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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声低唤,将一切意乱情迷骤然劈开。
宋缙霎时僵住,薄唇悬停在那双柔软苍白的唇上。
咫尺之遥,呼吸相闻。
可其间却好似有一道无形的天堑,令他腕间翻腾的热血顷刻冷却。
也就在他心神俱震的刹那,怀中一直柔弱攀附、任人摆布的女子,不知何时竟在地上摸索到了匪徒那把长刀,迷蒙的眼中竟有恨意迸溅——
一道寒光闪过,宋缙眸光骤缩,扣着柳韫玉腰肢的手蓦地松开。
他整个人朝后退去,可仍是避让不及。
衣袖被划破,手臂上赫然多了一道血淋淋的伤口。
宋缙闷哼一声,眼底彻底清明。
而手里拿着刀的柳韫玉似乎也被这一刀耗尽了心力,眼前一黑,彻底昏厥过去。
宋缙面色难看地捂着手臂,指间渗出温热的血液。他望向地上衣衫凌乱、昏迷不醒的柳韫玉,深邃的眼底翻涌着各种情绪。
雨势越来越大,林间那股奇异的香气愈发浓重。
宋缙的目光终于从柳韫玉身上移开,扫视一圈,眉心蹙紧。
不对……
这香气……不对劲!
“相爷!”
远处传来侍卫的呼喊声。
宋缙迅速恢复了平日的清醒沉静,他脱下自己的外袍,仔仔细细将柳韫玉从头到脚裹紧。
俯身将人抱起,他不顾肩头的伤势,疾步朝人声迎去。
……
客栈内。
烛火不安地跃动,在宋缙棱角分明却略显苍白的面颊上投落些许暖色,可却没有令他眉宇间的沉冷消减分毫。
此刻,他上半身的衣衫半褪,露出半边手臂和胸膛。
那身躯宽阔坚实,残留着几道骇人的伤疤,呼吸间胸口微微起伏,蕴着蓬勃雅致的力量,是那些常年伏案的文臣绝没有的。可肤色却又比武将白皙,看着没有那么粗莽……
“伏龙岭有一种特殊的绮罗香木,遇水则会发出浓郁的绮罗香。”
大夫一边替宋缙包扎手臂上的伤口,一边解释道,“寻常闻之,或许还能抵抗。可若正好是心神激荡、气血翻涌的时候,那便会打破心防,放出掩藏已久的情绪和欲望。”
“……”
可听了这些,宋缙的脸色却仍没有好转。
他低垂着眼,不知在想什么。
“那位姑娘亦是如此。她身上只受了些皮肉伤,是被绮罗香催动气血,所以才晕了过去。”
“……有劳。”
待大夫包扎完退了出去,宋缙才披上衣衫,将门口的玄铮唤了进来。
玄铮看见他衣襟下露出的纱布,握紧了刀,“那些山匪简直无法无天,竟连您都伤着了!”
宋缙轻轻抚着肩头的伤口,没有解释,只沉声问道,“衡州知府打算何时剿匪?”
“官府筹谋数日,此刻已将伏龙岭重重包围了。”
宋缙嗯了一声,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可寒意却胜过外面滂沱的山雨。
“除了匪首,不留活口。”
……
柳韫玉醒来时,头脑仍是昏昏沉沉的。
眼前是青色帐顶,鼻尖萦绕着一丝浓郁的药香。
她强撑着坐起身,这才发现手腕被包扎过了,颈间的伤口冰冰凉凉,也敷了一层药膏。
伏龙岭……
山匪……
坠马……
柳韫玉揉着额角,却只回忆起最后宋缙接到她的那一下。
至于之后,她好像就晕过去了。昏厥后,她好似还做了个梦,梦见了孟泊舟。她气恼不过,竟然砍了他一刀……
帐外传来“吱呀”的开门声。
脚步声行到床榻边,纱帐被掀开。
柳韫玉微微仰起头,就对上宋缙神色莫测的那张脸。
“醒了?”
“多谢师叔的救命之恩……”
忽然想起什么,柳韫玉脸色一变,一把拉住宋缙的衣袖,“云渡!我那位兄长……他是不是……”
“他无事,只是被下了药,现在还没醒过来。”
柳韫玉一愣,“下药?”
“他和那些镖师们被下了药,所以才会在山匪出现时毫无还手之力。”
是了……
柳韫玉这才想起山匪出现前,他们一个接着一个栽下马,而云渡同她说的最后一句话,也是有人下药。
但这药是何时下的呢?
柳韫玉隐约觉得有哪里不对劲,可还未来得及细想,她的目光扫过宋缙,就见他微微敞着的衣襟下,露出了一截纱布。
她蓦地直起身,声音里带着一丝惊惶,“你受伤了?”
说着,她下意识伸手,想去触碰那处被纱布遮掩的地方。可手指还未碰到那衣襟,便被人截了下来。
宋缙握着她的手腕,力道不重,却让她无法挣脱。
“皮肉伤,不碍事。”
他语气淡淡的,可目光却定定地落在她脸上,带着几分探究。
柳韫玉被看得心里有点发毛,刚想追问什么,却被打断。
“云娘。”
宋缙第二次这么唤她,口吻与第一次不太一样,“你什么都不记得了?”
