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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易转向家长,语气没有升调。
“耳尖这个位置,是足少阳胆经、手少阳三焦经、足太阳膀胱经交汇的地方。”
“孩子这个病是肝胆实火上攻,在耳尖点刺放血,走的就是胆经这条路,直接泻肝胆的火热之毒,是上病取上,从源头把热逼出来。”
“火退了,壅滞的气血就散了,局部的红肿热痛自然会减轻。”
母亲听得似懂非懂,手还是没放开孩子的手。
“那脓……还得切吗?”
“脓点成熟度已经够了。“
“火毒泄了之后,加上外敷药,脓会自己找出路,不用动刀。”
林易没有加任何承诺,说完就停了。
父亲低头看了一眼孩子,又看向何素云,有些迟疑。
“何主任,这位大夫看着挺年轻,这扎耳朵……”
何素云拿起桌上的电话,声音平稳。
“他叫林易,刚拿了咱们全省中医技能大赛的总冠军。”
家长一听省赛冠军,眼里的怀疑瞬间散了大半,变成了惊讶。
何素云没理会家长的反应,直接对着对面的护士站下达指令。
“郭婷,准备三棱针、无菌棉签、碘伏,201。”
她把电话放下,看了一眼林易。
“耳尖放血,没问题吧?”
林易点头:“没问题。”
“去吧,听他的。”
何素云对家长说道。
父亲咬了咬牙,点了点头。
郭婷端着治疗盘进来的时候,孩子刚刚止住了一阵哭,正在抽泣。
林易把治疗盘挪到合适的位置,检查了一下三棱针的包装。
“把孩子正坐,头靠在您手臂上,左边耳朵朝外。”
父亲把孩子的头稳稳固定住,侧向林易这边。
孩子感觉到有东西靠近,又开始躁动,动了两下。
“宝贝,别动,很快的,一秒钟。”
母亲俯下身压低声音哄着。
林易不说话。
左手的拇指和食指从耳廓根部开始,沿耳轮向上,反复揉搓。
力道不大,节奏均匀。
二十秒后,孩子左侧耳尖的皮肤从浅白色开始转红,毛细血管充盈,颜色变深。
林易停下揉搓,左手拇指和食指捏住耳尖,把皮肤轻轻绷紧。
右手三棱针,针尖朝下。
他没有预告,也没有停顿。
手腕一沉,针尖刺入耳尖皮肤,深约一毫米,随即抽出。
孩子“啊”了一声,还没反应过来,动作已经结束了。
林易右手拇指和食指轮替,从针孔周围向中心挤压。
第一滴血渗出来。
不是鲜红色。
颜色深,接近暗红,黏稠,在针孔边缘聚成一个沉甸甸的小珠。
林易继续挤。
第二滴。
第三滴。
同样的颜色,同样的质地。
郭婷站在旁边,没说话,视线一直没离开那三滴血。
林易用无菌干棉签按在针孔上,轻压十秒。
整个过程,没有超过半分钟。
孩子哭了两声,眼泪滚下来,但是没有嚎啕。
父亲一直没松手。
母亲偷偷把脸别过去,深呼吸了一下。
“这就……好了?”
父亲小声问。
林易把棉签收起来,投进黄色的锐器桶旁边的医废盒。
“等两分钟。”
两分钟。
诊室里没有人说话。
孩子的抽泣声慢慢平了。
然后是一阵沉默。
再然后,孩子蜷在父亲怀里,伸出右手,轻轻摸了摸自己的左眼皮。
“妈妈。”
声音已经不哭了。
“眼睛不那么胀了。”
母亲弯下腰,凑近孩子的脸看。
她看了足足三秒,没动。
左眼上睑的皮肤,那种绷紧的、透亮的红已经开始暗淡下去。
不是消失了,是退潮的感觉,肿胀的边界在收缩。
“真的……”
她转向何素云,声音有些哽。
“真的消了?”
