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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青禾这一世醒来,从退了与陈文远的婚事开始,心底便埋下了一个简单而坚定的愿望。
与父亲相依为命,安安稳稳地活着就好。
她将全部心思都放在了杏花村里这间小小的“徐记饭馆”上,想着把上一世在京城见识过的、甚至只是听说过的各色美食,都一点点琢磨出来,搬到这里。
她梦想着将饭馆的生意越做越红火,若是有朝一日,能攒下足够的钱,和父亲一起搬进平田县里,开一家更大更敞亮的店面,那便是再好不过的未来了。
可事情的发展,似乎总爱与人愿违。
父亲突然间被所谓的要紧事耽搁,归期未定。
虽然信上说得含糊,也可能真的只是些寻常的琐事,但不知为何,这却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在徐青禾的心口,让她一阵莫名地心悸。
也不知道在饭馆里呆坐了多久,石头早已离开了,门扉未掩,夜风带着晚春的凉意,呼呼地从门外灌进来,顺着她的袖口和领口往里钻。
明明时节已近初夏,但这风却吹得她身上凉飕飕的,心底那股寒意也久久不散。
她用力甩了甩头,像是要把那些纷乱的思绪和不安都甩出去,起身将饭馆的门仔细栓好,这才端着油灯,慢慢走上阁楼。
她想再查看一眼谢景言的情况,若是无碍,便回自己房间休息。
推开虚掩的房门,昏黄的灯光下,谢景言正靠在床头。
他手上拿着几根细细的竹条,手指灵活地穿梭、折叠、缠绕,似乎在编着什么小物件。
油灯的光晕随着气流微微晃动,将他一半侧脸映照得清晰,鼻梁挺直,睫毛在下眼睑投下淡淡的阴影,而另一半脸则隐在昏暗里,显得轮廓愈发深邃。
听到门口的动静,他抬起眼,目光落在徐青禾的脸上,只一眼,他便敏锐地捕捉到了她眉宇间那抹挥之不去的低落与恍惚。
“有心事?”
他停下手中的动作,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平和。
徐青禾走到桌边坐下,将油灯也放在桌上,双眼依旧有些无神地盯着虚空中的某一点,到谢景言的询问,她也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却没有开口。
谢景言见她不想说,便也没有继续追问。
他重新垂下眼眸,将注意力重新放回手中的竹条上。
阁楼里很安静,只有竹条轻微摩擦的窸窣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虫鸣。
不知过了多久,徐青禾薄唇轻启,声音很轻:“郭七……你有没有遇到过,有些事情的发展,跟你预期的一点都不一样,甚至……越来越远,远到你根本看不清方向?”
谢景言闻言,手里的动作一顿,他侧过脸,看向桌边的人。
灯火下,少女的身影显得有些单薄,眉头微锁,眼神里没了平日里的鲜活与亮光,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迷茫的疲惫。
这还是这几天以来,他第一次见她情绪如此低落,像是春日里原本开得正盛、生机勃勃的一朵花,突然被一场毫无预兆的暴风雨狠狠淋过,花瓣零落,被泥水压弯了腰,看起来有些狼狈。
他抿了抿嘴唇,将手中的小东西放在床边,轻声道:“怎么会突然这么问?”
