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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烬之地
十一
圣诞老人已经很久没有回来了。但今天，他回来了。
没有人知道他是怎么出现的。门没有开，风没有响，音乐没有响。他只是站在那里——站在客厅中央，红色的袍子，白色的胡子，眯着眼睛。像一个突然被放进房间里的瓷偶，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也不知道来了多久。
洛特第一个发现他。
洛特从楼梯上走下来，手里拿着一杯水。他看见客厅里站着一个人，杯子差点从手里滑下去。他稳住了，但水洒出来一些，落在手背上，凉凉的。
“你——”洛特说。
圣诞老人转过头，朝着他的方向。眼睛还是眯着的，永远眯着的。没有人知道他睁开眼睛是什么样子。也许跟别人一样，只有眼白。也许有瞳孔。也许什么都没有。
“我回来了。”圣诞老人说。声音不高，很平，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洛特张了张嘴。他想说“你终于回来了”，想说“你去哪了”，想说“你知道你走了多久吗”。但他一个字都没说出来。因为他发现，自己其实没有那么多话想对他说。他以为自己有。他以为圣诞老人回来的时候，他会有很多话想说。但真的回来了，他发现那些话都不见了。像雪落在雪里，分不清哪片是新的，哪片是旧的。
“嗯。”洛特说。
他端着杯子走到沙发边，坐下来，喝水。圣诞老人站在客厅中央，红色的袍子在灰白的光线里像一团快要熄灭的火。他没有动，没有说话，就是站着。
然后音乐响了。
“叮叮当，叮叮当，铃儿响叮当——”
欢快的、清脆的、无法忽视的旋律从四面八方涌进来，填满整个客厅，挤进每一条缝隙。洛特的手抖了一下，水又洒出来一些。他放下杯子，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他忘了音乐会响。每次圣诞老人回来，音乐都会响。但他总是忘记。因为两次回来之间隔了太久，久到他以为音乐再也不会响了。
森特从厨房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茶。她看见圣诞老人，停了一下。然后她走过去，在洛特旁边坐下。她没有说话，洛特也没有说话。两个人坐在沙发上，听着音乐，看着站在客厅中央的圣诞老人。
音乐还在响。
Bob从楼梯上探出半个脑袋。他听见音乐了。他当然听见了——整个房子都在叮叮当。他犹豫了一下，然后慢慢地、一小步一小步地走下楼梯。他没有躲进客厅角落的礼物盒，而是走到沙发旁边，站在洛特和森特之间。他没有坐下，就是站着。两只手攥着衣角——金色的包装纸，在他手指间皱成一团。
洛特看了他一眼。Bob也看了他一眼。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但Bob往洛特的方向挪了一小步。
肯特没有下来。
他站在二楼走廊的窗户边，看着楼下。客厅里的三个人，客厅中央的圣诞老人，还有无处不在的音乐。他没有动。他的眼白里映出洛特的水杯、森特的茶杯、Bob攥紧的手、圣诞老人眯着的眼睛。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走下楼。
不是因为他们叫他，是因为音乐太响了，他在楼上也能听见。与其在楼上听，不如在楼下听。反正都一样。
他走进客厅，没有看任何人，走到窗边——他平时站的那个位置，背对着所有人，看着窗外。窗外是院子，院子里是老雪橇，老雪橇在看着他。
不是看着窗外的方向，是看着他。老雪橇转过头，眼白对着这扇窗户，对着窗玻璃后面那个穿着绿色礼服的人。他看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
圣诞老人终于动了。
他走到沙发边，坐下来。红色的袍子铺在白色的沙发上，像一大片血迹。他坐在洛特和森特中间——不，洛特和森特中间没有位置了。他坐在Bob旁边。Bob缩了缩脖子，但没有走开。
“Bob。”圣诞老人说。
“……嗯。”
“你长大了。”
Bob没有说话。他没有长大。影子不会长大。他只是变淡了。淡到几乎透明。但圣诞老人说他长大了。也许在圣诞老人眼里，变淡就是长大。就像孩子变成大人，颜色会褪掉，笑容会变少，话会变少，存在本身会变淡。
也许圣诞老人不是在说Bob，他是在说所有人。
音乐还在响。叮叮当，叮叮当，铃儿响叮当。没有人唱歌。没有人笑。没有人跟着节拍拍手。那音乐就像一条没有人坐的旋转木马，空转着，一遍又一遍。
洛特终于忍不住了。
“这音乐……能不能关掉？”
圣诞老人转过头，朝着他的方向。眯着眼睛。
“关不掉。”他说。
和以前一样。每次问，都是这个回答。关不掉。不是“我不关”，不是“我不想关”，是“关不掉”。好像这音乐不是从他身上发出来的，而是从这个世界本身发出来的。好像他回来，世界就会自动响起这首歌。不是他选的，是世界选的。
洛特没有再问。
森特喝了一口茶。茶是凉的。她放下杯子，站起来，走到肯特旁边。站定。
“今天天气很好。”她说。
肯特没有回答。
音乐在响。叮叮当，叮叮当。
Bob看着他们的背影。肯特站着，森特站在他旁边。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小段距离，那段距离从来没有变过。不近，不远。像两条平行线，永远不会靠近，也永远不会分开。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金色的包装纸，红色的丝带。他摸了摸丝带的蝴蝶结，指尖在绸缎上滑过，滑滑的，凉凉的。他想起肯特问他“你饿不饿”，想起那碗粥，想起自己从盒子里爬出来站在地上的感觉。
他抬起头，看着圣诞老人。
圣诞老人眯着眼睛，不知道在看哪里。
“圣诞老人。”Bob说。
圣诞老人转过头。
“你……你能睁开眼睛吗？”
客厅安静了一瞬。音乐还在响，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从那欢快的旋律上移开了。洛特看着Bob，森特回过头，肯特没有回头但他没有动。所有人都在等一个答案。
圣诞老人沉默了一会儿。
“不能。”他说。
不是“不想”，是“不能”。就像音乐关不掉一样。他的眼睛睁不开。不是他选择了眯着，是他只能眯着。也许他的眼睛已经褪色了，褪到睁开了也看不见任何东西。也许他的眼皮和眼球长在了一起，像两片被遗忘太久的书页，黏住了，分不开了。
也许他睁开眼睛的时候，什么都没有。没有眼白，没有瞳孔，没有光。只有两个黑洞。所以他眯着。不是因为神秘，是因为害怕。
没有人再问了。
音乐还在响。
老雪橇在院子里听着。
叮叮当，叮叮当。他听了一辈子了。从圣诞老人还住在家里的时候就开始听。那时候音乐不是这样的。那时候音乐是大家一起唱的，不是自动播放的。那时候圣诞老人会坐在他旁边，端着茶杯，跟他说今天去了哪里，见了谁，谁家的孩子许了什么愿。
现在圣诞老人不说了。他回来了，坐在屋里，和那些影子待在一起。他没有走出来，没有端着茶杯，没有跟老雪橇说今天去了哪里。他只是回来了。回来了就够了。
老雪橇叹了口气。
他继续看着路的尽头。灰白的路，深灰的天。今天的尽头，什么都没有。
但他还是在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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