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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瑶是周三到的。
她说不用接,陆渊就没去接。下班之后直接去了她的合租房。
房子在市一院往南三站公交的地方,一个老小区的六楼,没有电梯。陆渊爬上去的时候微微喘了一下,推开门,看到了里面的情况。
两室一厅,客厅很小,放了一张折叠桌和两把椅子就满了。陆瑶的房间更小,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窗户朝北,采光一般。
但收拾得还行。床单是新的,淡蓝色。书桌上已经摆了电脑和几本书。衣柜门开着,里面空荡荡的,衣服全堆在床上。
"你这个衣柜隔板歪了。"陆渊看了一眼。
"我知道。我装不上去,螺丝拧不动。"
陆渊从她桌上找到螺丝刀,蹲下来把隔板卸了重新装。三分钟搞定。
"老哥你这双手真是什么都能干。"陆瑶把衣服往柜子里塞,"当医生屈才了,你应该去当装修工。"
"你应该学会自己装隔板。"
"我会啊。就是螺丝太紧了。"
"你力气太小了。"
"你力气大你了不起?"
室友学姐从另一个房间出来,短发,戴着眼镜,冲陆渊笑了笑说"你好",然后说有个约先走了,拎着包出了门。
陆瑶把最后几件衣服塞进柜子,关上门,拍了拍手。
"走吧,带我去你们食堂吃饭。"
"你不是有自己的厨房吗?"
"厨房有,但锅碗瓢盆都没买。而且我不会做饭。"
"...你研二了还不会做饭?"
"你二十七了还把橘子放到烂。我们半斤八两。"
陆渊看了她一眼。
"沈芸跟你说的?"
"沈芸姐什么时候跟我说的?"陆瑶一脸无辜,"我自己猜的。你这种人不可能记得吃水果。"
陆渊没有拆穿她。
...
两人去了市一院食堂。
陆渊刷卡,两份饭。红烧肉、炒时蔬、紫菜蛋花汤。陆瑶多拿了一份凉拌黄瓜。
"你们食堂比我们学校的好。"陆瑶扒了一口饭,"起码肉是真的。"
"你们学校的肉不是真的?"
"你不想知道。"
吃饭的时候陆瑶聊了她实习的事。新媒体公司,做内容运营,老板是个九零后,说话很快,满嘴互联网黑话。
"他跟我说'这篇内容调性不对',我说什么调性,他说'要有情绪价值'。我当时差点笑出来。"她夹了一块肉,"但说实话也学到了东西。怎么起标题、怎么看后台数据、什么时间段发文章阅读量最高。跟学校教的完全不一样。学校教的是新闻理想,工作教的是流量密码。"
"哪个有用?"
"都有用。理想让你知道什么该写,流量让你知道怎么让别人看到。"
陆渊点了点头。
"老哥你怎么不说话?"
"在听。"
"你永远在听。你就不能主动聊点什么?比如你最近工作怎么样啊,省医大学了什么啊,跟沈芸姐进展怎么样啊。"
"都挺好的。"
"...你用四个字概括了你的整个人生。"
...
吃完饭两人往宿舍走。陆瑶说想去看看他的"安置点"有没有什么变化。
推开门进去,陆瑶站在门口扫了一圈。
"嗯?"
她走到桌前。
桌上放着一个苹果——沈芸留的那两个里的第二个,陆渊还没吃。苹果旁边是那张纸条,"多吃水果。你那个宿舍里除了书什么都没有。"
桌角还多了一个水杯。白色的,比较新,跟陆渊用的那个旧搪瓷杯完全不是一个风格。
陆瑶拿起纸条看了一眼。放下。
然后她看了陆渊一眼。
什么都没说。嘴角翘了一下。
陆渊假装在找什么东西,没看她。
陆瑶坐到床上,掏出手机,靠在墙上开始刷。
陆渊在桌前坐下来,打开电脑,准备看文献。
安静了大概十分钟。
陆瑶一直在刷手机,偶尔笑一下,大概在看什么搞笑视频。
然后她不笑了。
手指在屏幕上滑动的速度慢下来了。
陆渊感觉到了。他对陆瑶的状态一直有一种本能的感知——她说话的时候是正常的,不说话的时候才需要注意。
"你干嘛?"他头也没回。
"老哥,你过来看一个东西。"
她的语气不一样了。不是平时嘻嘻哈哈的那种,也不是故意压低声音制造紧张。就是很平地说了一句话,但那个"平"本身不正常。
陆渊转过身,走过去。
陆瑶把手机递给他。
屏幕上是沈浩最新一期视频的评论区。陆瑶关注了沈浩的账号——沈浩是"嫂子的弟弟",她关注了不奇怪。
评论区里,最新的几十条评论跟视频内容无关。全在讨论"姐夫"。
"浩哥,你姐夫是不是市一院急诊科的?"
