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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八章 进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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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寅时三刻,北城门。

    林琦到的时候,天还完全黑着。城门要卯时才开,此刻门洞被两道厚重的包铁木门封得严严实实,门缝里透出城头气死风灯的微弱光线,在青石板地面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痕。

    老柳树就在城门内侧,靠着城墙根长出来的,树干歪歪扭扭地斜向护城河的方向,柳枝垂下来,在夜风里慢悠悠地晃。白天这棵树下经常蹲着等活的苦力,这会儿空荡荡的,只有树根旁边的阴影里蜷着一个黑乎乎的人影。

    林琦走近了,才发现不是一个人。

    是三个。

    灰衣汉子靠在树干上,嘴里叼着根草茎,看见林琦过来,把草茎吐掉,也没说话,只是朝旁边努了努嘴。他身边蹲着两个年轻人,一男一女,都是十七八岁的年纪。男的身形魁梧,穿着一件不知什么兽皮缝的短袄,露出两条粗壮的小臂,手背上全是旧伤疤。女的瘦瘦小小,裹着一件灰色斗篷,帽兜压得很低,只露出一个尖尖的下巴。

    “齐了。”灰衣汉子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先说规矩。我叫赵老六,今天带你们进山。不管你们是哪家的、什么修为,进了山之后只有一条规矩——”

    他顿了顿,目光从三个人脸上依次扫过。

    “听我的。我说走就走,我说停就停,我说跑——”

    他看了林琦一眼。

    “就跑。”

    林琦点了点头。那个魁梧少年闷声“嗯”了一下。灰斗篷的姑娘没出声,只是把帽兜往下拉了拉。

    赵老六从怀里掏出一块令牌,在城门口的卫兵面前晃了一下。卫兵显然是认识他的,二话没说,拉开旁边的小门,放四个人出去了。

    出城之后,赵老六没有往青玄山脉的主峰方向走。他带着三人沿着城墙根绕了一段,钻进一条干涸的河沟,然后顺着河沟往北走。河沟里全是鹅卵石,踩上去深一脚浅一脚,走起来很费劲。灰斗篷的姑娘走了没多远就绊了一下,魁梧少年伸手扶了她一把,她低低说了声什么,声音被帽兜闷住了听不清。

    林琦走在最后面。影趴在他左肩上,阴影之力罩住了他们两个。赵老六走在最前面,偶尔回头扫一眼队伍,目光从林琦肩膀上掠过的时候,似乎多停了一瞬,但什么都没说。

    影的尾巴在林琦后颈上轻轻扫了一下。契约线那头传来一个情绪:那个人感觉到我了。不是看见了,是感觉到了。他知道你肩膀上有什么东西。

    林琦在心里记了一笔。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河沟在前面分了岔。赵老六选了左边那条更窄的岔道,两侧的沟壁越来越高,渐渐变成了两道夹逼的土崖。头顶的天空被挤压成窄窄的一条,星子正在一颗一颗地淡下去,东边的天际线开始泛出一层极淡极淡的灰白。

    赵老六在土崖下面停住了。

    他转过身,面对着三个人,脸上的表情比在城里时严肃了不少。“从现在开始,不管你们在城里叫什么、是哪家的人,进了山就只有一个名字——采药人。有人问,就说是我赵老六带来的。没人问,就闭嘴。”

    魁梧少年举手。

    “说。”

    “赵哥,咱们今天到底是采什么?”

    赵老六看了他一眼,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是一株草。准确地说,是一株已经晒干了的、压扁了的草。叶片呈长卵形,边缘有一圈极细的银色绒毛,即使在干枯的状态下,那圈绒毛仍然泛着微微的银光。

    “银须草。二品灵药。只长在青玄山深处的背阴崖壁上,喜阴喜湿,怕光怕风。采集的时候不能用铁器,不能见阳光,不能用手直接碰——手上的汗气会让它的银须变黑,黑了就不值钱了。”

    他把干草收回去,重新揣进怀里。“银须草只在这个季节长,再过半个月就过季了。今天是第一次踩点,能找到多少算多少。找到之后不要自己动手,叫我。”

    魁梧少年又问:“赵哥,这草值多少?”

