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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啥子?!”
豆娘乍然抽出手来,转而向爹厉声喝问,“爹,你不是说,今日上门提亲的是田家么?”
“你娃死了这条心吧,田家?田乐被抓了丁,能不能还?且两说,总算回得来,穷棒子一个,有啥好稀罕哩?”
李老抠儿嘴上虽硬气,目光却闪烁如鼠,不敢与豆娘对视。
“你再瞧瞧人王员外。”李老抠儿手指红蓝筐筐,“拔根腿毛都比他田乐腰还粗。”
豆娘咬唇甩帘而去,进得对屋,摔门插栓。
“她老嫂子,您瞧这丫头被誐给惯性嘞,见笑咧,见笑咧。”
媒婆子嘴上说着不碍的,脸上已流露出不悦之色。
李老抠儿扯开嗓门朝对门屋嚷嚷:“不识抬举的东西,还反了你了,不怕实话告诉你,这门亲事誐已经应下咧,你嫁也得嫁,不嫁也得嫁!”
“要嫁你去嫁,誐生是乐哥的人,死是乐哥的鬼!”
“嘿?这丫头片子!”
李老抠儿欲去踹门,媒婆子开腔:“李老抠儿!咱可是有言在先,全都是订咕好的,王员外的谢钱誐可都收了,想叫誐再吐出来,那是门儿都没有。”
李老抠儿见媒婆子的脸都快耷拉到地上了,忙贱不喽嗖赔笑道:“她老嫂子,您放心,誐的丫头誐了解,誐自有法子治她。”
“穷叽叽的,也敢耍小姐脾气,也不看看自己啥门户。员外爷下聘,那是抬举你。你也不去打听打听,东村西村,多少大姑娘抻长了脖子巴望着呢!”
“对着呢,对着呢。”
“再说了,眼巴前儿是啥节骨眼儿?员外爷那是救你家闺女嘞,不知好歹!”
“是这理,是这理。”
“谁盼着找谁去,誐不稀罕让他来救,提起东西,滚出去誐家门。”
厉骂声隔着门从对屋砸过来,砸得裘媒婆子好不气恼。
“臭丫头片子,越说你还越来劲,你可别后悔,就冲这些个东西,出了你家门子,十家八家踩破员外家的门槛子。”
“滚!滚!滚!哪个稀罕你的东西送到哪个去,滚!”
“誐们走,不识抬举的东西。”
裘媒婆子朝脚夫一挥帕子,脚夫挑起担子就要走,这可急坏了李老抠儿。
“诶别别别,老嫂子,老嫂子,且留步,别动怒,别动怒,千万别伤了和气,东西俺留下哩,闺女的事儿您放心,包誐身上。”
“李老抠儿!要嫁你嫁,誐一头碰死也不嫁!”
“你听听你听听,你家闺女这……”
“您就甭管哩,尽管与员外回事,俺是他爹,婚姻大事,由不得她。”
“那誐可就等回信儿了,麻利着点儿,衙门后天可就全城抓人哩。”
“晓得!晓得!”
说起这位王员外,那可算是十里八乡响当当的人物。家大业大倒在其次,主要是他的特殊癖好,传闻此人好学狗咬人,再加上又是个跛子,因此人送绰号王瘸狗。
王瘸狗本名王春福,家住豆娘的隔壁村,村名唤作太岁庄。关于王瘸狗的传闻,豆娘也是偶然听得。
一次在河边锤洗衣物,几个没羞没臊的老娘们儿议论起王瘸狗和小妾那点事儿。豆娘自然不愿听,平日里,那几个女人聊的尽是些不堪入耳的荤言浪语,豆娘总是隔开她们远远的。可她们似有意让豆娘听见,调门儿提得高高的,活赛几头发了春的母叫驴。
内位说:“公的才叫叫驴,母的那叫草驴。”
“不介,依我看,管它公驴母驴,只要调门儿够高,都可以叫叫驴。”
言归正传,咱还是来听听,这几个老娘们儿都聊了些个啥。
“大彪子家的,听说哩么?第五个哩,就昨个,埋都莫埋,偷偷丢后山沟子去哩。”
“真事儿?就张志杰张老汉那个闺女?不是才过喽门子么?又叫王瘸狗给折腾死球咧?”
“那还有假?誐男人放羊,瞧见咧,瞧得真真儿嘞,下半身血淋呼啦嘞,啧啧,老可怜咧。”
“是哩是哩,她老李嫂子,村里一帮半大娃们去瞧热闹哩,誐家娃也去哩,回来跟誐说,光光着腚,裤子都莫给穿。”
“啧啧,真不是个东西,话说回来咧,家里死了闺女,娘家人不寻?”
“寻球嘞寻?原本就是卖咧,寻甚了还?”
“可怜滴女娃。同村里住着,都是知根知底哩,这不是把闺女往火坑里推么?”
“谁说不是哩,老张头儿也不是个好东西。要不咋遭报应嘞?前年死了儿子,今年死闺女,成了个老绝户,也算老天爷开眼哩。”
“话又说回来咧,男人那活儿都差球不离,真有生成内样滴?”
“哪样儿滴?你见来咧?”