"有人在丁香园发了个帖子,说有个急诊医生半年查出好几个别人查不出的病,跟你之前说的姐夫完全对得上。"
"我去查了市一院公众号,去年有篇急诊科报道,合影里有个人跟浩哥之前发的那张模糊照片很像。"
"这个医生也太厉害了吧?缝手指都能查出心脏病?"
其中一条评论贴了一个链接。陆瑶标注了——"点这个。"
陆渊点进去。
丁香园。帖子标题:"急诊缝合伤口顺便查出HOCM一例,这个医生什么眼睛?"
他往下翻。
帖子的内容他快速扫了一遍——写的是刘大勇的CaSe。手指外伤就诊、问诊发现活动后气促、静息心电图正常、运动后复查出现异常、超声确诊HOCM。写得很详细,但没有写他的名字,只写了"我院急诊科一位住院医师"。
他继续往下翻。
发帖人有一条更新。很长。
"更新:跟急诊科的同事了解了一下情况,发现这不是个例。这位医生在过去半年里至少有三个类似的CaSe。一个腹痛患者别人都当肠胃炎,他坚持要查,最后查出肠系膜上动脉夹层,差点被投诉但救了一条命,患者后来送了锦旗。一个多次就诊的'摔伤'患者,他一眼看出不对,查出脾破裂,实际是被丈夫殴打所致。加上这次的手指外伤查出HOCM。每一次都是在缺乏明确临床线索的情况下主动深挖,每一次结果都证明他是对的。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有的人可能确实就是有这种临床嗅觉。"
最后还有一句:"哦对了,锦旗没挂出来。那个医生不让挂。放办公室了。"
评论区有一百多条。有质疑的——"过度检查""楼主在编故事"。有讨论的——"临床嗅觉确实存在"。有一条被顶得很高的评论,ID叫"急诊老兵":"一个CaSe是运气。两个CaSe是巧合。三个CaSe...如果都是真的,那这个人要么是天才,要么你在编故事。"
陆渊看完了。
他把手机还给陆瑶。
"不用管。"
陆瑶接过手机,看了他一眼。
"老哥,你知道这种帖子在我们那个行业里叫什么吗?"
"不知道。"
"叫种子帖。"她坐直了身体,"种子帖的特点就是——刚发出来的时候没什么热度,几十个人看看就过去了。但只要有一个节点把它跟一个更大的流量池接上,它就会爆。"
她晃了晃手机。
"现在沈浩哥的粉丝已经把丁香园的帖子搬到他的评论区了。沈浩哥有两百多万粉丝。这就是流量池。"
"那又怎样。"
"那就是说,从现在开始,这件事不归你管了。你不管它,它自己会长。"
陆渊看着她。
"你可以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你。但你在乎的那些人——你的同事、你的导师、沈芸姐——他们也会被卷进来。到时候你们科主任找你谈话问'网上怎么回事',你打算说什么?说'不用管'?"
陆渊想了一下。
"先放着。"
陆瑶看着他,摇了摇头。但她的表情不完全是担心。里面还有另一种东西。
"老哥,我跟你说个事你别急着拒绝。"
"你说。"
"你应该开一个账号。"
"什么账号?"
"抖视。或者视频号也行。做医疗科普。"她说着眼睛亮了起来,那是白天在公司被老板灌了一天"流量密码"之后的职业本能,"你现在网上已经有人在讨论你了,热度虽然不大但趋势很明显。你现在入场,起号快得很。我帮你运营,内容策划、剪辑、投流我全都会。以你的CaSe量和专业度,做急诊科普,半年之内粉丝过五十万不是问题。"
她越说越来劲,在床上盘腿坐直了。
"你想想看,你在急诊遇到的那些CaSe,刘大勇那种缝手指查出心脏病的,放在网上绝对爆。'你以为是小伤其实是要命的病',这种选题天然有流量。我今天在公司学的第一课就是——最好的内容是真实的、反常识的、有情绪价值的。你一个人就占全了。"
陆渊看着她。
"不要。"
"你先别急着拒绝嘛..."
"不要。"
"你听我说完。你不用出镜,我可以做成图文形式的,或者用AI配音也行..."
"陆瑶。"
她闭嘴了。
"我是医生。不是网红。"
"做科普和当网红不是一回事..."
"我的时间用来看病人和看文献。不用来拍视频。"
陆瑶看着他,嘴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她认识她老哥二十二年了,知道他用这种语气说话的时候没有商量余地。
"好吧好吧。"她举了举手,"当我没说。"
但她的眼神里写着"这事我先记下了以后再说"。
...