    “品相好的,一株两块灵石。品相一般的,一株一块。”

    魁梧少年的呼吸明显重了一下。两块灵石一株——他蹲在坊市茶摊里喝了一上午茶,看到的交易都是几块灵石几块灵石地往外掏。对于连一块灵石都没有的人来说,这个数字足够让他的眼睛发亮。

    赵老六看着他的反应,嘴角扯了一下。“别光想着灵石。银须草长的地方,多半有银线蛇守着。银线蛇一阶妖兽,毒性不强,但被咬一口也得肿上好几天。而且那东西跟银须草颜色差不多,缠在草根底下不动弹,你伸手过去它才咬。”

    他转头看向灰斗篷的姑娘。“你,叫什么?”

    姑娘的声音从帽兜底下传出来,细细的,像蚊子哼:“苏……苏小洛。”

    “修为。”

    “炼气三层。”

    赵老六点了点头,又看向魁梧少年。

    “石大壮,炼气四层。”

    最后他看向林琦。

    “林琦,炼气二层。”

    赵老六的眉毛动了一下。炼气二层——三个人里最低的修为。他又看了林琦一眼,目光在他空荡荡的肩膀上方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走吧。进山之后拉开距离,前后不超过五步。踩我踩过的地方,别碰我沒碰过的东西。”

    土崖尽头,青玄山脉的密林像一堵墨绿色的墙,横亘在灰白色的晨光里。赵老六的身影第一个没入林间,接着是石大壮宽厚的背影,然后是苏小洛灰色的斗篷。林琦走在最后,左脚迈进林地的瞬间,影的尾巴在他后颈上紧了一下。

    契约线那头传来的情绪清晰而直接:这片林子,有东西。

    不是危险。是“注视”。有什么东西正在看着他们。

    林琦没有停步。他的右手自然下垂,指尖距离系统空间里的隐锋,只有一个念头。

    密林比外面暗得多。树冠层层叠叠地挤在一起,把天光筛成了碎片。地面上铺满了不知积了多少年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散发出腐殖质特有的微甜气息。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说不清的味道——泥土的腥、树汁的苦、不知名野果发酵后的酸,以及一股极淡极淡的、像是被水洗过很多次的石头的冷。

    赵老六走得很快。他对这片林子熟悉得像在走自家的院子,每一步都踩在实处,从不犹豫。石大壮跟得很紧,脚步重,踩得落叶咯吱作响,像一头认准了方向的熊。苏小洛走在他后面,脚步轻得多,灰色斗篷在树干之间一闪一闪的,像一片被风推着走的雾。

    林琦走在最后,一边走一边记路。

    这是他在野狼沟养成的习惯。进山之后,每一个拐弯、每一棵形状特别的树、每一处地面的起伏,他都会刻意记下来。不是用脑子硬记——他用的是“关联”。歪脖子树旁边有三块叠在一起的石头,石头左边有一条干涸的细沟,细沟尽头是一丛开着黄花的灌木。把这些点连成一条线,就是回去的路。

    大约走了一炷香的工夫,赵老六忽然举起右手。

    四个人同时停住。

    林琦侧耳听了听。前面有什么声音——很轻,像是流水,又比流水更细碎。不是溪,是碎石从高处滚落的声音,断断续续的,滚两下停一下,再滚两下,像有什么东西在上面小心翼翼地挪动。

    赵老六没有回头,只是把手掌往下压了压。蹲下。

    四个人蹲在落叶堆里。石大壮蹲下去的时候压断了一根枯枝,“啪”的一声脆响,在安静的林子里格外刺耳。赵老六回头瞪了他一眼,石大壮缩了缩脖子。

    碎石滚落的声音停了。

    林子里安静得只剩下自己的心跳。

    过了大约二十息,那声音又重新响起来。这次更轻,更慢,像那个东西也在试探。

    赵老六等了很久,直到声音彻底消失,才慢慢站起来。他没有继续往前走,而是朝身后三人打了个手势——绕。

    四个人偏离了原来的方向,往右斜插进一片更密的林子里。这里的树更粗,树冠挤得更紧,地面上的落叶厚得没过了脚踝。赵老六的步子放慢了,每一步踩下去之前都要先用脚尖探一下,确认落叶底下是实地而不是空洞。石大壮学着他的样子走,但身形太大,怎么走都显得笨拙。苏小洛倒是走得轻盈,灰色斗篷在树干之间无声地穿过,像一只认了路的猫。

