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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4年2月12日，正月二十二。
北安省会，久安武宿机场。
在千禧年初，对于内陆省份的老百姓来说，绿皮火车和卧铺大巴才是出行的主力。坐飞机，那是属于精英人士，社会上层的奢侈消费。候机厅里没有后世熙熙攘攘的旅游团，来往多是一些穿着正装，拉着行李箱的白领，金领。
巨大的落地玻璃窗外，两架印着东方航空红蓝条纹的波音737正静静地停在停机坪上，远处的跑道边还残留着没化干净的积雪。
张明远和林婉容并肩坐在VIP候机室的真皮沙发上。
林婉容今天穿了一件米色的短款风衣，搭配着一条浅蓝色的牛仔裤，显得干练又利落。她手里捧着一杯热拿铁，眼神却时不时地往张明远身上瞟，好看的眉头微微皱着，终于还是没忍住，用胳膊肘撞了他一下：
“喂，我说张大局长。”
林婉容压低了声音，语气里透着几分好笑和不解：
“清水县那边现在可是彻底乱成一锅粥了。我听局里的小姐妹说，政务大厅那几个窗口的办事员现在狂得没边儿，投资商的文件被他们像扔垃圾一样扔出来。你这后院都起火了，你倒好，跟没事人一样，还真有闲心带我跑去南方旅游啊？”
张明远翻过一页手里的《南华早报》，头都没抬，嘴角勾起一抹轻松的笑意：
“婉容，你看过熬中药吗？”
他将报纸折叠好放在茶几上，眼神深邃地看着她：
“有些顽疾，火候不够的时候，药效是熬不出来的。”
“现在这帮人跳得越欢，以后清算的时候，拔出的萝卜带出的泥水就越多，我这叫让子弹再飞一会儿。”
正说着，张明远口袋里的诺基亚手机突然震动了起来。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冲林婉容比了个手势：“我去接个电话。”
张明远走出VIP候机室，来到一处安静的走廊角落，按下了接听键。
“杨书记。”
“张明远！你这个臭小子到底啥时候回县里？！”
电话刚一接通，市委书记杨海金的话就像一连串的炮仗一样炸了过来：
“我顶着省里的压力，把督导组撤了，把戏台子给你搭好了！你倒好！这个时候你不在清水县坐镇主持大局，跑省城去彻底撒手不管了？！”
“我知道你这是温水煮青蛙，可别忘了火候，让青蛙跳走了！玩脱了！”
杨海金在办公室里急得直拍桌子：
“你知不知道，这几天清水县的营商环境已经烂到什么地步了！万象和天宏那几家企业的项目经理，告状电话都打到市里了！说你们龙腾新区是挂羊头卖狗肉，大门敞开，里面全是用刀子割肉的小鬼！”
“你到底什么时候滚回去主持大局？！要是把龙腾新区8.5亿投资给办砸了，这口天大的黑锅你背不起？！”
面对市委一把手的质问。
张明远没有解释清水县的乱局，语气平静的开了口：
“书记，我马上就要登机了。去海珠市。”
“去海珠？！”杨海金愣了一下，怒火瞬间卡在了嗓子眼，“你去海珠干什么？”
“去把那两百亩的实体厂房，和四千个产业工人的饭碗，给您彻底砸实在大川市的地基上！”
“清水县的乱局，我心里有数，火候看着到了，实际上，还差点旺火，您放心，我既然敢这么去做，就有绝对的把握！”
“但书记，油锅里的油可以烧，火势却不能失控。”
张明远向杨海金提出了要求：
“那几家房企老板的电话，是我让他们打到市委去的。”
“清水县这口油锅，现在烧得有点太热了，就这这个机会，您得给它降降温。”
张明远目光深邃：
“您可以借着视察或者开会的名义，把龙腾新区的主要领导叫到市里来。不轻不重地敲打他两句关于新区的审批效率问题。不用说得太透，只要让他感觉到市委的目光还在盯着清水县，他就不敢真的把事情做绝。”
“鱼线，不能放得太松，也不能绷得太紧。”
电话那头，杨海金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他深吸了一口气，原本暴躁的情绪被张明远这番“控局”的谋划给强行压了下来。这小子，人在几百公里外，却把清水县的政治温度调节得像是在控制自家的微波炉一样精准！
“行，红脸我来唱。”
杨海金深吸了一口气：
“张明远，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把‘蝶飞电子’给我完完整整地带回来！如果这块实体的底板拼不上，你这盘棋，我就算想给你兜底，省里也绝对不会认账！”
“书记放心。”