陆渊给沈芸发了一条消息。
"沈浩的评论区你看了吗?"
回得很快。"看了。最近好多人在问姐夫的事。我让他不要回复任何相关的评论。但评论太多了,删不过来。"
"嗯。"
"还有个人在丁香园发了帖子,写了你的几个CaSe。没写名字,但有人在往你身上对。"
"看到了。陆瑶给我看的。"
"你妹妹来了?"
"嗯。今天到的。"
"那个帖子...目前热度还不算大。也许过几天就沉了。先观察吧。"
"嗯。"
"你不担心?"
"担心了也没用。"
沈芸过了几秒回了一句:"也是。先不想了。"
...
陆渊收起手机,转过身。
陆瑶靠在墙上,手机放在旁边没有再看。她的眼睛盯着天花板,不知道在想什么。
安静了一会儿。
"老哥。"
"嗯。"
"有件事我想跟你说。"
陆渊看了她一眼。
她的语气变了。不是刚才聊帖子那种急切,也不是平时嘻嘻哈哈的那种松。是一种很轻的、很小心的语气。像是端着一碗满到要溢出来的水,怕洒了。
"去年过年,我在家的最后一天晚上。你没回来,就我跟爸在家。"
陆渊没说话。
"他喝了酒。喝了挺多的。平时他不怎么喝,那天不知道怎么了,自己闷着头喝了大半瓶白的。"
她的手指搓着手机壳的边缘,一下一下的。
"然后他开始说话了。"
陆渊坐在桌前的椅子上,背对着陆瑶。他没有转过来,但他的手搁在桌面上,指尖不动了。
"他说...那天晚上的事。妈的事。"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窗外有车经过的声音,远远的。
"他说那天晚上卫生院的医生跟他说处理不了要转县医院。他问了两个问题。一个是'县医院能不能救',医生说'我不确定,但留在这里肯定不行'。另一个是..."
她停了一下。
"另一个是'要多少钱'。"
陆渊的肩膀有一个很小的动作。像是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下。
"医生说说不好,可能几千,也可能上万。"
陆瑶的声音很平。她在努力让自己像在讲一件很远的事情。但她的手指搓手机壳的速度快了一点。
"家里当时只有三百多块钱。去县医院要包一辆面包车,夜里走那种烂路,司机要两百。到了县医院挂急诊、做检查、住院...三百块远远不够。"
"他说他不是不想走。他是怕...怕到了县医院掏不出钱人家不收。他之前听村里老赵说过,老赵他妈送到县医院,交不起押金,在走廊里等了两个小时才有人来看。他怕妈也那样。"
陆渊的手指在桌面上慢慢攥紧了。
"所以他去借钱了。"
陆渊的身体僵了一下。
"他不是站在卫生院门口不动。他出去了。夜里挨家挨户敲门。第一家没人。第二家说手头紧拿不出来。第三家...老李叔,你还记不记得老李叔?他借了五百块。"
陆渊记得老李叔。住在村东头。种苹果的。后来搬走了。
"他跑了三家。前前后后花了差不多一个半小时。最后凑了八百块。他觉得差不多够了,才叫了面包车,把妈抬上去。"
她的声音终于有了一点抖。
"但是晚了。"
安静了很久。
"他说,如果他不去借钱,直接走,也许...也许来得及。"
陆瑶停了一下。用手背很快地擦了一下鼻子。
"然后他哭了。"
她吸了一口气。
"我长这么大,第一次见他哭。"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窗外的车声远了。空调的嗡嗡声在这个安静里变得很响。
陆渊坐在椅子上,背对着陆瑶。他一直没有转过来。
他的手攥在桌面上,指关节发白。
陆瑶看着他的背影。
她不知道他的脸上是什么表情。
安静了大概两分钟。也许更久。
然后陆渊开口了。
声音很低。
"他为什么不跟我说。"
不是质问的语气。是困惑的。带着一种很深的、压了十五年的东西。
陆瑶看着他的背影,眼眶红了。
"因为他跟你一样。"她说,"什么事都闷在心里。不知道怎么开口。"
陆渊没有接话。
"你们父子俩就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陆瑶的声音轻了,带着一点哭腔但忍着没让泪掉下来,"他不知道怎么跟你说,就像你不知道怎么跟他说一样。你们两个人闷了十五年,中间就隔着我一个传话的。"
安静。
陆渊还是没有转过来。
"老哥,我先回去了。"陆瑶从床上起来,拿了包和手机。
她走到门口,拉开门。
然后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那个苹果明天记得吃。"
她出去了。门轻轻关上。
走廊里她走了几步,停下来。靠在墙上,仰起头,用手背使劲按了按眼睛。
站了大概半分钟。
然后她吸了一口气,下楼走了。
...
