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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建军想了三天。
陆渊没有再提那件事。去省医大附一院报到的事还没开始,这一周还在市一院正常上班。该接诊的接诊,该查房的查房,该写病历的写病历。
三天里,他和王建军在护士站碰过两次面,各忙各的,没有说过和张建国案例有关的任何一个字。
但陆渊注意到,王建军的状态不太对。
他坐在护士站查阅病历的时候,有时候会发一会儿呆。手指搭在键盘上,屏幕没有滚动,眼神也没有落在任何东西上面。过一会儿,像是被什么触了一下,重新回来,继续干活。
这不是他平时的样子。他平时话虽不多,但做事是利落的。
第三天下午,陆渊在值班室里看文献,门被敲了两下。
"进来。"
王建军推开门,站在门口,手里没拿东西。
"你有空吗?"
"有。"陆渊放下平板,"坐吧。"
王建军坐下来,没有立刻开口。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交握着,低着头看了一会儿地面。
值班室里很安静,只有走廊里隐约传来推车经过的声音。
"我想好了。"他说。
"嗯。"
"那个CaSe...我想用。"
王建军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是平的,但陆渊能看出他说这句话用了多大的力气。像是攒了三天,终于把嗓子眼儿里堵着的那口气挤了出来。
"好。"陆渊说,"汇报的框架你想好了吗?要不要我把当时的查体记录和影像资料整理一下给你?"
王建军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他大概没想到陆渊会这么接。没有多余的话,没有"我就知道你会用",也没有趁机说什么条件。就是"好,我帮你整理资料"。
"...你不问我为什么吗?"
"不用问。"
"我是说...那个CaSe的发现,是你的。"王建军的声音低了,"我用这个CaSe,是在..."
"王老师,"陆渊打断了他,"病历上您是主管医生,这个事实没变。您的判断和处置也是正确的。这个CaSe之所以能处理好,您是主导的。"
这句话说得很平,没有多余的情绪。
但王建军沉默了很长时间。
"小陆,"他说,"以前有些事...是我不对。"
这句话很短,也很模糊。没有指明是哪些事。但两个人都知道说的是什么...那一年多里,工作上的排挤,好病例的截胡,背后的几句闲话,各种不动声色的小动作。
王建军没有细说,陆渊也没有追问。
"都过去了。"陆渊说。
王建军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两人在值班室里坐了一会儿。外面走廊里有护士的脚步声,有对讲机里模糊的说话声,有谁在远处咳嗽。
最后王建军站起来。
"资料的事...麻烦你了。"
"不麻烦。我顺手的事。"
王建军推开门,走了一步,又停了一下。他没有回头,背对着陆渊,说了一句:
"谢谢你。"
然后走了。
陆渊看着关上的门,坐了一会儿。
两个月前,王建军也说过这三个字。那时候的说法是硬的,像是不得不吐出来的鱼刺,说完扭头就走,脸上的表情像欠了谁的债。
这次不一样。
这次是真的。
...
那天陆渊值夜班。
傍晚六点半,刚交完班,换好衣服坐到护士站,手机就响了。
张玉兰。
他看了一眼屏幕,深吸一口气,接了。
"小陆啊!"张玉兰的声音又亮又精神,"你值班呢?刚开始?"
"嗯,刚接班。"
"那正好,还没忙起来。我就问你一件事。"张玉兰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你跟芸芸,什么时候打算领证啊?"
陆渊的手握着手机,顿了一下。
"这个...暂时还没想好。"
"没想好?什么叫没想好?你们都在一起大半年了。"
"我...现在没有房子。"陆渊说,"这个事我没好意思跟芸芸提。"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就这?"
"就这。"
"哎哟,我还以为什么大事呢。"张玉兰的声音一下子轻松了,"小陆,我跟你说,我跟她爸这些年省吃俭用,手里存了一些钱。你们要买房子,我们可以赞助。五十万,拿得出来。"
陆渊一时没说话。
"你别嫌少啊,省城房价贵,我知道不够付全款,但能补贴一点是一点。实在不够的话,我们再想想办法,往八十万凑一凑。"
"阿姨,这个...使不得。"
"什么使不得?你救了浩浩的命,这点钱算什么?再说了,芸芸嫁给你,这钱将来不也是你们小两口的嘛。"张玉兰越说越顺,"你就说要不要?"
"我得想想。"
"想什么想?你记住啊,钱的事不是问题,你只管把那个证领了。芸芸这孩子嘴硬心软,她不说不代表她不在意。你自己要有数。"
"嗯。"
"好了,你忙吧,注意身体啊。"
电话挂了。
陆渊放下手机,看了看旁边的小周。
小周正低头整理药品,一只手捂着嘴,肩膀在抖。
"你笑什么?"