    林琦跟在最后,忽然感觉到影的爪尖收紧了一下。

    契约线那头传来一个很短的念头:上面。

    他抬起头。

    树冠层里,密密麻麻的枝叶之间,有一双眼睛正在看着他。

    不是人眼。是竖瞳,颜色淡得几乎透明,只有瞳孔中心有一线极细的金色。那双眼睛嵌在一颗扁平的头颅上,头颅连接着细长的身体,身体缠绕在一根横生的枝干上,鳞片的颜色和树皮一模一样。

    蛇。

    不是银线蛇。银线蛇是一阶妖兽,体型不过手指粗细,颜色银白。这条蛇的身体至少有成人手臂那么粗,鳞片是灰褐色的,上面布满了像苔藓一样的斑纹。它的头微微昂起,竖瞳一眨不眨地盯着下方经过的四个人,信子缓慢地吐出来又缩回去,正在分辨空气中的气味。

    林琦没有声张。他保持着原来的步速,右手不动声色地抬起到腰间的位置——这个姿势不影响走路,但距离系统空间里的隐锋更近了一寸。他看了一眼走在前面的赵老六。

    赵老六没有抬头。但他右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握住了腰间那把柴刀的刀柄。他没有出刀,也没有加快脚步,只是维持着原来的速度,一步一步地走过了那棵树。

    石大壮跟着过去了。他完全没有察觉头顶的东西,还在专心致志地对付脚下的落叶。

    苏小洛走过去的时候,脚步顿了一瞬。林琦看见她的帽兜微微往上抬了一下——她察觉到了。但她没有停,也没有加快,只是把两只手都缩进了斗篷里。

    林琦最后一个走过那棵树。

    那条蛇的目光追着他的背影,竖瞳里的一线金色跟着他的移动缓慢转动。但它没有动。直到四个人走出那片密林,它仍然盘踞在枝干上,像一截长了苔藓的枯枝。

    影的爪尖慢慢松开。契约线那头的情绪不是放松,是“确认”。那条蛇不是盯着他们的。它是在守着什么东西。四个人只是路过,没有靠近它守护的范围,所以它没有动。

    林琦把这个信息也记下了。

    走出密林之后,地势忽然陡了起来。原本平缓的山坡变成了层层叠叠的岩壁,灰白色的岩石从落叶底下拱出来,像某种巨兽的骨架。赵老六在一处岩壁下面停住,仰头看了看。

    岩壁不高,大约三四丈,近乎垂直。岩壁上横生着几丛灌木,根系扎进石缝里,硬生生撑开了几道裂纹。裂纹深处,隐约能看见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光——不是阳光,阳光照不到那么深的地方。是那种属于灵药本身的、极淡极淡的荧光。

    银须草。

    林琦数了数,能看见的大约有四五丛,分散在不同的石缝里。最下面那丛离地面不到一丈,最上面那丛接近岩壁顶端,要上去得爬过一段几乎没有任何抓手的裸岩。

    赵老六没有急着动手。他退后几步,把整面岩壁从上到下仔细扫了一遍,然后从地上捡起一根长树枝,往最下面那丛银须草附近的石缝里捅了捅。

    石缝里传出一声极细的嘶鸣。

    一条银白色的小蛇从石缝里蹿出来,一口咬在树枝上,然后弹射到地面上,钻进落叶堆里不见了。动作快得像一道闪电。

    “银线蛇。”赵老六把树枝收回来,看了看上面被咬出的两个细孔,“看见了?这东西就趴在草根底下,不捅一下根本不知道有没有。刚才那一下要是咬在手指头上——”

    他看了石大壮一眼。

    “肿三天。”

    石大壮讪讪地摸了摸鼻子。

    赵老六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木盒和一把竹镊子。木盒里垫着一层湿润的青苔,是用来存放银须草的。竹镊子是夹取的工具——不能用铁器,不能用手碰。他走到岩壁底下,踩着一块凸起的石头,踮起脚,用竹镊子夹住最下面那丛银须草的根部,轻轻一拔。

