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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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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长安雪,汉江月

    终南山的十一月,风里总带着几分透骨的凉意。

    古刹的钟声刚刚敲过九下,墙外的喧嚣便如潮水般涌来。这声音穿过厚重的红墙,穿过斑驳的殿门,最后消散在庭院那棵巨大的银杏树下。

    顾长青手里握着一把秃了毛的竹扫帚,动作迟缓而机械。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中山装,领口的扣子扣得一丝不苟,花白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像是一尊沉默的雕塑。

    “咔嚓、咔嚓。”

    快门声此起彼伏,像是一群不知疲倦的蝉,在争夺着这深秋最后的一抹金黄。

    “快看!这叶子太美了!”

    “这就是传说中李世民种的那棵树吗?真的有一千四百年了?”

    “快,把脸凑过去,借个位,拍个合影发朋友圈!”

    墙外的游客们举着手机、扛着长枪短炮,脸上洋溢着兴奋与狂热。他们惊叹于这铺天盖地的金色瀑布,惊叹于这“活着的文物”。在他们眼中,这棵树是网红打卡点,是祥瑞的象征,是朋友圈里炫耀的资本。

    顾长青停下手中的扫帚,浑浊的眼珠微微转动了一下。他没有看那些游客,而是抬头看向了树冠。

    阳光透过密密麻麻的叶片洒下来,每一片叶子都像是一块剔透的黄金。风一吹,满树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

    这声音,顾长青听了六十年。

    在他听来,这不是风景,这是叹息。

    “老头子,”顾长青伸出一只布满老年斑的手,轻轻抚摸着树干上一道深深的裂纹,声音沙哑,像是两块粗糙的树皮在摩擦,“你听,外面多吵啊。他们只喜欢看你的叶子,没人知道你心里苦不苦。”

    这棵树,是雌雄同株的异类,也是这长安城里最孤独的王。

    顾长青靠在树干上,闭上眼。此时此刻,墙外的喧嚣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瞬间掐断。世界陷入了黑暗与寂静。

    他的思绪,顺着那粗糙的树皮,一点点下沉,穿过坚硬的冻土,穿过层层叠叠的岩石,一直向南,向南……

    回到了那个云雾缭绕、终年不见天日的地方。

    那是汉江的源头。

    不是这繁华长安的脚下,而是千里之外,秦巴山区的深处。那里没有红墙黄瓦,没有香火缭绕,只有无尽的原始森林和刺骨的寒风。

    三千年前,他是一株野生的银杏,孤零零地长在汉王山的一处悬崖边。

    那时候,时间对于他来说,只是年轮的增加。他看过太多的人从山下走过,大多是樵夫、猎户,或者是躲避战乱的流民。他们匆匆忙忙,满脸愁容,像蚂蚁一样渺小。

    直到那个穿着宽袍大袖、神色癫狂的男人出现。

    那是北魏的郦道元。

    顾长青记得很清楚,那时候他还是株年轻力壮的树。那个男人靠在他的树干上,手里拿着一卷残破的竹简,一边啃着干硬的胡饼,一边指着远处的山势喃喃自语。

    “《水经》云……汉水出陇西……谬矣,谬矣!”

    郦道元的声音嘶哑,却透着一股子执拗。他抬起头,看着顾长青(那时的树名字)高耸入云的树冠,眼神里闪烁着一种顾长青从未见过的光芒——那是对真理的渴望。

    “树啊树,你站在这里千年,你可知这汉江究竟流向何方?”

    郦道元拍了拍树干,像是在和一个老友告别,然后背起行囊,向着更深的秦岭走去。那是顾长青第一次知道,原来这世上有一种人,不为了生计奔波,只为了弄清楚脚下的土地究竟是什么模样。

    后来,大唐的盛世来了。

    那个叫玄奘的和尚,骑着瘦马,一步一叩首地从西边回来。他在顾长青的树荫下歇脚,讲着西域的流沙、高昌的白雪。

    再后来,是宋朝的雨,元朝的风。

    直到那个穿着布鞋、拄着拐杖的书生出现——徐霞客。

    那是崇祯年间,顾长青已经很老了,树皮皲裂得像老人的手。徐霞客比郦道元更苦,他的鞋底磨穿了,脚上全是血泡。

    他在顾长青的树洞里避了一夜的雨。

    那一夜,风雨如晦。徐霞客点着油灯,在笔记上写下:“汉江之源,当在嶓冢之西……”