陆渊一个人在宿舍里坐了很久。
他没有开灯。窗外的路灯光透过窗帘漏进来,在桌面上投了一片模糊的白。
他看着桌上那个苹果。
沈芸留的。"多吃水果。"
他想起了刘大勇。
"两百块是闺女一个月的生活费。"
他想起自己对刘大勇说的那句话。
"我见过一个人。也是舍不得花钱。觉得扛一扛就过去了。省下来的钱留给孩子。后来人没了。"
他说的是父亲。
十五年来他一直以为父亲是"舍不得花钱"。
不是。
不是舍不得。
是没有。
三百多块钱。去县医院包车要两百。到了之后挂号、检查、住院——三百块塞牙缝都不够。父亲不是不想走,是怕到了那边掏不出钱,妈被搁在走廊里,没人管。
所以他去借钱了。夜里。挨家挨户地敲门。
第一家没人。
第二家说手头紧。
第三家,老李叔,借了五百。
他跑了一个半小时。凑了八百块。然后才走的。
但是晚了。
陆渊坐在黑暗里,呼吸很轻。
十五年了。
他恨了十五年的那个"犹豫",是一个父亲在夜里跑了三家邻居借钱的一个半小时。
不是优柔寡断。不是不在乎。
是穷。
就是穷。
他闭上眼睛。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烫,但他使劲忍着,没有让它掉下来。
他坐了大概十五分钟。也许二十分钟。
然后他拿起手机。
打开了购物软件。
他不常用这个软件。上一次用还是给陆瑶买生日礼物。他搜索了一下,翻了几页,找到了一个腰部按摩仪。不是最贵的那种,但评价不错,有加热功能,适合腰椎间盘突出的人用。
三百二十八块。
他看了看价格。
三百二十八。
当年家里只有三百多。
他点了下单。收货地址填了安平镇的家。
然后他退出购物软件,打开通讯录。翻到"爸"。
上一次通话还是让他去看腰那次。四十七秒。
他按了拨号。
响了三声。接了。
"喂...小渊?"
还是那个沙沙的声音。带着一点意外。儿子从来不会在这个时间打电话。
"爸。"
"嗯,怎么了?"
陆渊张了张嘴。他不知道该说什么。有一千句话堵在嗓子里,一句都出不来。
他想说"我知道了"。想说"你那天晚上不是在犹豫"。想说"你去借钱了"。想说"你为什么不跟我说"。
但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他跟他爸一样。什么事都闷在心里。不知道怎么开口。
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陆瑶说得对。
"小渊?"父亲的声音带了一点担心,"你还在吗?"
"在。"
"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没有。"陆渊的声音有一点哑,"就是...想打个电话。"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
"我给你买了一个腰部按摩仪。"陆渊说,"过两天就到。你腰不好,每天用一会儿。"
"...花那个钱干什么。我的腰没事。"
"你用就行了。"
"多少钱?"
"不贵。"
"小渊你自己挣钱也不容易,别老往家里花..."
"爸。"
父亲的话停了。
陆渊握着手机,嘴唇动了动。
有一句话在他嗓子口转了很久。
"你腰不好...别扛着。该花钱就花钱。别省。"
他说的是腰。
但他说的不只是腰。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
"...好。"
父亲的声音有一点不一样了。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也许是鼻音重了一点。也许是那个字拖得长了一点。
"吃饭了吗?"父亲问。
"吃了。"
"吃的什么?"
"食堂的红烧肉。"
"好不好吃?"
"还行。"
"那就好。你一个人在外面...要吃好一点。"
陆渊握着手机,听着父亲的声音。
他忽然发现,父亲的声音比他记忆里的老了。沙沙的,像秋天的风吹过晒干的玉米叶。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老的。也许是从那个夜晚开始的。也许更早。
"嗯。"他说。
又安静了几秒。
"挂了。"陆渊说。
"嗯。"
"晚安。"
这两个字他从来没有对父亲说过。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
"...晚安。"
通话结束。
一分五十三秒。
比上次长了一分钟。
陆渊把手机放在桌上。
他看着屏幕暗下去。
然后他拿起桌上那个苹果,在手里转了转。
咬了一口。
手机屏幕又亮了。沈芸发来一条。
"晚安。"
他看了几秒。
回了两个字。
"晚安。"
然后他把手机放下来,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透进来的那片模糊的光。
苹果还在手里。咬了一口的地方在黑暗里泛着一点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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