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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八点。急诊一号抢救室。
那三扇沉重的铅制隔离门已经锁死超过两个小时了。
房间里没有说话声。只有极度单调、机械的嗡鸣。
三台像小冰箱一样大小的CRRT(连续肾脏替代疗法)血液净化机,分别放置在一家三口的床头。机器上的滚轮泵正在不知疲倦地“咔咔”转动着。
粗大如毛衣针般的双腔中心静脉导管,分别沿着超声引导,深深扎进了小女孩和他们父母的颈静脉或股静脉里。
这是一场极其暴力的物理夺命战。
既然磷化氢毒气已经穿透了这三个人的血脑屏障和心肌屏障,既然在现代生化医学的词典里找不到这种剧毒的特效解药。
那急诊医生的唯一选择,就是用极其野蛮的物理置换方式,像淘洗一块被污染的海绵一样,一遍又一遍地清洗他们身体里所有总量加起来将近一万五千毫升的血液。
陆渊站在女孩的床头。
他盯着那根从女孩静脉里引出来的导管。
因为重度酸中毒和细胞色素因毒素而无法结合氧气。那根透明塑料管里流出来的血,在这个七岁女孩身上,呈现出一种令人绝望的、极其黏稠的暗黑色。
这股被毒素浸透的黑血,顺着泵的压力流进CRRT极其细密的吸附滤器里。在滤芯的强力吸附下,剔除掉那些致命的大分子毒素颗粒和炎症因子,然后再混合着置换液,从另一根红色的管路里输回女孩体内的另一根静脉。
循环往复。生生不息。
监护仪上,那一排红得发黑的倒计时【06:14:22】,在极缓慢但坚定地向下走着。
洗血虽然霸道,但需要时间。而磷化铝在遇到胃酸后还在源源不断地释放毒气。这就形成了一场拔河:是机器洗得快,还是残损脏器衰竭得快。
“滴提滴——!!!”
女孩床头的监护仪突然发出一声极其尖锐且变调的长鸣。
林琛猛地抬头:“陆医生!血压掉穿了!”
屏幕上。原本在多巴胺维持下还能稳在90/60的血压,在两秒钟内断崖式暴跌到了65/35!
对于一个七岁的儿童来说,这是致命的休克性低血压。
“毒素严重侵蚀毛细血管壁,加上CRRT体外循环把她血管里的液体往外抽,容量不够了!”林琛的额头全是冷汗。
这仿佛是一个死局。如果不继续洗血,毒素会直接把残余的器官全部抹杀。如果继续洗,血压稳不住,心脏会因为灌注不足而在十分钟内彻底停跳。
如果这时候为了稳血压而单纯大量补液……那被毒素破坏了渗透压的血管,会让水分直接渗入女孩本就水肿的大脑,引发脑疝当场毙命。
死境。
“关掉CRRT的超滤量!只做纯粹的毒物吸附,一滴水都不能往外抽!”
陆渊的声音在这片滴滴的报警死局中,像一把刀一样劈开了慌乱。
他没有离开床头半步,双眼死盯监护仪。
“多巴胺停掉!立刻换深静脉泵入去甲肾上腺素!剂量直接顶到儿童极量上限,按每分钟每公斤0.5微克走!”
“老林,抽两支速尿(静脉利尿剂),直接推!强行把肺里和脑子里的多余水分从肾脏排出去,给升压药腾空间!”
关抽水。上极量血管收缩药。强行排尿去脑水肿。
这是一套极其冒险的组合拳,就像是在悬崖边的钢丝上骑独轮车。稍有不慎,要么低血压停跳,要么高压引发原本脆弱的血管破裂脑溢血。
但在没有退路的绝境里,陆渊那双在无数次红光里淬炼出来的眼睛,稳得让人心碎。
冰冷的去甲肾上腺素顺着留置针打进了静脉。
三十秒后。
屏幕上那条快要濒临直线的血压波段,触底反弹。
68/40。
75/45。
88/55。
血压重新卡死在了安全线边缘。
血,保住了继续在滤过器里清洗的资格。
...
晚上九点半。
急诊抢救室厚重的门被从外面推开了一条缝。
血液科副主任方志远和重症医学科(ICU)主任张海鹏,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周德明在半小时前,强行将这两位市一院的顶级生化和重症专家从家里摇了过来。磷化铝这种根本没有特效药的中毒,单靠急诊科几个人的体力和知识面是绝对扛不下来的。
方志远连白大褂的扣子都没扣齐。他一进门,看着抢救室里那三台轰鸣着、管道里流淌着病患暗黑色毒血的CRRT机器,以及围绕在机器周围满头大汗、紧盯各项数值的陆渊和林琛。
这位常年和疑难免疫疾病打交道的血液科专家,倒吸了一口由于震惊而带来的凉气。
“直接毫无过渡地上三台联动血透?”方志远走到周德明身边,看了一眼陆渊交给他的那份手写的【大蒜味/喷水爆发】的推理单。“老周……你手底下的这个住院医,是真的有点不要命。”
张海鹏眉头紧皱,盯着床头的流速泵:“磷化铝中毒在全球都没有明确的诊疗指南,因为患者通常死得太快。在没有药的情况下,他这套先物理锁血压、再拿机器硬换毒血的连招,这等于是把三个人的命盘子拆了,在没有任何保险绳的情况下重新组装。他怎么敢下这么重的决心?”
“因为他看得很清楚,不换就是死。”周德明双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里。
方志远和张海鹏对视了一眼。
...
长达十三个小时的炼狱。
抢救室里。三台CRRT机器的运转声终于停了下来。
陆渊靠在墙角的一个不锈钢医疗车旁,他的手术衣后背已经全湿透了,又干结出一层白色的盐碱。眼睛里布满了蛛网般的红血丝的痕迹。
在这三个人的身体里,那一万多毫升的血液,被这三台机器反复过滤、清洗了整整五个来回。
老王夫妻俩已经拔掉了气管插管。因为毒发最晚且吸收最少,他们已经能够极其虚弱地睁开眼睛。
而那个在鬼门关里走了一遭的小女孩。
她那紧绷着的、濒临脑疝的四肢终于彻底放松了下来。嘴里那股极其恐怖且刺鼻的腐烂大蒜味,完全消散在了医用排风扇的循环空气里。
随着呼吸机平稳的律动,她的脸色不再是死人般的铁青,而是透出了一丝带着活人血色的苍白。
陆渊微微抬起头。
在女孩那因为大量输液而有些浮肿的头顶上方。
那串曾经红得发黑、带着极其残忍的倒计时:【01:15:00】【01:14:59】……
在一次缓慢的闪烁中。
轰然破碎。
没有任何警报,没有任何光芒。就像云层被清晨的第一缕微风彻底吹散。
什么都没留下。只剩下一片绝对干净的虚空。
被洗干净的血,把一家三口的命,从阎王爷那里彻底洗了回来。
“生命体征平稳了。”林琛把最后一组抽血的化验单拍在桌上,他的嗓子彻底哑了,“血气酸碱度纠正到了7.35。这三个不用死了。全家转ICU过渡观察。”
陆渊没说话。
他摘下头上已经被汗水浸得变了色的无菌手术帽,随意地扔进黄色的医疗垃圾桶里。
他没有欢呼,没有兴奋。只有一种在长时间精神高度紧绷后的极致疲惫。
他推开气闸门,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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