    银须草离开石缝的瞬间,那圈银色的绒毛在昏暗的光线里闪了一下,像一串极细极细的星星。

    赵老六把它放进木盒,盖上青苔。品相不错。

    “看明白了?”他回头看着三个人,“就是这个采法。先捅石缝,确认没蛇,再用竹镊子夹根部,不要扯叶子。采下来立刻放进青苔里保湿,离了土之后超过一刻钟银须就会开始发暗。”

    他从怀里又掏出三个小木盒和三把竹镊子,分给三人。“每人一个盒子。今天能采多少算多少。采到的银须草,品相好的我按一株一块灵石收,品相一般的五毛。不愿意卖给我的,可以自己拿回城里卖,我不拦着。”

    石大壮接过木盒,眼睛亮得跟盒子里垫的青苔似的。“赵哥,你这不是亏了?坊市里品相好的能卖两块灵石一株呢。”

    赵老六看了他一眼,语气平平的。“坊市里卖两块,是因为摊主已经替你把蛇赶了、把路探了、把品相分好了。我只带路,不打包票。你自己采的自己负责,采坏了、被蛇咬了、从岩壁上摔下来了,都跟我没关系。”

    石大壮张了张嘴,把后面的话咽回去了。

    苏小洛已经默默走到另一处岩壁底下,仰着头在找石缝里的银光。她的动作很轻,斗篷的下摆被风吹起来一点,露出里面一双旧得发白的布鞋。

    林琦没有急着动手。他先把分到的木盒和竹镊子收好,然后退后几步,像赵老六刚才那样,把整面岩壁重新打量了一遍。赵老六采的是最下面那一丛——最容易够到的。苏小洛正在看的那一丛在左上方,需要踩着两块岩石才能够到。石缝里有没有蛇,从这个角度看不清楚。

    他的目光往上移。

    最上面那丛,在岩壁顶端。银光最亮,说明长势最好。但从地面到那里,中间有将近两丈的距离几乎没有任何抓手——岩壁是整块的裸石,连一道能塞进手指的裂缝都没有。

    他看了一会儿,低下头,开始从脚边的落叶堆里捡东西。

    枯藤。

    山里的老藤,拇指粗细,韧性极好,晒干之后能当绳子用。他在野狼沟修炼的那十几天里见过采药人用这种东西绑竹篓、做套索。林琦从落叶堆里翻出三根足够长的老枯藤,把表面的腐皮撸掉,试了试韧性,然后并成一股,一头系在自己腰上,另一头在手里挽了个套。

    赵老六正在指导石大壮怎么用竹镊子。回头看见林琦腰上的枯藤,眉毛挑了一下,但什么都没说。

    林琦走到岩壁底下,没有往上爬。他沿着岩壁根往右走,走出去大约十步,找到一棵从岩壁侧面斜生出来的老松树。树干歪歪扭扭地贴着岩壁往上长,最粗的那根枝干正好伸到岩壁顶端附近。他爬上老松树,踩着枝干走到尽头。这里距离岩壁顶端还有大约五尺的距离,中间隔着一道斜斜的岩缝。他把手里的枯藤套索甩出去,套住了岩壁顶端一块凸起的石头,拽了拽,吃得住力。然后他深吸一口气,脚下一蹬,身体荡过五尺的间隙,双手攀住了岩壁顶端的边缘。

    影在他肩膀上趴得很稳,尾巴紧紧缠着他的脖子,整个身体贴在林琦后背上,几乎和他融为一体。

    林琦翻上岩顶,趴下身体,探头往下看。那丛银须草就在他正下方的石缝里,从这个角度能清清楚楚地看见整丛草的根部——以及根部旁边,盘成一团的两条银线蛇。

    不是一条。是两条。

    他回头看了一眼岩壁下面。苏小洛正在夹取她发现的那丛银须草,石大壮蹲在旁边帮她看着石缝。赵老六抱着胳膊站在不远处,目光正落在他身上。

    林琦朝赵老六比了个手势:两条蛇。

    赵老六点了点头,意思是:知道了,自己处理。

    林琦从岩顶上掰下一小块碎石,瞄准银须草旁边的石缝,丢了下去。碎石弹跳了两下,滚进石缝深处。两条银线蛇同时昂起头,竖瞳锁定了那粒还在滚动的石子。其中一条身体一弹,追着石子钻进了石缝深处。另一条留在原地,但注意力明显被分散了——它的头跟着同伴钻进去的方向偏了过去,身体也从盘紧的防御姿态变成了略微松散的S形。