何素云没接话,只是看了一眼患儿的眼睑,然后重新转向桌上的处方单。
“回去之后,热毛巾热敷,每次十分钟,一天三次。”
“促进脓点成熟引流。”
她的笔在处方笺上走得很快。
“外用:如意金黄散,陈醋调成糊状,睡前敷在眼睑肿处,纱布覆盖,第二天早上洗掉。两到三天换药一次。”
“如果四十八小时内脓点自行破溃,及时消毒清洁。”
“如果没有,后天复诊。”
父亲已经在掏手机拍方子了,一边拍一边说谢谢,说了不下五遍。
母亲蹲在孩子面前,用手背贴了贴孩子的眼睑,仔细摸了摸,眼眶还是红的。
但是说话的声音稳了很多。
“谢谢,谢谢大夫,真的谢谢……”
何素云摆了摆手,没有多说,低头继续开单子。
林易把治疗盘端到一边,把用过的棉签和手套分类投入医废桶,将三棱针的原包装折叠好放进锐器盒。
动作之间没有停顿。
家长带着孩子出了诊室。
门关上之后,走廊里的脚步声和孩子的声音渐渐远了。
何素云抬起头,视线落在林易身上。
“不错,手稳,心静。”
林易挠挠头,把治疗盘放回原位。
何素云重新低下头,把下一位患者的信息调到屏幕上。
“叫下一个进来。”
导诊应了声,推开了诊室的门。
上午的门诊一直持续到十一点四十。
最后一个患者走了之后,林易把桌面上的处方笺按顺序叠好,压在病历夹下面。
何素云摘下老花镜,用手揉了揉鼻梁两侧。
诊室里一时没声音。
林易整理完,拎起白大褂的钥匙,准备去器械室还三棱针借用记录本。
“下午的排班。”
何素云开口,没有抬头。
“下午有一台手术。”
林易停住脚。
何素云把桌上的手术通知单翻过来,推到林易这边。
“金针拨障术。”
单子上写着患者名字,年龄六十二岁,诊断是晚期白内障合并瞳神内障,备注了几行字,最后一行是手术时间。
今日下午两点,备选方案一栏里,西医眼科已经签了备注意见,写的是“建议人工晶体植入手术”。
而这台手术,何素云的手术名称填的是七个字。
“改良金针拨障术。”
林易看了一眼那行字,目光在上面停了片刻。
金针拨障术,最早见于隋唐。
以金针从角膜边缘刺入,将混浊的晶状体拨移至玻璃体腔,从而恢复视力。
操作难度极高,一旦失误,视网膜脱离,终身失明。
随着现代白内障手术的成熟,这项技术在国内绝大多数医院已经停用。
林易把手术单放下。
何素云接回单子,重新夹进文件夹。
“这个患者,西医评估过了。”
她的语气很平。
“年龄大,基础病多,心功能三级,手术耐受差。”
“麻醉科那边评估,局麻下做人工晶体植入手术,术中躁动风险极高。”
“最主要的是患者经济条件不好,而且没有医保,所以走了绿色通道,转过来了。”
林易没说话。
人工晶体植入手术费用一般在三四万,如果没有医保,确实是一笔不小的开支。
何素云把文件夹合上。
“两点,手术室。”
她顿了一下,看向林易,眼神里有什么东西。
不是考校,也不是交待。
“进来跟台,看。”
十二点整。
林易走出诊室,往走廊对面的开水间去接了杯水。
林易把手机屏幕点亮,目光落在走廊尽头的手术室方向。
在现代眼科,白内障手术早就是流水线作业。
超声乳化吸除、飞秒激光辅助、人工晶体植入。
切口只有两毫米,十几分钟就能做完一个。
在这种绝对的现代科技碾压下,古老的金针拨障术几乎已经绝迹。
因为传统拨障术不仅对医生的手法要求极度严苛,而且术后晶状体沉入玻璃体,极易引发玻璃体混浊、继发性青光眼甚至视网膜脱落。
放着先进的超声乳化不做,偏要做古法。
如果只是为了省钱,代价未免太大。
而何素云这台手术的名称前面,有两个字。
“改良”。
怎么改的,改在哪里,能避开那些致命的并发症吗?
林易低头喝了口水。
两点整。
一会得好好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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