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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裕民握着茶匙的手悬在半空,身子往后仰了仰,透过老花镜的边缘打量着张明远。
茶几上的红漆木盒敞着口,烫金的“安溪特级”在吊灯底下泛着光,浓郁的兰花香气还在满屋子乱窜。张明远冷不丁把那个寒碜的牛皮纸包横插在正当中,火药味一下子就冒出来了。
在体制里滚了一辈子的老官僚最讲究分寸。高裕民清楚张明远的为人,这小子在基层拔钉子割毒瘤手腕强硬,绝不留情,但在省市领导面前从来是进退有度,今天这出反常的抢戏,倒显得有些耐人寻味。
周志远端着茶杯的右手指节紧了紧,脸上的笑容依旧端着,眼底的温度却低了下去。
“明远,在自家长辈跟前,有些话我就直说了。”
周志远放下杯子,手指在自个儿带来的红木盒上轻轻敲了敲:
“高叔叔平日里分管全省的经济重担,操劳费神。我舅舅精选的这两提铁观音,是安溪内安溪高山核心产区、三百年老枞树上的头春嫩芽。请的是泉州八十岁的老茶师,纯手工炭焙了整整三天三夜,讲究的是‘纯阳温润’,最能清火生津。”
周志远扫了一眼那个粗劣的牛皮纸小包裹,声音温和,话里的暗刺却挑得明明白白:
“如今市面上不少地方茶农为了多卖钱,拿陈茶喷香精、包上土纸冒充什么古法老茶。送礼是份孝心,可入口的东西马虎不得,尤其是给领导喝的茶,来路不清可容易伤了胃气。”
张明远连眼皮都没撩一下,手指灵巧地扯断了捆在茶罐上的红棉绳。
“周哥提醒得在理,市面上那些华而不实,弄虚作假的茶叶是不靠谱。”
张明远揭开粗黄牛皮纸,露出一只没有刻字的深紫色紫砂小罐:
“不过这罐茶市场上寻摸不到,今天碰巧高省长和周哥都在,独乐乐不如众乐乐,拿出来请领导掌掌眼,绝不会辱没了长辈的茶桌。”
周志远嘴角微微动了动,身子往后一靠:
“既然是明远专程准备的心意,高叔叔自然会领情。不过高叔叔这儿是省政府大院,能摆上这茶几的物件,多多少少都得来历分明才是。”
张明远没接腔,修长的两指扣住紫砂盖,轻轻向上一拔。
“嗒。”
一声脆响。
一股沉郁厚重、混着深山岩骨和老松炭火的焦香,毫无征兆地从罐口喷涌出来!
不是浮在半空中的香精味,而是带着岁月沉淀的雄浑底蕴。原本充斥在客厅里的浓烈铁观音香气,在这股古朴厚重的岩香面前,瞬间被压得干干净净。
高裕民耸了耸鼻翼,猛地取下老花镜,整个人直接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他快步走上前,一把夺过紫砂小罐,凑到鼻尖深嗅了一口。
随后,高裕民小心翼翼地把罐身倾斜,倒了四五根干茶在手心里。
那茶叶条索乌褐油润,紧结如铁,边缘泛着一层深沉的熟铁宝光,没有半点碎末。
高裕民抬起头,脸色彻底变了:
“这是……母树大红袍?!”
茶几对面,周志远手里的紫砂杯一歪,滚烫的茶水泼湿了整片手背,他却浑然不觉。
周志远自小在顶级大院里长大,见识远非寻常干部可比。这茶他不仅认得,而且有幸尝过一次。
那还是前年春节,他爷爷周震山仗着老资历,厚着脸皮去林苍柏老将军的独栋小楼里拜年,磨了整整一下午,林老将军才黑着脸,从保险柜最底层抠出三克干茶叶,在茶桌前泡了三巡。
那天周志远喝了一小盅,唇齿留香了整整大半天!
当时他爷爷舔着脸想讨半两带走,林老将军当场拍了桌子,骂他“土匪进村”,硬是一根茶叶沫子都没给!
这东西怎么可能出现在张明远手里?!
全天下统共就武夷山九龙窠悬崖上的那几棵老母树,年产有限,采摘有武警站岗,全额封存直供大内,连省部级主官平日里都分不到一口!
周志远眼皮剧烈跳动着,呼吸都乱了。
只有一个可能——这是林苍柏亲自给他的!
连亲孙子都舍不得给的命根子,林老将军居然拿给了一个基层的泥腿子?!
高裕民把手里的茶叶小心放回罐子里,双手捧着那只小紫砂罐,目光在张明远脸上转了两个来回,声音压得极低:
“明远,这茶金贵得能吓死人。你老实交代,从哪儿掏腾来的?”
张明远把周志远那张铁青发白的脸尽收眼底,端起手边的温水润了润喉咙,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捆大白菜:
“昨天中午在林爷爷家里吃便饭。老爷子听说我今天一早要来跟高省长汇报工作,非从红木柜子里拿了铁盒子塞给我,交代我带给您尝个鲜。”
高裕民目光一凝,立刻追问:
“哪个林爷爷?可是省军区大院那位林老将军?林苍柏老司令?!”
