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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市，罗湖区。
随着那份总额十三亿五千万的离岸资金分配清单被撕碎，张明远这次南下的所有核心公务，终于尽数尘埃落定。
甘守田那边，蝶飞电子加上上下游十二家代工制造企业，总计十三家产业资源全部拉拢完毕。他们已经跟海珠市的旧厂房办理了退租和设备打包，只等张明远再回海珠，便可带着他们一起北上考察。
说是考察，但实际上，跟沙溪村闹僵，几乎没有任何回转余地的老板们，已经没了退路，迁厂落地大川，是板上定钉的事情。
而楚天合这边，“乘风资本”的架构搭建、七个亿的资金拆分、以及那张足以撬动未来十年中国互联网的投资名单，也全部交代完毕。南方的资本棋局，正式交付落地。
按照原本的既定计划，明天一早，张明远就该启程返回海珠市，汇合甘守田等一众企业家，带队飞回北安省了。
夜幕降临。
张明远回到希尔顿酒店的套房，洗了个热水澡，换上一身宽松的家居服，走到了宽大的阳台上。
2004年的深市夜景，没有后世那种密密麻麻、高耸入云的超高层玻璃幕墙天际线，也没有极致璀璨、动辄亮瞎眼的LED楼体大屏。
但这里，有着独属于这个时代的躁动与生猛。
站在阳台上俯瞰，沿街是密密麻麻的霓虹灯牌。红绿相间的灯管拼凑出“外贸尾货”、“波导手机，手机中的战斗机”、“正版打口碟”等字样，在夜风中闪烁着斑驳的光晕。
马路上，跑得多是方头方脑的老皇冠、第八代雅阁和黑色的捷达出租车。街边的粤式大排档热火朝天，光着膀子的食客、翻飞的铁锅、滋滋作响的炒牛河，混杂着空气中的潮湿热气。
这是新世纪初，深市经济最鲜活、最粗粝的模样。
“明远。”
林婉容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走到了阳台上。她穿着一件米色的针织开衫，静静地靠在栏杆上，手里端着两杯刚冲好的热牛奶。
她将其中一杯递给张明远，看着楼下喧嚣的夜色，海风吹乱了她耳边的碎发。她的眼底，带着最普通、也最温柔的满足感。
“这几天跟着你出来，你每天都在连轴转。忙着谈招商、布局工作，几乎没怎么歇过。”
林婉容轻轻地抿了一口牛奶，声音轻柔得像是一阵春风：
“但我还是好开心。”
她转过头，看着张明远棱角分明的侧脸，眼波流转：
“平时在县里上班。咱俩明明就在一个大院里，可你天天忙着开会、忙着调研、忙着跟那些老滑头斗智斗勇。有时候一整天下来，咱们俩连说几句话的机会都没有。”
“现在能像这样，安安静静地待在你身边。哪怕只是看着你忙，我都觉得，比平时亲近多了。”
张明远听着这番温情脉脉的话，心头的那些权谋算计、资本厮杀带来的紧绷感，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他伸出手，自然地揽住林婉蓉的肩膀，将她轻轻搂进怀里，没有说话，静静地享受着这难得的温存。
晚风拂面。
林婉容靠在张明远的肩头，顺着阳台的方向，目光望向远处那片被夜色笼罩、隐约可见璀璨灯火的海湾对岸。
她的眼神里，带着2004年内地年轻人的向往与憧憬。
在这个年份，香江回归不过七年。光环鼎盛，流行文化风靡全国。那是所有内地年轻人心中的时尚之都、购物天堂，是TVB影视剧里那个纸醉金迷的乌托邦圣地，是遥远又耀眼的东方之珠。
“其实……”
林婉容轻声感慨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小女生的遗憾：