柳韫玉有些懵,又努力地回忆了一遍,“那山匪要杀我,却反被射杀,我摔下马……然后就晕过去了。”
打量着宋缙的脸色,她讪讪地,“还发生了什么吗?”
那双杏眸才被泪水洗涤过,澄澈得没有一丝杂质。
宋缙凝视着她茫然无措的脸,片刻后,移开视线,后退一步,“没有了,好好歇息吧。”
床帏落下,柳韫玉隔着那层朦脓的薄纱,不安地目送宋缙离开。
她是不是真的……忘了什么?
……
夜色如墨,外头的雨渐渐停了。可屋檐却还叮叮咚咚地落着雨。
宋缙阖着眼躺在榻上,鼻尖仿佛还萦绕着那股湿润的、奇异的绮罗香。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沉沉入梦。
梦里,还是那片雨雾弥漫的山林,还是死里逃生、紧紧相拥的二人。浑身湿透的女子从怀中抬起脸来,露出一双狡黠多情的眼眸。
这一次,她没有唤旁人的名字。而是轻轻一眨眼,仰头咬上他的喉结。
宋缙呼吸一沉,扶在她腰上的手紧紧一收,将她抱坐在自己膝上,然后俯头,重重地含住了那双唇……
宋缙猛地睁开眼,额上沁了一层薄汗。
微亮的天光透过床帐落进来,随着晨间骤起的凉风,将帐内那股燥热压了下去。
「若正好是心神激荡、气血翻涌的时候,那便会打破心防,放出掩藏已久的情绪和欲望。」
宋缙闭了闭眼,沉冷的眉宇间尽是无可奈何。
他没办法再骗自己了。
他竟真的对一个小姑娘动了心,甚至……起了这样的念头。
到底是从何时开始的?
宋缙披衣起身,踱步到窗边,将窗户推开,任由那凉风扑面而来。
他双手撑在窗棂上,轻轻摩挲着,神色沉沉。
……怎么偏偏是她。
偏偏是他千挑万选的她,是他亲手交给许知白的她,是心里恐怕还装着另一个人的她。
……
天明后。
柳韫玉一出门就见到了吊着胳膊、脸色不好的云渡。
见她出来,云渡立刻站直身,上下打量她,瞥见她颈间的伤口和手腕上的纱布,他沉下脸,“还有哪里受了伤?”
“没了,真没了……你胳膊还好吗?”
“小伤。”
想起什么,云渡将柳韫玉拉到一旁,“昨日我和那些镖师们都被下了药。”
“我听说了……”
“那你知不知道,这药多半是在白日时就已经下了。下药之人算准了分量,也算准了我们到伏龙岭的时辰。什么人能做到这个地步?”
柳韫玉眸光一闪,“自己人。”
云渡颔首,“我怀疑伏龙岭的人早就潜伏在那群镖师里……”
柳韫玉摇了摇头。
云渡不解,“你摇头是什么意思?”
“或许,是镖师与山匪串通一气。”
柳韫玉低声喃喃。
“镖师是你爹找来的,定然不会害你。难道是……柳月茹?!”
柳韫玉垂眼,面色沉沉。
柳月茹……
除了她,似乎也没有别人了。
可她都已经同她签了契据,她竟还是不肯放过她,一定要置她于死地不可?
二人从客栈楼上走下来。
“可惜,昨天那些镖师都被灭了口,劫咱们的山匪也死的死,逃的逃……否则定能从他们口中拷问点什么……”
听见云渡的话,底下的玄铮开口道,“昨夜已经开始剿匪了。相爷特意下令,要留匪首的活口。待那匪首被捉拿归案,或许就能查出是谁要害云娘子了。”
马车停在客栈外。
柳韫玉掀开车帘时,竟然看见宋缙已经坐在里头,可却不似平日里那样安然自若,而是双目微阖、倚着软枕,手指还用力地按着眉心。
“师叔昨夜没睡好?是……伤口不舒服么?”
宋缙蹙着眉,没有正眼也没有吭声。
柳韫玉在侧座坐定,从自己包袱里翻出一个小瓷瓶,“这是我一直带在身上的药粉。用香囊装了放在鼻子前,闻一闻就能缓解头痛。师叔要不要试一试?”
宋缙终于睁开眼,朝她看了一眼,伸手接过瓷瓶。
“香囊呢?”
他嗓音略微有些哑。
“待会马车经过市集,路边定是有卖香囊……”
“不必。你身上那个就可以。”
顺着宋缙的目光,柳韫玉低头,就看见自己腰间系着的那只素色梨花荷包。
她愣了愣,“这香囊是我自己绣的,我绣工不好。还是待会给您买个新的吧……”
话音未落,宋缙却是忽然倾身,直接从她腰间摘下了那枚香囊,然后拨开瓷瓶,将药粉倒进香囊里,把瓷瓶丢还柳韫玉。
动作行云流水,柳韫玉甚至都来不及反应,错愕地望着他。
“我想要的东西,别人愿意给,那自然最好。若不愿意……”
宋缙抬眼,那双幽邃的眼眸直直望进柳韫玉眼底,笑道,“我也不介意抢上一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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