“你放屁,人们都在传呢么,进的去出不来。”
“出不来?出不来咋闹呢?”
“还能咋闹?出不来硬出么,跟拔萝卜似哩。”
“天爷!哪个女子吃得消?那里头,可是誐们女人身上最娇嫩的肉儿,叫这怂捣鼓几锤,还不成了浆糊咧?”
“莫说女子,就算是条母狗,恐怕也吃不消。啧啧,那得是个甚滋味嘞?”
“咋?你想尝尝滋味嘞?”
“誐莫你瘾大,你去哩,你去哩……”
最后便是一阵打闹声、撩水声和放浪形骸的浪笑声。豆娘端着一笸箩未及投洗干净的衣物,别转脸,赤红着耳根子,灰溜溜地从她们身边逃走。身后的浪笑声更加肆无忌惮地追着她、撵着她,豆娘一溜小跑,才算逃脱。
豆娘知道王瘸狗那个老色鬼早就馋自己的身子了。有一回,也是在河边洗衣,为了避开那些长舌妇,豆娘特意趁晌午前去到了河沿边大青石。下午的水暖和,上午的水凉,激手,女人最着不得凉,没人愿意选择这个时间来这里洗衣,因此河边只有豆娘独自一人。谁成想越躲事儿越出事儿,豆娘一手持棒槌,另一只手配合棒槌的起落,娴熟地翻叠着浸过水的粗麻布褂子。偏巧王瘸狗河边遛鸟,见四下无人,顿起色心,悄么声溜到豆娘背后,一把将其推落河,再假装扑到水中救人,上下其手,占尽了便宜。豆娘甚至感觉到一根硬棍棍隔着湿裤子顶戳自己的股沟沟。豆娘又羞又恼,一巴掌烀在老色鬼脸上,趁老色鬼愣神儿的功夫爬上青石狼狈地逃走了。
打那往后,只要瞄见王瘸狗的影子,豆娘便远远地绕开了。如今爹爹却要将自己许配给那老色鬼,分明拿闺女的命换钱花。何况豆娘的心早已许给乐哥,乐哥也对月盟过誓,今生今世非豆娘不娶。
李老抠儿这边送走了裘媒婆,忙不迭折返。可不是急着骂闺女,而是那红布布、蓝布布,就像新娘子待揭的盖头,实在馋人,馋得人心痒难耐。扯掉盖布一刻,李老抠儿俩眼直了,王八瞅绿豆啥样他啥样,鲶鱼瞅虾米啥样他啥样,越瞅越对眼儿,是越瞅越欢喜,眉眼儿笑弯了,黄牙也笑龇了,就连那满脸的褶子都笑展展了。
“闺女呀,听话,给爹开开门,爹跟你唠两句体己话儿哩。”
“爹,您要是还认誐这闺女,就把聘礼退回去。”
“闺女呀,你这不是犯傻么,过了门子,吃香滴喝辣滴,不比跟那穷酸强?何况被抓了丁哩有几个能囫囵回来嘞?你打小儿没了娘,爹拉扯你们哥俩不易,爹能害你么?听爹一句劝,爹可都是为你着想哩。”
“你还好意思提誐娘?你骗誐和誐哥,说誐娘跟着野戏班子跑哩,其实当年誐娘就是被你卖给戏班子哩,你当誐们小,啥也不懂?现如今你又要把誐卖给那王瘸狗?跟要了誐的命有甚两样?”
“誐滴闺女呦,你可甭听外边风言风语瞎胡说。是,王员外是娶过几房婆姨,那是她们福浅命薄,架不住,这不正好给誐豆娘腾位置嘞,多好哩事儿哩。能攀上这门亲,是咱嘞福分。”
“福分?”门内传出一阵凄笑,“爹,誐还叫你一声爹,不必费口舌咧,誐就算死,也绝不嫁那条老狗!”
李老抠儿大怒,“礼,誐收定咧,你就算死,也得给我死到王家去!”
豆娘听到“哗哗愣愣”的上锁声。
“好话说尽你不听,那就休怪当爹的绝情!明日誐就是押,也把你娃押去给王老爷!”
皎月当空,透过窗纸的破洞,望着惹人怜爱的姑娘。
豆娘睡不着,怎么可能睡得着?她痴痴地与月亮对望,她知道,乐哥此时也一定望着月亮。这让豆娘感到些许踏实,虽远隔千里,但两颗心通过月亮系在一起。
“乐哥啊!誐亲亲的乐哥!你何时归还?你还能见到你亲亲的妹子么?天亮花轿就来迎娶。可惜啊!可惜!不是誐乐哥的花轿。妹子要以死守护清白,誐不怕死,但誐不甘啊乐哥,誐干干净净的身子,就要随土腐了么?老天爷啊!如果月亮是你的左眼,请你睁开左眼看看誐吧!这是个甚么世道?相思苦只能对月诉。老天爷啊,如果太阳是你的右眼,请你睁开右眼看看誐吧!这是个甚么世道?亲爹要把那女儿卖。老天爷啊!誐对乐哥的爱忠贞不渝,誐愿以死明誓!”
月亮扯过一片云,遮住自己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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