    就是现在。

    林琦把枯藤在岩顶的石头上系紧,身体探出岩壁,一只手抓住枯藤,另一只手握着竹镊子,缓缓降下去。银须草在他脚下不到两尺的位置,银色的绒毛在昏暗的光线里微微发亮。剩下的那条银线蛇还在盯着石缝深处,没有注意到头顶正在靠近的竹镊子。

    竹镊子夹住银须草根部的那一刻,林琦的手腕极其稳定地发力,连根拔起。银光一闪,银须草离开石缝的瞬间,那条银线蛇猛地转过头——但已经晚了。林琦手臂一收,整个身体借着枯藤的力荡回岩壁顶端,银须草已经被他稳稳地放进了挂在胸前的木盒里。

    青苔盖上,保湿完成。

    银须还在发光,一丝都没有暗。

    岩壁下面,石大壮仰着脑袋看完了全程,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窝头。“他娘的……还能这样?”

    赵老六嘴角动了一下,没说话。

    林琦从岩顶上爬下来,把枯藤解下来盘好。木盒里,那丛银须草安静地躺在青苔上,银色的绒毛映着盒盖内侧的水汽,像一小团被关在盒子里的月光。

    影从他肩膀上探出脑袋,低头闻了闻木盒的边缘。契约线那头传来一个简短的情绪——不错。

    林琦把木盒合上。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四个人把这片岩壁从上到下翻了一遍。赵老六找到了三丛,品相都不错。石大壮找到了两丛,但第一丛被他用竹镊子夹断了根,银须黑了一半,只能算品相一般的。苏小洛找到了四丛,每一丛都采得干净利落,品相全是好的。她采最后一丛的时候,帽兜滑下来了一点,露出一张白净的、眉眼极淡的脸。石大壮看了她一眼,差点从垫脚的石头上一头栽下去。

    林琦又找到了两丛。一丛在岩壁侧面一道极窄的石缝里,需要用竹镊子伸进去盲夹;另一丛长在一块松动的岩石底下,他把岩石搬开之后才发现,下面还盘着一条比之前都粗的银线蛇。那条蛇被突然曝光之后愣了一瞬,然后愤怒地弓起身体,银白色的鳞片根根竖起,像一截通了电的银线。

    林琦没有退。他盯着那条蛇的眼睛,右手稳稳地握着隐锋——他在搬开岩石之前就把剑取出来了,藏在身后。蛇类的竖瞳对静止的物体不敏感,只要他不做大幅度的动作,蛇就不会轻易发起攻击。

    一人一蛇对峙了十几息。

    最后是蛇先退了。它收起竖起的鳞片,身体缓缓退回石缝深处,走的时候尾巴尖在岩石上轻轻敲了两下,像在表达某种不甘心的情绪。

    林琦等它完全消失,才用竹镊子夹出那丛银须草。这一丛的银须比之前采的都要长,几乎垂到了根部以下,在空气里微微飘动,像活的一样。

    他把这丛单独放在木盒的一角。

    日头升到头顶的时候,赵老六叫停了。

    四个人的木盒并排放在一起。赵老六依次打开看了看,数了数。他自己的三丛,苏小洛四丛,石大壮两丛——其中一丛品相一般,林琦四丛。

    “小洛四丛,品相都好。四块灵石。”赵老六从怀里摸出四块淡青色的灵石,放在苏小洛手里。苏小洛接过去,低头说了声谢谢,声音还是细细的,但帽兜下面的嘴角弯了一下。

    “大壮一丛好的,一丛一般的。一块五。”石大壮接过灵石,咧嘴笑了笑,把灵石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被赵老六拍了一下后脑勺。

    然后赵老六看向林琦。

    他打开林琦的木盒,目光落在最里面那丛银须最长、银光最盛的银须草上,停了一会儿。然后他合上盖子,从怀里摸出五块灵石。

    “四丛,品相都好。但最后这丛是今天品相最好的,银须长度至少是普通银须草的两倍。这种品相放在坊市里,一丛就能卖三块。”他把五块灵石放在林琦手心里,“多出来的一块,是这丛的。”