    顾长青记得徐霞客临行前,抚摸着他的树干,长叹一声:“古人云‘岷山导江’,皆误也。江源唯远,当以金沙为首。可惜我腿脚不便,不能再溯流而上了。”

    那是顾长青第一次听到有人质疑千年的定论。他看着徐霞客远去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敬意。这些人,用双脚丈量山河,用生命探寻真理。他们虽然渺小,却比这巍峨的秦岭更让人动容。

    他站了三千年。

    三千年里,他看过郦道元的执着,听过徐霞客的叹息。他以为这就是永恒,直到那个大雪封山的冬日。

    那个叫“狗娃”的孩子,穿着单薄的破棉袄,钻进了他脚下的树洞。

    “树爷爷,借个身子躲躲风。”

    那是顾长青三千年来,第一次与人类体温的接触。他拼命地想要收缩树皮,想要用自己的木质部去温暖那个颤抖的小生命。

    可是,太冷了。

    第二天,那个孩子已经僵硬的像块石头。

    那一刻,顾长青的灵魂碎了。巨大的愧疚和孤独像海啸一样将他吞没。他不想再做树了,做树太冷,做树护不住想护的人。

    他想做人。他想看看,人类那种挤在一起取暖的感觉,到底是什么滋味。

    ……

    “大爷!大爷!麻烦让一让,我拍个照!”

    一声尖锐的喊叫将顾长青从回忆中硬生生拽了回来。

    一个穿着鲜艳冲锋衣的年轻人,正不耐烦地挥着手,示意顾长青挪开位置,好让他能拍到树根的特写。

    顾长青默默地收回手,拄着扫帚,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悄无声息地退到了阴影里。

    年轻人满意地摆好姿势,比了个“耶”,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顾长青看着那张年轻鲜活的脸,眼神空洞。

    四十年前,他也曾这样年轻过。

    那场大雪之后,他不想在做一颗只存在,但不参与人类生活的树,他对人类社会充满了近乎贪婪的好奇。

    终于,老天满足了他的愿望。

    从刚开始做人的好奇,父母的爱护,邻居的关怀,调皮捣蛋……

    体会了一切童年的美好,然后拼命读书,考大学,走出大山。去体会父母,邻居没感受过的城里生活……

    他想知道,人活着的滋味,是不是真的比做树好。

    他尝到了。

    他尝到了金榜题名时的欣喜若狂,那是树根吸饱了雨水的感觉;他尝到了洞房花烛夜时,妻子在他耳边低语的温热,那是三千年从未有过的暖流。

    可是,做人是有代价的。

    做树,只要站着,就能活几千年。

    做人,只要动情,就要受万箭穿心之苦。

    和林婉分手那天,顾长青站在未名湖畔,看着那枚丁香花吊坠沉入水底,觉得心里某个刚刚学会跳动的地方,也跟着那抹淡紫一起,悄无声息地碎掉了。

    父亲走时,顾长青觉得心里像被抽走了一根顶梁柱,往后日子再没了踏实的依靠,只剩满心的空落。

    母亲离开后,他心里的最后一丝暖意也散了,像被丢进无边黑夜里,只剩孤单和冷。

    妻子走后,顾长青只觉得心口像是被人生生剜去了一块,冷风呼呼地往里灌,连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疼,每一次心跳都像是在提醒他,往后余生,再无归人。

    得知儿子儿媳出车祸离开的消息的那一刻,顾长青觉得整个世界瞬间崩塌,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疼到窒息,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仿佛所有的生命力都在一瞬间被抽离。

    小孙子的手在他掌心一点点凉下去,顾长青觉得自己的心也跟着冻成了冰,他死死攥着那只小手,想把所有的温度都渡过去,可指尖传来的只有越来越深的凉意,像一把钝刀,一下下割着他早已破碎的心。

    顾长青送走了所有人,他坐在秦岭南麓老屋的门槛上,看着夕阳一点点沉进地平线,将天边染成一片黯淡的橘红。风从巷口吹进来,卷着几片枯叶,落在他布满皱纹的手背上。他伸出手,想抓住点什么,却只握住了一掌虚空。

