆是新生草木。

    清风穿林,溪声潺潺,重建起来的茅屋错落雅致,朴素干净,不染宫廷半点浮华。

    当晚,云昭便与萧启一同宿在清微谷内一间全新修缮妥当的茅屋之中。

    屋内帐幔轻垂,隔绝了屋外微凉山风,也隔绝了尘世所有纷扰与朝堂算计。

    床榻宽敞柔软,被褥皆是新拆浆洗,带着山野草木干净清浅的香气。

    二人并肩静静躺下,屋内安静得只剩下彼此浅浅呼吸之声。

    良久,云昭缓缓闭上双眼,声音清淡平和,不卑不亢:“陛下。”

    身侧,萧启心头微动,喉间轻轻一哑,随即低声回应,语气温柔得几乎要融进月色里:

    “阿昭,四下无人,没有朝臣,没有宫规,没有礼制束缚,你不必处处拘礼。还是同从前一样,唤我名字便好。”

    云昭闻言,沉默片刻才道:“陛下若是心绪激荡,难以入眠,隔壁尚有空闲茅屋。”

    她与他虽并肩而卧,却始终隔着距离,不曾贴近半分。

    可即便不曾依偎,她也能清晰感受到身侧之人胸膛起伏渐快,呼吸灼热,分明是心绪难平,克制至极。

    萧启闻言,低低一笑:“阿昭,礼册已定,名分俱全,不过是尚未择吉日补办封后大典。”

    云昭缓缓睁开双眼,眸色清透如水,静静望向身畔新君。

    月色从窗棂细细洒落,落在她眼底,映出一片安宁澄澈,无怯无惧。

    看得萧启心头愈发柔软,也愈发忐忑。

    萧启心头微动,放缓语气:“萧衍新丧,我想仍在九月初九举办封后大典。

    届时可以为你兄长和宜芳郡君、三皇子和荣听雪、你表兄苏惊墨和李灼灼一同赐婚。

    如此一来,众人皆沐皇恩,不必拘泥帝王新丧礼制,不必受国丧规矩束缚,无需守孝避婚,皆大欢喜。”

    云昭静静听着,眼底掠过一丝暖意:“陛下思虑周全,此举妥当,甚好。”

    萧启看着她淡然模样,心头忽而起了几分微不可察的忐忑。

    犹豫片刻,终究还是轻声开口,欲言又止:“阿昭,你会不会觉得……”

    云昭抬眸,眼神平静柔和,静待他下文。

    萧启本想直言问她——

    你会不会觉得,朕之所为,不够君子?