张明远点头,落落大方:
“就是他老人家。我未婚妻林婉蓉的亲爷爷。昨天我跟周哥碰面,也是在林爷爷的家宴上。”
屋子里死一般寂静。
高裕民搓了搓手掌,看着手里的紫砂罐,脸上泛起少见的激动:
“好小子……按纪律,你登门带任何礼品我都得原封不动退回去。但这母树大红袍,我几年前进京在一位老领导办公室里闻过一次味儿,惦记了好些年!”
高裕民把茶罐郑重收在自己手边,笑得合不拢嘴:
“这人情我认了,这份大礼我必须收下!回头替我好好谢谢林老首长,就说我高裕民改天专门上门给他敬礼!”
周志远坐在对面,脸上的肌肉僵硬得像打了石膏。
他看着自己那两提刚才还吹得天花乱坠的特级铁观音,此刻就像两块烂砖头一样杵在桌角,羞辱得他抬不起头。
“林爷爷还真是疼自己的孙女婿。”
周志远硬从喉咙里挤出一丝干笑,后槽牙咬得生疼:
“这种国宝级的东西都舍得拿出手。比起明远这罐茶,我带来的这点特产,倒真成了上不得台面的粗茶了。”
高裕民摆了摆手,打着哈哈圆场:
“志远,话不能这么讲。礼轻情意重,你带的茶代表我和老覃二十年的老交情,不一样。回头你回鹭江,我让厨房给你带两坛自家腌的雁来蕈酱,老覃当年就馋这口下饭菜。”
说着,高裕民卷起袖子,拿起水壶就要冲泡:
“来来来,今天沾了明远的光,老头子亲自给你们两个后生泡一壶千金难买的贡茶!”
张明远身子前倾,伸手轻轻扶住紫砂壶柄:
“高省长,您坐着歇歇,粗活晚辈来就行。”
周志远抓到了话头,身子往茶几前探了探,语气里带着几分挑剔:
“张主任,工夫茶的门道可深得很,向来是我们南方沿海、尤其是闽南潮汕那一带的手艺最讲究。想不到你在北方内陆县城,对茶道还有心得?”
周志远指了指桌上的白瓷公道杯,语调拿捏得很内行:
“母树岩茶娇贵得很,火功极重。水温差两度、出汤慢三秒,底下的熟果香就全变成苦焦味了。要是手法不地道,白白糟蹋了这几两好料子,那就是天大的罪过啊。”
张明远从容揭开茶海上的盖布:
“周哥说得对,沿海茶道繁复考究。不过我平日里给老领导泡茶,倒也摸出几分不走偏门的粗浅心得。今天权当抛砖引玉,绝不糟蹋老首长的心意。”
周志远嘴角微抿,做了个请的手势:
“既然张主任成竹在胸,那我可得开开眼界了。”
张明远不再多言,气定神闲地将水壶提起。
沸水如一道银线,自高处落下,精准绕着紫砂壶内壁转了三圈。滚水激荡,壶身泛起白汽,温壶烫盏,动作轻盈,不见半点磕碰碎响。
他用木竹镊夹起四克黑褐色的紧结条索,滑入壶腹。
开水二度高悬,并不直冲茶叶中心,而是顺着边缘柔和注入。热气蒸腾而起,一股如同陈年兰花混着深涧冷泉的绝妙香气,猛然炸满整个客厅。
寻常泡茶,头道水多半是洗尘去沫直接倒掉。
可张明远手腕微抖,壶嘴下压,将那金黄澄澈的头道茶汤全数沥入了侧面的琉璃分茶杯中,并未倾倒。
周志远眉头一拧,刚要开口挑刺他不懂规矩。
张明远已经提壶注水,手势平稳如尺量:
“母树采摘炒制是在无菌房里由警卫盯着用软屉承接,通体纤尘不染,全无杂气。寻常洗茶是去燥,可这母树大红袍的头道汤,才是聚了整棵古树最顶级的毫香与原胶。”
张明远将琉璃杯微微摇动,温和道:
“将这道原汤搁在旁侧温着,待到三巡过后、茶骨微开、火气尽退之时,每壶回兑两分头道原汁。这在老茶客的手里叫‘还魂续骨’,能让岩韵绵延到十二泡依然不散。”
高裕民紧盯着张明远行云流水的起承转合,忍不住拍了拍大腿:
“妙啊!把头道精华留作后韵,你小子,泡茶的门道还真是让人刮目相看!”
茶汤分入三只白玉瓷盅,汤色琥珀带赤,宛如融化的赤金。
高裕民迫不及待端起一杯,凑在唇边轻抿一口,双眼猛然睁开。
周志远端起茶盅,指尖微微有些颤抖。
他看着对面的张明远,整个人陷在沙发阴影里,只觉得这个比自己小了整整五岁的年轻人,浑身上下透着让人脊背生寒的深不可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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