徐青禾偏了偏头,似乎想整理一下思绪,但最终只是有些无奈地笑了笑,那笑意并未到达眼底:“就是觉得……这世间好多事情,根本由不得人控制。你越是想要怎样,越是努力朝着那个方向去,就越是不能怎样。好像有只看不见的手,偏要把你推到另一条路上。”
谢景言静静地听着,目光落在她彷徨的侧脸上。
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世事如流水,无常本是常态。我们所能预期的,往往只是心中所愿的一隅。变化,才是唯一不变的东西。”
他顿了顿,继续道:“但这并不意味着,我们就只能随波逐流,或者因为偏离了预期就惶惶不安。路走偏了,或许能看到原本路上没有的风景;计划被打乱了,也可能遇见意想不到的转机。”
他想起自己从尸山血海中爬到了封侯拜相的高位,却不测着了燕州反贼的暗算,流落至此,这本是绝境,是计划外最糟糕的偏离。
可在这里,他遇到了纯善的人,得到了暂时的喘息,感受到了久违的关心。
“重要的是,无论脚下的路变成了什么样,走在这条路上的人,是否还有继续走下去的勇气和力气。预期之外,未必就是绝路,或许只是另一段故事的开始。而这段故事是福是祸,很多时候,取决于走路的人如何看待它,如何应对它。”
他的声音很平静,甚至带着几分他惯有的冷静疏离,但其中蕴含的某种历经世事后的通透与坚韧,却像一股沉稳的力量,轻轻拨开了徐青禾心头的些许迷雾。
徐青禾怔怔地听着,目光渐渐从虚空中收回,落在了谢景言脸上。
他的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却是深邃又沉静,仿佛再大的风浪也无法让他真正动摇。
是啊,父亲只是暂时未归,自己想这么多做什么。
这一世,至少她还活着,父亲也还活着。
心口那块沉石,似乎松动了一些,她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真切的笑容:“你说得对……是我自己钻牛角尖了。谢谢你,郭七。”
见她情绪好转,谢景言收回目光,他伸手从床边拿起那个刚刚完成的小物件,递到徐青禾面前,“给。”
徐青禾疑惑地接过,凑到灯下一看,眼睛顿时一亮,那是一只用细细竹条编成的小兔子!
只有巴掌大小,却栩栩如生,长长的耳朵微微弯着,圆润的身子,甚至还有短短的小尾巴,手工极其精巧,竹条的交错编织紧密而富有韵律感。
“这是……你做的?”
她惊讶地抬头,这才注意到谢景言的床头还散放着不少处理过的细竹条,地上也有一些裁剪下来的碎屑。
显然,他编这个东西已经有一会儿了。
谢景言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嗯。下午看到后院柴堆旁有些废弃的竹篾,质地还行,就捡了些回来,削细了试试手。很多年没做过了,手有点生。”
“做得真好!”
徐青禾爱不释手地翻看着掌心里这只精巧的竹编兔子,满脸欣喜,“这种手艺我只在县里的集市上见过,但都没你这只兔子编得灵动好看!没想到你还会这个呢!”
她忽然想到什么,顺口问道:“是你母亲教你的吗?”
话一出口,徐青禾就后悔了,她猛地想起谢景言曾说过父母早逝,家中已无亲眷。
果然,谢景言闻言,整个人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他眸色瞬间暗沉了下去,如同被乌云骤然遮蔽的寒潭,双唇紧抿成一条直线,方才还平和的面容上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那里面似乎有瞬间涌起的痛楚,有深埋的怀念,还有一丝难以化解的冰冷郁结。
那情绪如此浓烈,几乎快要从他眼底溢出来,周身的气息都明显冷了几分。
徐青禾心头一紧,连忙低声道歉:“对不起啊……我、我不是故意的,提起你的伤心事了。”
但这情绪转瞬即逝,谢景言轻轻吸了一口气,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无妨,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徐青禾知趣地不再追问,注意力又回到手中的小兔子上,反复欣赏着,越看越喜欢:“真的已经很厉害了!这手艺要是拿出去,肯定很多人喜欢。”
谢景言看着她脸上重新绽放的欣喜笑容,那笑容驱散了她方才的低落,眼睛亮晶晶的,仿佛盛满了星光。
这才像他熟悉的那个徐青禾,直率、鲜活、充满生命力,这朵被风雨短暂压弯了腰的花,在得到一点点阳光和支撑后,又能顽强地挺直腰杆,继续向着阳光生长。
他指了指床上散落的另外几个小物件:“闲着也是闲着,就多做了几个,你看看。”
徐青禾这才发现,除了她手里这只兔子,床边还放着一只憨态可掬的小狗,一朵层层叠叠、颇为精致的竹编小花,甚至还有一个更复杂些的小篮子雏形。
她惊喜道:“你做了这么多啊!”