    可话到唇边,他转念一想,以云昭心性通透、眼光雪亮,行事素来分明,从不在意世俗虚名,也从不拘泥凡俗礼法。

    她若是心中不喜,不愿与他亲近,从一开始就不会应允同屋歇息,更遑论并肩共卧、安然相伴。

    只是,云昭此刻眼眸太过澄澈,太过安静,太过坦荡,看得他心头微微发紧,愈发克制不住心底情愫。

    萧启不再多虑,缓缓抬手,掌心轻轻覆上她清澈眼眸,俯身而下,温柔落吻,轻贴合上她柔软唇瓣。

    窗外月色皎洁,流云轻渡,晚风拂过林间草木,簌簌轻响,虫鸣低吟,山野安宁。

    溪水还在流,叮叮咚咚的,像有人在远处弹着那首永远也弹不完的琴。

    ……

    翌日天光破晓,帝后一同启程返京。

    自此,萧启正式坐稳帝王之位,开启一代盛世华章。

    登基之初,他便雷霆手段整顿朝纲,肃清余孽,裁撤冗余官吏,严惩贪腐污吏,轻徭薄赋,体恤民情,与民休息,百废俱兴,朝野风气为之一清。

    不过一月之内,萧启便力排众议,不惧流言,亲自下旨,为当年蒙冤惨死的先太子——

    自己嫡亲长兄平反昭雪,恢复名爵,追封谥号,并在宗庙中为他立了牌位。

    登基三个月,南疆边陲接连传来大捷捷报。

    驸马卫临奉旨南下,全权督办南疆军务民生,一路彻查当年孟峥遗留祸乱残局,安抚流离失所的南疆百姓,严剿暗中作乱的残余叛党,恩威并施,怀柔治理。

    他重新与南疆各部族首领订立睦邻盟约,开通边境互市茶盐贸易,修筑官道,引水屯田,教化边民,安抚部族,化解部族积怨。

    同一时节,大将军陆擎亲率铁骑驻守西北边关,厉兵秣马,加固城防,巡查边防,威慑草原各部。

    转瞬三年光阴而过,世家割据难治的琅琊郡,在李扶舟理之下,彻底恢复安稳秩序。

    李扶舟初到琅琊时,当地世家大族盘根错节,把持着盐铁之利,连朝廷的税都敢抗。

    李扶舟一个病弱的书生,手里只有三千兵马,可他有脑子。

    他不急不躁,先以盐利为饵,引世家内斗,等他们互相咬得差不多了,再以雷霆之势逐个击破。

    三年时间,琅琊郡的世家被连根拔起,百姓从沉重的赋税中解脱出来,开始休养生息。

    岁月安然流转,一晃便是十年。

    十年之间,萧启勤政爱民,从不懈怠,后宫唯宠云昭一人,恩爱相守,情深不渝。

    这一年,云昭年方二十六岁,身心安稳,福气圆满,顺利诞下一对龙凤双子。

    皇子康健端庄,公主灵秀聪慧,举国同贺,祥瑞满天。

    又过数年,待朝政全然安稳,储君品性成熟、能力卓绝之后,萧启从容禅位,将太平盛世稳稳交托给唯一嫡子,退位安居,颐养天年。

    而云昭所生嫡女,自幼随母修行玄术,天赋卓绝,心性澄澈,承袭母志,接任新一任昭明阁主,执掌天下玄门秩序,镇压四方邪祟,护佑大晋山河安稳,护万民平安无虞。

    父子两代帝王相继励精图治,守盛世,护民生,盛世永续。

    当然,这些皆是后话。

    且说当日,云昭与萧启回到京城之后,发生了两桩颇有意思的事。

    第一桩,发生在萧启为外国使臣举办的答谢宴上。

    彼时满朝文武、宗室勋贵、外国使臣尽数列席,礼乐升平,宴席盛大。

    酒过三巡,宴席正酣之时,忽然有一名素衣女子从容迈步而出,立于大殿正中,当众高声开口,揭穿姜珩真实身世底细。

    女子当众直言,姜珩并非正室苏氏所生嫡长子,不过是当年姜世安与市井妓子私下苟合所生,出身卑贱,来路不堪,多年冒名顶替,窃居嫡子名分,欺瞒朝野!

    此言一出,满堂文武尽数震惊,人人侧目。

    姜珩身败名裂,颜面尽失,再无半分立足之地。

    短短半月之后,便有人在城外荒祠之中发现姜珩尸身。

    昔年誉满京城的状元郎,最终落得草草了结一生的凄凉结局。

    第二桩事,发生在同一天的宴席上。

    席间,李怀信忽然双目赤红,心神大乱,状若疯癫,猛地拔出腰间随身佩剑,当众自刎!

    鲜血喷洒宴席,当场气绝身亡,满座皆惊。

    事发之时,云昭并未列席私宴,故而不曾亲眼所见。

    但大师兄丁晏此刻早已恢复本名,重回朝堂,随侍帝王身侧,恰好当场在场。

    丁晏快步上前,凝神细看,指尖轻探脉象,片刻之后,面色凝重开口:“英国公并非突发疯癫,亦非有心自尽,乃是身中阴毒缠心降。

    此降头阴毒刺骨,日日缠心蚀魂,日夜不休,折损心脉,乱人心神。

    时日一久,心神俱裂,脏腑皆损,神智癫狂,最终不堪阴毒折磨,自控其身,拔剑自戕。”

    一旁小郑氏闻言,猛地摇头,失态尖叫:“不可能!怎么可能!他——他怎么会——”

    郑氏和李灼灼坐在离英国公很远的地方,母女二人冷眼旁观,神色漠然。

    唯有英国公府第五子李君年,难以接受父亲惨死,当场失态,上前厉声辩驳:

    “仙师定是看错了!我父亲素来体魄强健,心性沉稳,怎会无端中降?

    必是有人暗中加害,蓄意谋害国公!还请陛下彻查此事,捉拿凶徒,还我父亲公道!”

    沉默良久的郑氏放下手中茶盏:“还请仙师也替我这不辨是非、莽撞冲动的好儿子好好看看——

    瞧一瞧他究竟是眼盲心瞎,还是也被人暗中下了糊涂降,辨不清黑白,看不透人心。”

    李君年当场愕然。

    他又羞又气,满脸难堪:“母亲!您怎能当众如此说我?儿子哪里做错了?父亲死了,儿子想替他讨个公道,有什么错?”

