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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帝都。国家会议中心。
暖气开得很足,空气被烘得干涩。大厅里铺着厚重的红地毯,吞掉了几百号人走动落下的声音。
签到台前,长长的名单被分成了两个区域。
沈越接过工作人员递来的透明塑料袋。他抽出一根底端夹着硬质名牌、印着“正式代表”的红色挂绳,递给旁边的魏明川。
随后,他又从另一个纸箱里,拿出了两根蓝色挂绳。印着“列席/交流”。
沈越把蓝牌子递给林述和陈原。
“魏明川的汇报是在主会场。”沈越看了一眼林述手里的蓝牌,“你的《全肺体外洗脱代偿模型》,未经大样本双盲验证。会务组按规矩,把它塞到下午的基层实践分享分会场了。”
“知道了。”林述回答道。
陈原把蓝绳套在脖子上,拽了一下勒紧的领口。“基层分会场好,没人提问,讲完直接撤,晚上还能去便宜坊排个烤鸭。”
沈越没有接陈原的话。
他盯着那两条蓝绳子看了一秒,把自己的红绳挂在脖子上。
魏明川不自觉地整理了深色西装领带,跟着沈越走向了那扇双开的烫金大木门。
……
下午两点四十分,三号基层分会场。
与主会场的全包围阶梯软包坐席不同,这里只是个由活动挡板临时隔出来的小会议室。顶上的空调出风口有些老化,发出持续低沉的“嗡嗡”声。
台下摆着七八十张折叠铁皮椅,坐了大概六成。
陈原坐在最后排的折叠椅上,低头刷着手机里的美食点评软件。
“下一位,省一院,林述。”
分会场主持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协和主治,看了一眼名单上的头衔,甚至连“医生”两个字都省了,直接念了名字。“报告题目《重度ARDS大容量全肺人工灌洗与ECMO极限代偿》。十分钟。”
林述拿着水豚U盘,走上半米高的简易木质讲台。
他拔开U盘的头部,插进电脑主机的USB接口。
屏幕亮起。没有花哨的科室介绍背景,没有煽情的病例故事。
第一页PPT,就是一张密密麻麻的流体力学算阻模型图。
“患者,23岁,重度ARDS合并纤维性死膜闭锁。血氧下降至45,常规纯氧及PEEP15水柱通气无效。发生张力性气胸。”
林述站在麦克风前。声音平稳,没有起伏。
“破局方案:切断自主呼吸,高压纯氧缓冲。”
他点了一下翻页笔。
大屏幕上,出现了压力峰值表。
台下,几个原本在看手机的住院医抬起了头,眉头微微皱了起来。灌水?在重症大白肺里灌一千毫升水?这是医疗事故的起步操作。
“流体高压导致静脉回流阻断,中心静脉压瞬间飙升至灾难级。右心衰倒计时开启。”
林述的眼底没有底下那些听众的质疑声。
“解法,ECMO离心泵极限超频。”
屏幕上的折线图陡然拉升。
“转速从三千骤提至五千。以超越安全红线的负压虹吸,在零点五秒内,物理抽空下肢及腹腔淤积的静脉高压死血。”
前排。两个三十多岁的主治医生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个放下了手里的保温杯,摇了摇头。
在理论的边界上,拿几百万的体外循环机当抽水泵。这是彻底把人命挂在机器的转轴上做死亡走钢丝。
“利用机器超转速的五分钟窗口期。中心负压调整至红区。”
林述的手悬在半空,做了一个下压的微小动作。
“强行抽吸。物理剥离肺泡表层致死性纤维网。吸出两百毫升絮状死膜。血氧回升至85。完成洗脱。”
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在会议室里显得有些刺耳。
讲台下很安静,分会场主持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
就在这时。
七号会议室后方的侧门,发出一声极轻的“咔哒”声。
门被推开一条缝。走廊的嘈杂只漏进来半秒,就被迅速挤断。
一个六十多岁、头发花白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
主持的左手正拿着麦克风,举到下巴位置。在看清进门那人的脸时,他的手悬停了一秒。
然后他将麦克风轻轻搁在讲台上。用小碎步跑到会议室后排。他从角落搬过一把带软垫的高背椅,摆在男人身侧的空地上。
“陈院长,你怎么来了?”
陈建州。
现任协和重症医学科首席博导,国家重症医学研究院副院长,科学院院士。
“你忙去吧。”
他微微抬了一下下巴,拉开椅子,坐了下去。
陈原坐在最后一排的折叠椅上,他注意到了主持人那小心谨慎的样子,莫非这老头就是老沈说的大鱼?
台上,林述按下了翻页笔的最后一个按键。
“流体压力峰值在注入第十三秒达到顶峰,ECMO代偿系数为1.04。报告完毕。”
林述停止了讲述。
会场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的低频嗡鸣声。
后排角落里,一个并不大、但穿透力极强的声音响了起来。
“林医生。”
陈建州靠在高背椅上。目光越过前方的折叠椅,锁定在讲台上的年轻人身上。
主持人又小碎步跑过来,把麦克风递给陈建州。
“流体力学框架闭环没有问题。”陈建州语气平淡,“只问一个底层参数。”
“在肺泡膜被强行撕裂的那零点五秒内。残留在细支气管末端的高渗液阻力,能在ECMO超频代偿的瞬间,完美避开右心室负荷反扑的算阻系数是多少?”
陈建州的手指在膝盖上点了一下。
“这个阻尼若算错百分之五。病人的右心房会在大静脉回血的瞬间,当场憋爆。”
前排那些主治医生的笔尖,齐刷刷地停在了纸面上。全场回头。
他们心里都在想,这老头谁呀?有病吧!这种大会,不都是给医生刷业绩的吗,谁还真来大会学习。
林述站在讲台上,左手揣在夹克的口袋里。
他没有看手里的讲稿。
“假设肺血管阻力无穷大。血浆黏滞度随极压产生0.03的非线性偏移。”
林述通过麦克风的声音,传遍整个分会场:
“将腹膜腔热灌注的流体公式阻力值,替换入受压的肺动脉支。安全衰减差值是0.12。峰值容错率在11.4%。”
陈原的手心里出了一层完整的冷汗。
陈建州看着台上那张年轻、毫无起伏的脸,看了一秒钟。
他没有点头,也没有说肯定或否定的话语。
他站起身。
“0.12。容错11.4%。”
陈建州重复了一遍这两组数字。
然后,转身推开了侧门,消失在厚重的红地毯走廊上。
门重新合严。
其他人巴不得会议早点结束,可以避开帝都的晚高峰,自然不会再问问题,浪费时间。
林述将那张写满公式的PPT切回黑屏,拔下粉色水豚U盘,放进夹克内侧口袋。
他走下半米高的木质讲台,准备返回座位。
主持人迎了上来。
他把麦克风放在腰侧,然后一只手放在嘴边,小声说:
“林医生。陈院长让你晚上八点去找他,他想跟你做一次面谈,贵宾楼702房间。”
林述没说话,只是点了一下头。
最后一排。
陈原见到刚才还挺拽的协和主治,此刻正弓着腰跟林述咬耳朵。
老沈防的雷,第一天就炸了。
不亏是最强军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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