谢景言看着她雀跃的样子,嘴角也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一直在你家白吃白住,我心里也过意不去。若是这手艺还行,我便多做些,看能不能换几个铜板,也算是我的一份心意,贴补些饭钱。”
“好啊好啊!”
徐青禾并未拒绝,她自然明白谢景言的顾虑,为求一个心安,既然他想做,那就由着他做便是了。
她拿起那只小狗和花朵仔细看着,“你做得这么好,得卖贵一点!县城里那些小玩意,编得粗糙的都要两三文一个呢,你这个起码能卖五文……不,十文!”
……
有了谢景言的开导,徐青禾的心绪确实平复了不少。
冷静下来后仔细想想,她也觉得自己或许是过于担忧了。
虽说这世道不算太平,北边有北莽人虎视眈眈,东边燕州的反贼允王也一直蠢蠢欲动,但平田县所在青州的地界,距离那些对峙的前线,还有着相当一段不小的距离。
只要不是真的全面开战,战火一时半会儿还烧不到这偏安一隅的杏花村来。
况且,父亲那一身的武艺,寻常危险恐怕还真奈何不了他,即便真遇到什么事,自保应当无虞。
接下来的两日,生活似乎真的回归了徐青禾所期盼的那种平淡恬静。
陈文远自那日碰壁后便再未露面,王伯文那边也没再来找麻烦,那伙看着凶神恶煞的外乡人,自那日离开后也好像是真的离开了。
父亲虽然仍未归来,但徐青禾的心情却渐渐被这种熟悉的、按部就班的节奏所抚慰。
清晨备菜,午间迎客,午后收拾,傍晚打烊,这便是她一直想要的,安稳踏实的生活。
谢景言用后院废弃竹篾编的那些小玩意儿,在村子里意外地受欢迎,小兔子、小狗、竹编花,还有后来添的蝈蝈笼、小篮子,样式精巧,栩栩如生。
后来她又从家里翻找出不少竹篾,足够谢景言用很久。
徐青禾抓们在饭馆门口支了一张桌子,将它们摆在上面,没想到刚摆出去,就被路过的婶子媳妇和孩童们围住了。
这个说“给我家妞儿买个兔子”,那个道“这花儿编得真俊,放窗台上好看”,不过两日的功夫,便得了二钱多银子,乐得徐青禾眉眼弯弯,直夸谢景言手艺好,是棵摇钱树。
只是,谢景言的伤势始终不见明显的好转,让徐青禾有些担忧。
那“昼伏夜发”的毒性像是消失了,可他的身子骨依旧虚弱得厉害,脸上依然不见多少血色,总是透着一种病态的苍白。
左肩上那道狰狞的伤口,周围那些蛛网般蔓延的诡异青黑丝线虽然淡了不少,却始终未能完全消退,伤口边缘迟迟不见愈合,偶尔还会渗出些浑浊的脓水,看着便知内里邪毒未清。
徐青禾请了村里最有经验的老大夫来看过,老大夫捻着胡须,对着那伤口端详良久,最终也只是摇头叹息,直言这毒古怪,非寻常草药可解,只能开了几副清热拔毒、促进生肌的外敷药膏,嘱咐勤换,静观其变。
眼见汤药喝了,药膏敷了,却总不见根本好转,徐青禾心里着急,便琢磨起了别的法子。
……
这天上午,谢景言吃完早饭,下楼打算将碗筷清洗一下。
走下楼才发现饭馆的门板未卸,并未像往常一样开门迎客,四下静悄悄的,也不见徐青禾的身影。
他心下想着许是有什么事出去了,也不以为意,自顾自取了清水,将碗筷清洗好放回原位。
直到午后,才听见院门被推开,徐青禾背着一个不小的布包袱,脚步轻快地回来了。
她一回来便径直钻进了饭馆后厨,不多时饭馆里便传出了“咚咚咚”的声音,像是在剁什么东西。
这声音传到了阁楼上,谢景言从窗户向下撇了一眼,也看不出她在剁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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