    林琦低头看了看手心里的灵石。五块。淡青色,拇指大小,表面有光泽流转,和昨天赵老六在茶摊桌上留下的那块一模一样。

    这是他来到这个世界之后,挣到的第一笔灵石。

    他把灵石收进怀里,和玉佩、戒指放在一起。五块灵石挨着那两样东西,温温的,不知道是灵石本身的温度还是被他的体温焐热的。

    赵老六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今天的到此为止。这片岩壁采得差不多了,剩下的留着让它们再长长。明天还是寅时三刻,北城门老柳树。想继续跟的,就来。”

    他看了三人一眼。

    “不想来的,也不勉强。灵石挣到了,自己掂量着花。”

    回程的路比来时快。赵老六没有再绕远,带着三人沿一条相对明显的小路下了山。走出密林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青玄山脉的轮廓在斜阳里拉出长长的影子,四座山峰像四个沉默的巨人,把青云城合抱在中间。

    进城之后,四个人在北城门分开。石大壮揣着灵石直奔坊市方向去了,走的时候步伐虎虎生风,像是已经想好了要买什么。苏小洛朝城北方向走,灰色斗篷在人群里闪了几下就不见了。赵老六蹲在老柳树底下,重新叼起一根草茎,朝林琦摆了摆手。

    林琦往城西走。

    路过坊市巷口的时候,他停了一步。巷子深处,老槐树底下的茶摊还在,佝偻的老头正弯着腰给客人倒茶,茶碗冒着白烟。卖聚气草的那家店铺门口,三株发黄的聚气草还摆在那里,一片叶子都没少。

    他没进去。

    回到小院,闩好门,点起油灯。影从他肩膀上跳下来,第一件事就是跳上灶台,仰着脑袋看房梁上挂着的那只田鼠。林琦把田鼠取下来,发现已经有点味道了——挂了一整天,这个天气放不住。他把田鼠处理了,埋在歪脖子枣树底下。

    影蹲在枣树根旁边,看着他把土填平,尾巴慢悠悠地在地面上扫了两下。

    不是难过。是“下次我抓活的”。

    林琦蹲下来,用沾着泥土的手指蹭了蹭它的下巴。“今天不用你抓。今天咱们有灵石了。”

    他回到屋里,把五块灵石从怀里掏出来,在桌上一字排开。油灯下,五块灵石并排躺着,淡青色的光泽像被凝固在琥珀里的五小团雾。他拿起一块凑近看了看——灵石的质地不是完全透明的,里面有极细极细的纹路,像是被冻结的灵气在缓慢流动。握在手心里,能感觉到一丝微弱的温热,和丹田里那团淡金色的气旋隐隐呼应。

    五块灵石。

    聚气丹十灵石三粒,辟谷丹十五灵石一瓶,下品灵谷五灵石一斗。

    他的目光从灵石上移开,落在墙角那个带掌印的陶罐上。不够。五块灵石只够买半斗灵谷,或者一粒多一点的聚气丹。他需要更多。而且不能只靠采药——银须草只有这个季节有,过季了怎么办?赵老六也不可能天天带着他们进山。

    他需要一条更稳定的灵石来源。

    林琦把五块灵石收好,吹灭油灯,和衣躺下。影照例盘在枕头边上,尾巴搭在他手腕上。今晚它的呼噜声比平时响,像一台小小的、毛茸茸的风箱。契约线那头的情绪是一种温热的、沉甸甸的满足——不是因为它自己吃了什么,是因为林琦手心里的灵石,是因为那丛银须最长、银光最盛的银须草,是因为他们一起从岩壁上荡下来的时候,风从耳边呼啸而过的那一刻。

    林琦闭上眼睛。

    明天寅时三刻,北城门,老柳树。

    他会去的。

    窗外,青玄山脉的方向,松涛声如常。更远的地方,那座被四座山峰合抱的小城里,有人在为几块灵石拼命,有人在为几粒丹药算计,有人握着比灵石珍贵千百倍的东西而不自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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