    他送走了父亲,那个在田埂上教他认禾苗的农民;送走了母亲,那个在灶台边给他蒸红薯的农妇;送走了林婉,那个送他丁香花吊坠的姑娘;送走了妻子,那个陪他走过半生风雨的女人;送走了儿子和儿媳妇,那两个总是笑着叫他“爸”的年轻人;最后,送走了小孙子,那个在他掌心攥着手指、奶声奶气喊“爷爷”的孩子。

    每一个离开的人,都像从他心里剜走一块肉。起初是疼,撕心裂肺的疼,后来疼得麻木了,只剩下一片空。他以为自己还能撑下去,可当小孙子的手在他掌心彻底凉下去时,他忽然觉得,自己心里最后一丝活气,也跟着散了。

    老屋里静得可怕。没有孩子的笑声,没有妻子的唠叨,没有儿子喊“爸”的声音,连风穿过堂屋的声音,都显得那么冷清。他摸了摸胸口,那里曾经挂着林婉送的丁香花吊坠,后来沉进了未名湖;曾经藏着妻子的体温,后来只剩冰冷的墓碑;曾经抱着小孙子,后来只剩空荡荡的怀抱。

    夕阳彻底落下去了,天边的橘红变成了深灰,像一块巨大的幕布,将整个世界都罩了进去。顾长青慢慢站起身,膝盖发出“咔”的一声轻响。他走出院子里,走向那棵老银杏树——那是他的本体,三千年了,依旧枝繁叶茂,可树里魂却在自己的大脑里。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树干,粗糙的树皮硌得他手指发疼。他想起冻死在大树的怀里孤儿;想起他刚做人第一次灵魂与肉体融合时的喜悦;想起了……

    可现在虽然顾长青如愿当了一世人,也体验到了人生百态,有喜悦,有悲伤,但更多的是离别的痛。

    风又吹过来,卷着银杏叶落了他一身。他低下头,看着掌心的纹路,那些曾经清晰的掌纹,如今也变得模糊了。他忽然觉得,自己就像一片枯叶,风一吹,就该落了。

    他转身走进屋里,关上了门。门“吱呀”一声合上,将最后一丝天光都挡在了外面。屋里黑漆漆的,没有点灯,他也不想点。他走到床边,慢慢躺下来,闭上眼睛。

    他忽然笑了,笑得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他想,这样也好。他送走了所有人,也该送自己走了。这世上,再无顾长青,只剩一个空壳,守着回忆,慢慢老去。

    窗外的风,吹了一夜。老银杏树的叶子,落了一地。

    这世上,再无银杏树顾长青。只有化为人形的顾长青!

    顾长青原本以为,做人能让他摆脱孤独。可结果却是,他从一个孤独的旁观者,变成了一个孤独的幸存者。

    “真热闹啊。”顾长青低声呢喃。

    墙外的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有人在求婚,有人在直播,有人在放声大笑。

    这长安城,从大唐的盛世走到如今,名字变了,城墙修了又塌,但这热闹劲儿,似乎从来没变过。

    顾长青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掌。掌纹纵横交错,像极了这树下的根系。

    他突然觉得有些累。

    那种累,不是身体上的,而是灵魂深处的疲惫。

    他是一棵活了几千年的树,他本该无情无欲。可这六十年的红尘打滚,让他染上了太多的“人气”。他贪恋过温暖,所以才会被寒冷伤得体无完肤。

    “还是做树好啊。”

    顾长青叹了口气,目光重新落在那棵巨大的银杏树上。

    这棵树,雌雄同株,自己给自己授粉,自己给自己结果。它不需要依赖谁,也不需要陪伴谁。它站在这里一千四百年,看尽了李世民的雄心,看尽了安史之乱的烽火,看尽了这世间所有的悲欢离合。

    它不言,不语,不悲,不喜。

    顾长青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着树皮。

    “老头子,”他在心里默默地说道,“下辈子,咱们换换吧。你去做人,去尝尝那热炕头、热汤面的滋味。我来继续做树,替你站在这儿,挡这漫天的风雪。”

    一阵风吹过。

    一片金黄的叶子悠悠飘落,不偏不倚,正好落在顾长青的肩头。

    像是一枚勋章,又像是一个无声的拥抱。

    墙外的游客们还在欢呼,还在奔跑。而墙内的老人,守着一棵古树,守着一堆骨灰般的落叶,守着他那无人知晓的、长达三千年的寂寞。

    长安的雪,还没下。

    但顾长青的心里,已经白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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