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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平开着拖拉机,突突突地开进桃花村。
排气管冒出的黑烟和巨大的引擎轰鸣声,瞬间把村里人的魂都给勾了过来。
村口大树下乘凉的、地里干活的村民全围了过来,对着这台红色的大铁疙瘩指指点点。
“哎哟,那不是老李家的闺女李湘吗?咋坐拖拉机回来的?”
“你瞎啊,看那车斗里,大白面,西凤酒。”
“还有那么大块咸肉,这得花多少钱啊!”
“老董家不是穷得叮当响吗?这是发横财了?”
村民的议论声一字不落地飘进耳朵里。
李湘有些不自在地整理了一下红碎花褂子,董成勇却难得地挺起胸膛。
他先跳下车,稳稳当当地把李湘扶了下来。
董青松拍拍张平的肩膀:“平子,谢了,你先回去,过两天我再回。”
张平嘿嘿一笑,大声回道:“好嘞青松哥,家里果园你放心,兄弟们给你盯着呢!”
说完调转车头,风风火火地走了。
李家院门敞开着。大舅李刚强和二舅李刚平正蹲在院子里抽闷烟,地上扔了一地的烟头。
听见动静,两人抬起头。
“大哥,二哥!”李湘眼圈一红,快步走进去。
“湘子回来了!”李刚强扔了烟头,赶紧迎上来。
李刚平也站起身,满脸欣慰地看着外甥:“青松也长这么高了,结实了!”
可当两人的视线越过李湘,看到后面的董成勇时,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
李刚强冷哼了一声,别过脸去。
李刚平也没搭理他,只顾着拉李湘的手。
董成勇提着两瓶西凤酒的手僵在半空,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脸涨得通红。
以往这个时候,他只能低着头挨训。
今天穿着新的确良衬衫,却觉得浑身刺挠,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董青松也知道这个偏见不是一天两天就能改变的,得用实际行动说话。
“大哥,咱爹到底咋样了?”李湘抹着眼泪问。
李刚强叹了口气,蹲在地上又摸出一根烟点上:“老毛病了,胃穿孔加上胆囊炎。”
“村里赤脚医生看了,说人虚得厉害,根本受不住去县城的颠簸。”
李刚平接茬道:“人家说了,现在得靠好药吊着命。”
“县里医院有一种特效消炎药,还得配上年份久的老参。”
“可这两样东西,咱们这穷乡僻壤的,上哪弄去?”
李湘听完,腿一软,差点没站住。
董青松却稳稳托住老妈的胳膊,伸手从怀里掏出那个精致的小木盒。
“大舅,二舅,你们看这个行不行?”
木盒一开,一股浓郁的药香瞬间飘散开来。
里面赫然躺着一株品相极佳的野山参,根须完整,芦头粗壮,连上面的泥土都带着股新鲜劲儿。
“这……这是老参?”李刚强夹着烟的手猛地一哆嗦,烟灰掉在裤腿上都没发觉。
李刚平凑近看了一眼,倒吸一口凉气:“我的老天爷,这参得有几十年了吧?“
“青松,你从哪弄来的?”
“在后山侥幸挖到的,没想到也正好用上了。”董青松把木盒塞进大舅手里。
李刚强激动得眼眶发红,一巴掌拍在董青松肩膀上:“好小子!”
“大舅没白疼你,有这东西,你姥爷的命算是保住一半了!”
就在这时,正房的门帘被人掀开。
二姨李佳端着个脸盆走出来,一眼看见院子里的董青松,脸上的愁云瞬间散去大半。
“青松,湘子,你们可算回来了!”
李佳把脸盆往台阶上一放,快步走过来,拉着董青松上下打量。
“哎哟,这小伙子越长越精神了。”
“二姨。”董青松笑着打招呼。
李佳身后,跟着还站着个穿着灰色中山装的年轻男人。
男人梳着个三七分,头发抹了头油,苍蝇站上去都得劈叉。
手腕上还骚包地戴着一块上海牌手表。
只不过嘴巴有点往外凸,两颗大门牙十分抢眼。
董青松眉头一挑,马上认出了这人。
姜维昆。
李薇薇的未婚夫。
前世,这孙子结了婚没两年,就勾搭上了一个寡妇,卷了家里的钱跑路。
害得李薇薇喝农药自杀,二姨李佳也因此疯疯癫癫过完下半辈子。
“这就是大姨家那个在农村种地的表哥吧?”
姜维昆操着一口拿腔拿调的镇上口音,慢悠悠地走过来,斜着眼瞟着李刚强手里的木盒。
“大舅,不是我说你们,现在市面上骗子多得很。”
“随便拿个树根泡点药水,就敢说是野山参。”
“老爷子这身子骨,可经不起乱吃东西。”
姜维昆这话一出,院子里的气氛瞬间冷了下来。
李刚强皱起眉头:“维昆,青松是自家人,咋能拿假药骗人?”
姜维昆轻笑一声,露出那两颗大门牙,伸手整了整衣领,故意把手腕上的手表露出来。
“大舅,我这也是为了老爷子好。”
“穷乡僻壤的,他上哪去弄几十年份的老参?”
“别是为了在长辈面前充面子,随便弄个假货来糊弄人。”
李佳面露难色,看了看董青松,又看了看姜维昆,一时间不知道该向着谁。
董青松看着姜维昆那副小人得志的嘴脸,直接被气笑了。
他往前迈了一步,直逼姜维昆面前。
“你笑什么?”姜维昆被他盯得浑身不自在,往后退了半步。
“我笑你长得像个剥了皮的土豆,还非得往自己脸上贴金。”董青松毫不客气地开口。
“你骂谁呢!”姜维昆勃然大怒。
“骂你啊,龅牙哥。”董青松指了指他的嘴。
“这门牙挺别致啊,晚上睡觉闭得上嘴吗?漏风不?”
“你!”姜维昆气得脸红脖子粗,指着董青松的鼻子,“你个乡巴佬,怎么说话的!”
“我怎么说话用得着你教?”董青松一把拍开他的手,力道之大,打得姜维昆手背瞬间红了一大片。
“还有,别一口一个大舅叫得那么亲热。”
“你跟薇薇八字还没一撇呢,我可没乱认亲戚的习惯。”
“真把自己当根葱了,跑这儿来指手画脚。”
“你……你简直粗俗不堪!”姜维昆气急败坏,但也只能生闷气。
董青松连个多余的表情都没给他,转头看向李刚强:“大舅,我先进去看看老爷。”
“在里屋呢,去吧去吧。”李刚强现在看姜维昆也有些不顺眼,赶紧摆摆手。
董青松掀开门帘,径直走进里屋。
屋子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草药味和久病卧床的浊气。
土炕上,外公李老汉瘦得皮包骨头,脸色蜡黄,闭着眼睛,呼吸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董青松走到炕边,在矮凳上坐下,伸手握住外公满是老茧的手。
这双手,前世在他最困难的时候,曾经偷偷塞过几个皱巴巴的纸票子。
“姥爷,青松来看您了。”董青松声音放得很轻。
李老汉眼皮动了动,费力地睁开一条缝。看清床边的人,浑浊的老眼里有了点神采。
“青……青松啊……”老人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
“是我,姥爷。”董青松双手把老人的手焐在手心里。
“您别怕,我带了好药回来,等会儿给您熬上。”
“吃完病就好了,您还得看着我娶媳妇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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