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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老树化泥
1961年的三月,秦岭深处的风依旧带着哨音。
顾长青来到这个世界,已经整整四个月了。
汉江源头的小村庄里,湿气顺着地缝往上钻。这不是那种生机勃勃的湿润,而是一种带着腐烂味道的阴冷。惊蛰过了,雷声没响,倒是村里的哭声多了起来。
顾家的土坯房里,那股之前靠打狼换来的“生机”,终于被这漫长的春荒消磨殆尽。
顾长青躺在母亲赵素芬的怀里,身体轻得像一片枯叶。
作为一个拥有三千年记忆的银杏树灵,他此刻的意识是清醒的,但这具四个月大的婴儿躯壳却脆弱到了极点。胃里像是有一团火在烧,那是生理性的饥饿,尖锐、直接,不讲道理。
“咳咳……”
炕角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声,像是破旧的风箱被拉到了极限。
那是爷爷顾怀瑾。
他躺在那里,身上盖着那床已经板结发硬的旧棉絮。那个曾经满腹经纶的老人,此刻已经缩成了一团干枯的柴火。
他的眼窝深陷,颧骨高耸,脸上的皮肉松松垮垮地挂在骨头上,像是一张揉皱了的黄草纸。
“爹,您喝口水。”母亲赵素芬的声音带着哭腔。她端着半个破瓦罐,里面是清得能照见人影的野菜汤。那是父亲顾大山昨天冒着摔死的风险,在悬崖边刨到的一点“地软”和几块干瘪的茯苓煮出来的。
顾怀瑾费力地睁开眼,浑浊的目光落在瓦罐上。他没有像往常那样直接推开,而是颤巍巍地伸出手,接过了瓦罐。
他喝了一口。
那动作很慢,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了一下,仿佛咽下去的不是汤,而是一块烧红的炭。
“爹……”顾大山刚想说什么,却被顾怀瑾抬手制止了。
老人捧着瓦罐,又喝了一小口,然后才不舍地递了回去。他的眼神里带着一丝眷恋,似乎是在品尝这世间最后一点味道。
“不喝了……”顾怀瑾的声音微弱得像游丝,却异常清晰,“剩下的……给长青……娃正是长的时候。”
“爹!您这是说啥话!”父亲顾大山坐在一旁,眼圈通红,整个人瘦得脱了形,那件破棉袄穿在身上空荡荡的,“咱们是一家人,要死死在一起!”
奶奶吴秀英坐在灶台边,手里紧紧攥着一把挖野菜的铲子,指节泛白。她看着老伴,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声音,眼泪早就流干了。
顾长青静静地看着爷爷。
在这个家里,他和爷爷的相处时光其实并不长。
四个月大的婴儿,能记得什么呢?
但他记得。
在他的记忆深处,爷爷并不是那种只会板着脸的长辈。在他清醒的时候,爷爷总是凑在他面前,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闪着光。
爷爷会伸出那根粗糙的手指,在他嫩生生的脸颊上轻轻刮一下,嘴里念叨着:“长青,叫爷……叫爷给你讲故事。”
虽然他还不会说话,只会“咿咿呀呀”地乱叫,但爷爷总是乐此不疲。爷爷会给他讲汉江的传说,讲天上的星星,讲那些他听不懂的之乎者也。
那时候,爷爷的声音是温和的,带着笑意。
那种感觉,对于活了三千年的顾长青来说,很陌生,也很新奇。就像是一棵老树,突然被一只小鸟停在了枝头,叽叽喳喳地叫着,虽然吵闹,却不让人讨厌。
但在这场饥荒里,顾长青却看懂了爷爷那种笨拙而深沉的爱。
每次吃饭的时候,爷爷都会用那双颤抖的手,拿着筷子,小心翼翼地把碗里那些看得见的、稍微稠一点的食物——哪怕是一块指甲盖大小的茯苓,或者是一根稍微长点的野菜根,都挑出来,扒拉到母亲赵素芬的碗里。
“娃要吃奶,”爷爷总是这么说,语气不容置疑,“素芬不能倒。”
母亲总是红着眼圈想把那块食物夹回去,却被爷爷用筷子挡住。爷爷自己,则端起碗,把剩下那些清汤寡水,甚至是煮烂的观音土糊糊,大口大口地喝下去。
这种感情,对于活了三千年的顾长青来说,很淡。淡得像是一滴墨水滴进了汉江,瞬间就被冲散了。但他知道,爷爷在燃烧自己。
“大山,素芬……”顾怀瑾突然挣扎着想要坐起来,气息急促,“这春荒……才刚开始。地里的麦子……怕是出不来了。家里……那点茯苓,也撑不了几天了。”
土坯房里一片死寂。
“我老了……活够了。”顾怀瑾的声音平静得让人害怕,“我这把骨头……不值钱。剩下的那点吃的……给长青,给娃……”
“爹!您说啥胡话呢!”母亲跪在炕边,哭得撕心裂肺。
“糊涂!”顾怀瑾突然厉声喝道,但他实在太虚弱了,这声厉喝听起来更像是叹息,“长青……是顾家的根。我是老树……根烂了,土才能肥。娃……是嫩芽,得活……”
说完这句话,顾怀瑾像是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重重地倒回枕头上。
他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而浑浊,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响。
顾长青没有哭。
他太小了,作为一个婴儿,他应该不懂什么是死亡,什么是永别。
但是,作为那个在汉江边伫立了三千年的灵魂,他清晰地感知到,那个会逗他玩、会给他刮脸的爷爷,不动了。那股维系着生命的温热气息,正在从这具枯瘦的躯壳里彻底抽离。
他知道,爷爷已经永远离开他了。
他睁着那双黑沉沉的眼睛,看着爷爷那张逐渐灰败的脸。
“爷……”顾长青在心里默默念了一声。
这一声,很轻,很淡。
顾怀瑾的手突然动了一下,似乎想抓住什么。顾大山连忙握住父亲的手。那只手冰凉刺骨,正在一点点变硬。
“怀瑾……怀瑾啊……”奶奶吴秀英终于忍不住发出一声压抑的悲鸣。
顾怀瑾的眼睛半睁着,目光穿过破旧的窗棂,看向外面灰蒙蒙的天空。
“雪……化了……汉江……水就要涨了……”
这是他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那只被顾大山握着的手,突然松了劲,重重地垂了下去。
土坯房里死一般的寂静。
过了许久,顾大山才发出一声压抑的悲鸣,把头埋在父亲的胸口,肩膀剧烈地颤抖着。赵素芬更是哭得昏死过去。
顾长青躺在母亲怀里,看着爷爷那张逐渐灰败的脸。
他不懂什么是撕心裂肺的痛,毕竟他才来到这个世界不到四个月。但他懂什么是牺牲。
树知道。
老树为了新树,会折断枝干,会耗尽养分,会化作春泥。
爷爷就是那棵老树。
在这个1961年的三月,在这个最艰难的时刻,爷爷把自己当成了最后的燃料,烧尽了自己,只为给这个家,给这棵刚刚重生的“小树”,换来一点点活下去的可能。
顾长青闭上了眼睛。
两行清泪,顺着他稚嫩的脸颊滑落,滴在了母亲破旧的衣襟上。
这不是婴儿的啼哭,这是一个三千年的灵魂,对另一个逝去的灵魂,致以的最高的敬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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