"没有没有。"小周使劲憋着,但眼睛弯成了月牙,"陆医生,你丈母娘对你真好。"
"...干活。"
小周转过身去,但笑声还是从指缝里漏了出来。
...
他给沈芸发了一条消息。
"你妈刚才打电话了。"
过了大约五秒,手机震了。
"又来?她问什么了?"
"领证。"
"...意料之中。"
"还说了一件事。"
"什么?"
"说他们存了一些钱,可以赞助我们买房。五十万,不够往八十万凑。"
这次沈芸回得更慢了。大概过了十秒。
"她说五十万?"
"嗯。"
"我妈?买菜多要了她一根葱她能跟人家掰扯半天的我妈?"
"嗯。"
"...我都不知道她存了这么多。"
"嗯。"
"你就嗯嗯嗯,你能说点别的吗?"
"不知道说什么。"
沈芸过了一会儿发了一条:
"陆渊,我跟你商量个事。"
"嗯。"
"要不我们配合一下,去办个假证,先把这五十万骗到手?"
陆渊看着屏幕。
"违法的。"
"我是律师我知道违法。所以我说的是'商量',又不是'行动'。"
"商量也不行。"
"你这个人,开玩笑都要先普法。"
"习惯了。"
"你是医生又不是律师,你哪来这习惯?"
"被你传染的。"
沈芸过了几秒才回。
"哦。"
一个"哦"字。陆渊不太确定这个"哦"是什么意思。
然后沈芸又发了一条。
"五十万的事你别放心上,我来跟她说不用了。"
"好。"
"不过我有点好奇。"
"嗯?"
"你跟我妈说的那个...没房子没好意思提。你是怎么想到这个说法的?"
"她问我为什么不领证,我总得说个理由。"
"你可以说'我们还没想好',或者'再说吧'。但你说的是'没好意思提'。"
陆渊看着屏幕,手指没有动。
"'还没想好'和'没好意思提'...区别挺大的,你知道吗?"
他知道。
"还没想好"是还没考虑。"没好意思提"是考虑过了,但没开口。
前者是没走到那一步。后者是走到了,但停住了。
他当时说那句话的时候,并没有想这么多。张玉兰追着问,他顺嘴就说了。但现在被沈芸这么一拎出来...
他说的到底是哪一种?
"我就是随口一说。"他打了这几个字。
"嗯,我知道。"沈芸回得很快,"随口一说。"
她把他的话原封不动重复了一遍。
但那四个字被她重复之后,味道就变了。像一块石头扔进水里,表面看着平静,底下的涟漪一圈一圈地往外荡。
"行了,值班去吧。"她发了一条。
"嗯。"
"那五十万的事我来处理。"
"嗯。"
"还有。"
"嗯?"
"下次我妈再问你这种问题,你编借口之前先跟我通个气。省得她问到我头上来我接不住。"
"好。"
"晚安。"
"晚安。"
屏幕暗了。
陆渊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沈芸说"'还没想好'和'没好意思提'区别挺大的"。
是挺大的。
他说的到底是哪一种?
他告诉她"随口一说"。
但他自己知道...人在顺嘴说话的时候,往往说的才是真话。
走廊里传来一个崴脚的中年人被妻子搀进来的声音。
别想了。
去值班。
...
十一点多,来了个老人。
是被背进来的。
背他的是一个中年男人,四十来岁,头发乱,衣服上还有油漆的痕迹,一看就是下班路上直接来的。背脊弓着,步子沉,脚蹬地的声音很重,汗水把后背的衬衫浸湿了一大片。
"医生,我爸,胸口疼。"
老人从他背上被扶下来,坐在轮椅里。七十岁上下,脸色很差,左手捂着胸口,眉头皱得很深,嘴唇发白。
陆渊上前,蹲下来。
"哪里疼?疼多久了?"
老人看了儿子一眼,然后低下头,对陆渊说:"心口。一个多小时了。"
"有没有喘不过气?出汗没有?"
"有点喘。没怎么出汗。"
"以前有没有心脏病?高血压?"
"高血压十几年了,在吃药。心脏没查出来什么问题...但也好几年没查了。"
陆渊给他做了心电图。
图出来,他看了一眼。
ST段抬高。V1到V4导联。
前壁心肌梗死。发作超过一个小时了。
"你叫什么?"