“我长这么大，还从来没去过香江呢。以前在电视里看那些港剧，看着维多利亚港的夜景，真的好想亲眼去看一看啊。”
张明远侧过头，看着她眼里闪烁的那点小期待，莞尔一笑，直接拍了板：
“不用等以后。明天，我就带你去。”
“啊？”
林婉容愣了一下，猛地抬起头，虽然眼里满是惊喜，但很快又被理智给压了下去，她连连摆手：
“不行不行，明远，你别闹了。咱们明天还得回海珠市去跟甘总汇合呢，县里一大堆事等着你。再说了……”
她皱着眉头：
“去香江哪是说走就能走的呀！咱们又没有通行证。”
林婉容说得没错。
在2004年初这个历史节点上，内地居民赴港澳的“个人自由行（G签）”政策还没有全面放开！
绝大多数内地的公职人员、普通居民，根本无法办理个人自由行的签注。常规的途径，只能走“团队旅游（L签）”，必须跟着旅行社的团同进同出。手续繁琐，审批周期漫长。而且对于体制内的公职人员来说，出入境的审批更是严上加严。
普通人想来一场说走就走的香江游，门槛极高。
“通行证的事，你不用操心。”
张明远笑了笑，松开手，从口袋里摸出手机：
“我来安排。”
他拨通了一个号码。电话那头，很快传来了一个热情的声音：
“哎哟！张主任！这么晚了，您还没休息呢？是不是在海珠这边还有什么需要我效劳的地方？您尽管吩咐！”
接电话的，正是海珠市发改委营商环境科的王科长。自从前几天天在饭局上被张明远的格局折服、又互相留了私人电话后，这位王科长现在对张明远那叫一个上心。
抛开张明远的能力跟格局不说，二十三岁的副处级干部，这本身就是一种不可多得的顶级人脉。
“王科长，这么晚打扰了。”
张明远语气客气，直奔主题：
“是这样。我这边有个临时的公务需求，需要去一趟香江，对接一些产业转移的金融配套资源。事出紧急，来不及走大川市那边的常规审批流程了。”
“不知道王科长这边，方不方便通过海珠市的政企交流绿色通道，帮我办理两张公务类的临时入境签注？”
这就是张明远的人脉变现！
普通人办不了的证。只要依托海珠市发改委的官方背书，以“跨省商务走访、政企考察”的名义，就可以走临时公务签注的绿色通道！
无需排队，无需跟团，审批极速，而且合法合规，完美避开了普通居民的繁琐限制！
“嗨！我当是什么大事呢！”王科长在电话那头满口答应，这对他来说简直就是举手之劳的人情，“张主任您把您和随行人员的身份信息发给我。我明早一上班就去办！保证中午之前，把通行证给您送到酒店去！”
“那就多谢王科长了。改天来北安省，我做东。”
“不过我现在在深市，东西又要的急，你那边会不会不方便？”
王科长愣了一下：“您到深市去了？那更好办了，我认识那边发改委的同志，这样，我让人帮您办妥，您给我个地址，最晚明天下午，就能拿到合规手续。”
“王科长，多余的话就不说了，我领您这个情，回头咱们常来常往。”
挂断电话，张明远转过头，看着目瞪口呆的林婉容，扬了扬手里的手机：
“搞定了。明天收拾行李，后天就带你去维多利亚港喝下午茶。”
“哇！明远！你太厉害了！”
林婉容兴奋得像个小女孩一样，一把抱住张明远的脖子，高兴得直跳。
“不过，清水县那边的烂摊子还没收拾，咱们现在打着公干的幌子去玩，是不是不合适？”
张明远亲昵的刮了刮林婉蓉的鼻子：“二十岁没钱，三十岁没时间，四十岁没精力，一生如牛不得闲，得闲已与山共眠，想那么多干什么，趁着年轻，疯一把又怎样。”
林婉蓉看着眼前眉眼带笑的张明远，目光变得痴迷起来，平日里的张明远永远是运筹帷幄，老谋深算，像个活了几辈子的老狐狸一样，而现在的张明远，才像是一个真正放下包袱的年轻人.....