张明远挂断电话，转身走回候机室。
“各位旅客，乘坐MU5327次航班前往海珠市的旅客，请到三号登机口登机……”
……
两个半小时后。
飞机平稳地降落在海珠市国际机场。
而在距离机场不到三十公里的南湾区，沙溪村。
“蝶飞电子”一号厂区的大门外，一片萧条。
原本每天进出不断、拉满了零配件和成品外贸机的重型集装箱卡车，今天一辆都没见着。厂区门口的伸缩门紧紧地闭着，几个保安缩在岗亭里，看着外面那几个探头探脑的村里混混，敢怒不敢言。
二号车间里，流水线的机器已经彻底停止了运转。
“刘经理！咱们这到底是咋回事啊？”
车间外的空地上，几百号穿着蓝色防静电服的工人，正乌泱泱地聚在一起，每个人的脸上都充斥着焦虑和恐慌。
一个四五十岁、满手老茧的带班师傅，急得满头大汗地拉住驻厂经理老刘的袖子：
“我听村里的人说，咱们厂子得罪了高新区的大老板，村里不让咱们干了！我家里还有三四口子人要养活，这要是厂子倒闭了，我可怎么办啊？！”
“是啊刘经理！我老家还有两个孩子等着交学费呢，这要是失业了，咱们在海珠这人生地不熟的，可怎么活啊！”
工人们的情绪越来越激动，人群中开始出现骚动。在2004年的珠三角，工厂老板卷款跑路、工人血本无归的事情屡见不鲜。这种对失业的深层恐惧，足以压垮这些背井离乡的打工人。
老刘急得满头是汗，他举起手里的塑料喇叭，拼命地安抚：
“大家静一静！静一静！听我说！”
“咱们厂子没倒闭！是村里那边在卡咱们的水电，咱们那批东南亚的外贸单已经赶完了！甘总说了……”
“老刘，把喇叭给我。”
一道温和的声音，突然从老刘身后传来。
工人们转过头，只见甘守田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鼻梁上架着金丝眼镜，大步流星地走到了人群的最前面。
“甘总！”
“老板来了！”
看到真正的话事人出现，工人们原本躁动的情绪，瞬间安定了不少。在他们眼里，这位从来不拖欠工资、过年还给大家发红包的甘老板，就是他们的定海神针。
甘守田接过喇叭，直接走进了人群里，看着那一双双布满血丝、充满期盼的眼睛。
“兄弟姐妹们！”
“我老甘在这里，给大家交个实底！”
“咱们‘蝶飞’，不仅没有倒闭，而且还要大发展、大跨步！”
甘守田伸手拍了拍刚才那个带班师傅的肩膀：
“沙溪村这块地，他们想涨租金、想赶咱们走，咱们不伺候了！”
“我已经决定了，把咱们厂子最核心的生产线，搬回北安省大川市！那里不仅有免费的厂房、有免税政策，更有政府的支持！”
看着工人们有些迷茫和担忧的神色，甘守田立刻抛出了最大的定心丸：
“大家不用担心失业！”
“愿意跟着厂子去北安省发展的，除了底薪上浮百分之十，厂里包吃包住，全额报销路费！而且到了那边，工作环境绝对比现在要好！”
“如果有家庭原因不愿意去的，我老甘今天当着大家的面保证！不管是工资，还是按劳动法规定的遣散补偿金，一分不少！明天财务上班，当场结清！”
在场的工人们听完甘守田的话，心里的担忧落地，人群彻底沸腾。
“甘总仗义！”
“去！我去！只要能跟着甘总有饭吃，去哪都行！”
人群很快在车间主任的指挥下有序地散去，开始打包个人物品和车间里的小型设备。
老刘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对着甘守田竖起了大拇指：
“甘总，还是您有办法。这要是换了别的地方，工人们非得把厂房给拆了不可。”
甘守田看着热火朝天打包的工人们，疲惫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欣慰的笑容。
“咱们做实业的，靠的就是这帮兄弟们的一双手。人心齐，泰山移啊。”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机械表，语气变得有些急促：
“小赵！”
他冲着不远处的助理招了招手：
“车备好了吗？”
“备好了甘总。”助理小赵快步跑过来，“咱们现在就出发吗？”
“马上走！”
甘守田整理了一下夹克的领口，大步朝着停在厂区门口的那辆蝴蝶奔走去：
“张主任的飞机，估摸着这会儿已经落地了。”
“去机场！我亲自去接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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