"郑国清。"
"郑叔,你心脏有问题,需要马上处理。我先给你用药,然后联系心内科,可能需要做手术。"
郑国清闻言,侧头看了儿子一眼。
那个眼神很复杂。不是害怕,是一种说不清楚的东西。
"手术...多少钱?"
"先把人救了,钱的事后面再说。"
"我问多少钱。"老人的语气很固执,"你告诉我大概多少。"
"介入手术,根据情况,少则几万,多则十几万。"
老人听到这个数字,把头低下去了。
旁边的儿子一直没说话。他站在轮椅旁边,两只手插在裤兜里。
"做。"
一个字。
老人转头看他。
"钱..."
"我说做就做。"
没有多解释,没有多说。
老人盯着儿子看了好几秒,然后把头转了回去,不说话了。
陆渊联系了心内科值班医生。对方很快来了,评估了情况,决定急诊行冠脉介入,送导管室。
推床来了,把老人抬上去。
儿子跟在旁边推着床走。走廊的灯很亮,把他背影拉出一条长长的影子。
到了导管室门口,老人被推进去了。儿子停在门口,门关上了。
他站在那里,背对着陆渊,把手从裤兜里拿出来,抱在胸前,低着头。
陆渊在旁边,看了他一眼。
"你们平时关系..."
"不好。"儿子说,语气很平,"我跟他,从来说不到一块儿去。我妈走了之后更是。十几年没怎么说过话。"
"今晚是怎么发现他不对劲的?"
"他住我楼上。"儿子顿了顿,"我晚上回来,路过他那层,听到里面有动静。就进去看了。他坐在地上,说胸口疼。"
陆渊没有说话。
"他不会自己来医院的。"儿子说,"就算疼死,也不会打电话叫我。"
语气没有什么起伏。不像在抱怨,也不像在感慨。
然后他的声音低了一点。
"所以我就背来了。"
十几年没说话,但还是背来了。
陆渊站在走廊里,没有再问。
他在等导管室的消息。
儿子也在等。靠着墙坐在走廊的椅子上,两条腿伸直,两只手搭在膝盖上,盯着对面的白墙。
走廊很安静,只有空调在嗡嗡响。
陆渊想到了今天下午坐在值班室里的王建军。
想到了刚才跟沈芸的那段对话。
也想到了自己的父亲。在安平镇,一个人种地,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看电视。他每次打电话回去,父亲说得最多的一句话是"我没事,你忙你的"。
不说话不等于不在乎。
有时候在乎得太深,反而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凌晨一点过,导管室的门打开了,心内科的医生出来了。
"手术很顺利,放了一个支架。老人恢复得不错,后续观察两天就行。"
儿子站了起来。
"能进去看吗?"
"现在还不行,等他推出来了可以说话。"
"好。"
他重新靠回墙上,坐下来,但身体放松了一些。
陆渊交代了后续注意事项,准备转身走。
"医生。"儿子叫住他。
"嗯?"
"谢谢。"
"这是应该的。"
"不是说手术。"儿子顿了一下,"是说...你没多问。"
陆渊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走了。
有些事不需要解释,也不需要别人来评价。
背来了就是背来了。
比说一万句话都管用。
...
两周后,王建军的评审结果出来了。
那天陆渊正在省医大附一院报到。手机震了,是张远。
"哥们,王建军评上了。"
"嗯。"
"我就说嘛,那个CaSe一拿出来评委肯定感兴趣,全国急诊就这么几个类似的报道。"张远顿了顿,又发了一条,"说真的,你这个人啊,有时候大方得我都看不懂。"
陆渊没有回。
"行了行了,我知道你不想聊这个。"张远又发了一条,"改天王建军请客,你必须来。"
"嗯。"
他收起手机,抬头看了看走廊。
省医大附一院急诊外科的走廊比市一院宽,灯比市一院亮,墙上挂着一排排科研成果展板,最新的论文,最新的临床指南,最新的手术数据。
旁边走过两个穿白大褂的医生,说话的内容他没有完全听懂,是关于一种新的腹腔镜技术的讨论,专业得他只能听个大概。
他站在那里,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他以为自己已经很努力了。
但在这里,他才刚刚开始。
手机又震了一下。
不是张远。是王建军。
"评上了。谢谢你。"
陆渊想了想,回了一句。
"恭喜王老师。"
发出去,收起手机,往前走。
走廊尽头是一扇玻璃门,推开是外科技能培训中心。吴平教授今天下午有一个腹腔镜操作的示教课,他是第一次参加。
玻璃门推开的时候,走廊里的空调风从背后灌进来,带着一点凉意。
新的地方,新的开始。
他走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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