……
半小时后，隔壁房间。
当张明远推开门，把明天行程改变、要去香江的消息告诉正在打牌的黄毛三人时。
屋里瞬间炸锅了！
“卧槽！！香江？！”
黄毛一把扔掉手里的扑克牌，整个人像装了弹簧一样从床上弹了起来。他激动得满脸通红，两只手在半空中胡乱比划着，满脑子都是九十年代港片里的古惑仔滤镜：
“远哥！您说的是真的？！咱们要去铜锣湾？！要去尖沙咀？！”
黄毛越说越来劲，甚至开始模仿起电影里的台词和动作：
“哎哟喂！我这辈子做梦都想去那边看看！那可是浩南哥、山鸡哥打天下的地方啊！庙街、油麻地、大金链子和满背的纹身！还有那一句‘铜锣湾只有一个浩南’！”
“我做梦都想去啊远哥，此时此刻，我只想叫你一声，亲爱的义父！”
张明远翻了个白眼：“咋地？你要当吕布啊！”
“远哥，您说咱们明天过去，要是走在街上，会不会碰到哪两个社团在火拼啊？咱们要不要提前买两把西瓜刀防身啊？”
坐在对面的二宽，虽然平时憨厚，但这会儿也跟着疯狂附和，他摸着脑袋，两眼放光：
“啊，对！我看录像带里演了。那边到处都是戴墨镜的大哥，出门都带几十个小弟。要是能碰上他们在街头晒马，那场面肯定老霸气了！”
甚至连一向沉稳、胆小的阿蒙，心底也忍不住生出了一丝向往。那是他们这代年轻人对那座影视圣地最原始的江湖浪漫幻想。
“宽哥，咱们明天是不是得换身黑西装啊？我看那叫什么，三联帮的人，可都是这么穿的。”阿蒙小声地提议。
看着这三个叽叽喳喳、沉浸在古惑仔滤镜里无法自拔的“精神小伙”。
张明远一时之间有些哭笑不得。
他拉过一把椅子坐下，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决定给这三个法盲进行一次硬核的现实科普，彻底打碎他们那可笑的滤镜。
“行了，都给我闭嘴。”
张明远声音一冷，屋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买西瓜刀？换黑西装？”
张明远看着黄毛，像看傻子一样冷笑了一声：
“我先给你们科普一下地理。香江到底有多大？”
“你们以为那是一个无边无际的江湖？我告诉你们，那地方总面积就一千多平方公里！真正的核心繁华区，仅仅只有港岛和九龙那么一丁点大的一小块地方！说白了，放在咱们内地，那就是一座迷你小城！”
他手指敲了敲桌面，开始无情地祛魅：
“再给你们科普一下现状。现在是2004年！不是八九十年代！”
“回归都七年了！那边的警队建制比咱们内地还要完善严密！扫黑除恶早就不知道刮了几轮风了！你们电影里看的那种古惑仔提着砍刀当街火拼、黑社会老大一呼百应的场面，早就绝迹了！”
张明远盯着黄毛那张渐渐垮下去的脸，说出的话彻底颠覆了他的三观：
“你们崇拜的那些所谓的社团大佬、黑道义气。放在现实里，本质上是什么？”
“本质上，就是一帮在巴掌大的地方，靠着收几家大排档的保护费、欺压一下路边卖鱼蛋的小商贩，连个正经工作都没有的地痞流氓！”
张明远的话，就像是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了这三个热血青年的脑袋上：
“所谓的江湖情怀，那只是在当年港英政府监管真空的特殊时代下，诞生的畸形灰色产物。现在法治落地，秩序归一。那种靠收保护费为生的渣滓，早就被时代彻底淘汰了！”
“等去了那边，谁要是敢给我摆出一副社会人的流氓做派，给老子丢人现眼。”
张明远站起身，冷冷地抛下一句：
“我直接让海关扣了你们的通行证，让你们游回深市！”
张明远转身出门。
房间里，黄毛、二宽和阿蒙面面相觑。
“合着……电影里演的那些，全是骗人的啊？”黄毛像只泄了气的皮球，一屁股瘫坐在床上，满脸的失落，“我还以为过去能看到陈浩南呢……”
二宽憨憨地叹了口气：“啊，原来就是一群收保护费的小混混啊。”
阿蒙捂着脸：“我的南哥啊.....”
……
一夜转瞬即逝。
次日下午三点。
王科长托的关系办事效率极高。五张印着“公务考察”字样的临时通行证，准时送到了张明远的手里。原本既定的北上考察行程，临时顺延两日。
酒店大堂里。
林婉容推着一个精致的小行李箱，里面装满了她昨晚连夜准备好的行李。她挽着张明远的手臂，眼底盛满了藏不住的星光。少女的开心、雀跃和对未知旅途的期待，尽数流露。
“明远，谢谢你。”她偏过头，看着身旁的男人，笑容比外面的阳光还要明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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