    郑氏冷冷一笑,眼底尽是寒凉:“若非中降,我实在想不出,我的儿子怎会蠢成这样。”

    李君年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剧烈地哆嗦着。

    他正要开口反驳,丁晏忽然端起桌上的一杯冷茶,走到他面前,将整杯茶泼在他脸上。

    李君年被泼得猛地一激灵,瞳孔里的怒火几乎要喷出来。他怒道:“你——!”

    丁晏盯着他脸上滚落的符水颜色,面色不改,从容开口:“回国公夫人所言,五郎君身上并无阴降缠身,也无邪气入体,只是心性愚钝,识人不清罢了。”

    郑氏心中早已知晓答案,可听见丁晏当众落锤定论,心头依旧微微一刺,酸涩难言。

    李君年还欲争执辩驳,吵闹不休。

    不远处侍奉帝王身边的内侍总管常玉,不动声色,微微抬眼,向两侧待命内侍轻轻一颔首。

    两名内侍快步上前,二话不说,直接架起李君年,拖拽而出。

    与此同时,另外两个内侍走到小郑氏身边。

    小郑氏惊声尖叫,连连后退,双手死死护住小腹,神色癫狂:“都别碰我!我已有身孕,腹中怀的是英国公唯一遗腹骨肉!谁敢动我,便是伤及国公血脉!”

    宫中御医立刻上前当场诊脉,片刻之后,如实回禀,确有身孕,只是时日尚浅。

    萧启端坐上位,神色冷淡,只淡淡吐出二字:“聒噪。”

    两个内侍没有再犹豫,一左一右架住小郑氏,将她拖了出去。

    一行人被拖拽出宫门之时,恰好一辆华贵凤驾缓缓驶过。

    车帘微动,云昭坐马车之中,眸光淡淡扫过狼狈不堪、披头散发的小郑氏。

    以云昭玄瞳望去,只见小郑氏周身阴丝缚体,煞气萦绕,分明是常年沾染阴邪、身负孽业之相。

    若非往日她从李君策消散魂魄之中,窃取善功、截留护身功德,早该被阴毒反噬,重病缠身,不得安宁。

    即便如今尚有功德护身,云昭也一眼看出,小郑氏命格已乱,气运枯竭,眼底死厄隐隐浮现。

    不出半载,必有横死大祸,难以躲避。

    这些护身功德,本就不是她自身修来,皆是窃取旁人所得。

    她若此后安分守己,静心度日,不再作恶,尚可借余下功德安稳苟活数年。

    可她心性歹毒,执念深重,依旧不肯收手,日日心生恶念,处处算计害人,周身恶业日日叠加,护身功德便会飞速消耗殆尽。

    待到功德散尽之日,便是她大祸临头、横死当场之时。

    天道循环,报应不爽,分毫不差。

    云昭收回目光,神色淡然,不再多看,马车径直入宫。

    抵达宫内,听闻萧启尚在前殿应酬朝臣,处理公务,无暇歇息。

    云昭不多打扰,转身吩咐御膳房炖上一盅清润去火的上好汤羹,预备稍后送去前殿。

    随后便独自前往僻静书房,静心伏案,提笔书写符箓,为皇城镇压邪气,安稳气运。

    待到夜色深沉,朝政皆毕,萧启一身疲惫回到内殿。

    是夜,月色暗沉,夜风微凉。

    萧启沉沉睡去,竟做了一场无比真实、身临其境的噩梦。

    他茫然置身于一处阴冷逼仄的暗殿之中,周身经脉剧痛难忍。

    他低头望去,只见七根泛着幽黑玄光的玄铁长钉,生生钉入他周身七大命穴,正是玄门之中最阴毒的七玄钉。

    此钉锁脉困魂,截断生机流转,正在一点点蚕食他的寿元与福运。

    他清晰地感知到,自己油尽灯枯,命不久矣。

    可这般魂飞魄散的绝境,这般钻心蚀骨的痛楚,尚且不是让他最惊恐、最绝望的事。

    而是这个梦境里,有他的仇人萧衍,有他的亲人太后和长公主,甚至有那恼人的南华郡主……唯独没有云昭。

    他问过街边路人,问过朝堂文武,厉声追问云昭的下落!

    可所有人皆是一脸茫然,面面相觑,全然不知他口中的云昭是何人。

    整个大晋京城,竟无一人知晓云昭的存在。

    仿佛这个女子,从来不曾降临世间,从来不曾出现在他的生命里。

    所有的相遇、相守、并肩作战、盛世相守,全都是他一场虚无缥缈的幻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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