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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一院三楼,国医堂。
十月末的风把窗外梧桐叶吹得乱晃。
林易坐在张清山侧后方,整理着桌面上积压的病案。
叫号器上的红字跳动。
门被推开。
五十一岁的李雅芝走进来。
半个月前初诊时,她捂着右侧肩膀,眉头紧锁,走路时身子向左侧倾斜,连带出一路沉重的拖沓声。
今天她的脚步轻快,双臂自然摆动,肩背挺得笔直。
她走到病人位的木椅前,坐下,把挂号条推到桌面上。
“张主任,您可真是神了。”
李雅芝眼角带着笑。
“这半个月降温,连着刮了几场秋风,我照您说的,在方子里加了防风和秦艽,肩膀一点没疼,就后背微微发酸。”
张清山端起紫砂杯喝了一口水。
“嗯,听起来不错,手放上来,我看看。”
李雅芝撸起袖子。
张清山伸手搭脉,食指,中指,无名三指落下。
一分钟后,他松开手指,偏头示意侧后方的林易。
“你也来看看。”
林易拉过脉枕,三指搭上李雅芝的腕部寸关尺。
指尖微沉,脉搏跳动的力道清晰传来。
脉管充实,起伏和缓。
半个月前,这道脉象里那种绷紧,细数的涩感褪去了大半。
之前的涩,是血虚不能濡养经脉,紧,是风寒湿邪客于关节。
现在,涩感消失,紧绷感松弛。
林易收回手。
“肝肾阴血足了,脉道充盈,风寒湿邪被顶出去了大半。”林易给出结论。
张清山拿过处方笺,提笔落字。
“风气被镇住了,这半个月,治疗重点转为养血,原方秦艽去掉,防风,荆芥减量。”
林易转头看向电脑屏幕,在电子病历系统中同步录入处方。
当归12g,白芍15g,川芎9g,生地黄12g,熟地黄12g,黄芪15g,何首乌12g,白蒺藜10g,荆芥3g,防风3g,甘草6g。
十一味药,整齐列在屏幕上。
开完方,张清山把处方笺递给李雅芝。
“方子里保留荆芥,防风各3克,用作药引,微通气血,剩下的是四物汤底子,合上首乌,黄芪,全力补足你的肝肾阴血。”
张清山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
“治风先治血,血行风自灭,血一足,腠理大门关死,外面的邪风就吹不进来了,这副药再吃一段时间,就可以考虑收尾断根了。”
李雅芝双手接过处方笺,连连点头。
“谢谢张主任,谢谢林大夫。”
她起身推门出去。
诊室门关上。
叫号器再次跳动。
“请李志群,到诊室就诊。”
门被用力推开。
进来的男人体型偏胖,衬衫束在西裤里,皮带勒出一圈凸起的腹部轮廓。
他一只手用力揉着头顶两侧的太阳穴,面色潮红,眼白里带着几根细微的红血丝。
他在木椅上坐下,椅子受压,发出一声闷响。
没等张清山开口,李志群把手里的环保袋放在腿上,掏出几张折叠的血压记录表和外院处方,拍在桌面上。
“张主任,我这血压连着吃两个月中药了,吃药以来一直维持在130/80左右,本来觉得挺好的。可上周二我早上测血压,直接飙回150/100。”
李志群语速很快,胸口起伏明显。
“我以为是那天没睡好,就没太在意,可后面连续好几天都没降下来。”
“我又去复查了一次,那个大夫给我调了一下方,可还是不管用,我这不就找您来了嘛。”
他叹了一口气,蒲扇大的手掌在大腿上拍了一下。
“我就纳闷了,以前连续两个月都管用,为啥突然不管用了,到底是哪儿出问题了?”
张清山听完,目光落在桌面那几张纸上。
他没有急着回答。
如果药不对症,血压不可能平稳降下来两个月。
可既然对症,在没改方的情况下却突然反弹,这中间一定有什么原因。
“血压升高,你有症状吗?”张清山问。
“有。”李志群指着自己的太阳穴,“脑袋两边胀得厉害,眼睛也胀。睡眠也不怎么好,总是醒。”
张清山点点头,拿起外院开具的处方。
林易偏过头,跟着扫了一眼单子上的药名和剂量。
天麻12g,钩藤15g,石决明30g,杜仲12g,川牛膝12g,栀子9g,黄芩9g,益母草12g,桑寄生12g,夜交藤15g,茯神15g。
天麻钩藤饮加减。
平肝潜阳,清热安神。
第二张调方,加了龙骨,牡蛎各30g,把栀子加到了12g。
思路一致,加强了重镇潜阳和清泻的力度。
方子开得很规矩,没有任何出格的地方,针对肝阳上亢引起的高血压,绝对对路。
张清山把处方放下,推还给李志群。
“方子没开错,对证,配伍剂量都还可以,前期血压能平稳降下来两个月,也说明方药对路。”
“你近期头晕头胀加重,肯定有其他诱因。”
李志群听到这话,身子微微前倾。
“那是什么原因呢?”
张清山没有直接回答,按流程开启问诊。
“最近工作压力变大了?喝酒了?还是熬夜看世界杯了?”
李志群连连摇头。
“还好吧,我之前吃中药降下来的时候,工作强度也跟现在差不多,烟酒我一点没碰。至于世界杯,我不看球……”
“饮食呢?辛辣、油腻吃得多了?”
“没有,还是清淡为主,我媳妇天盯着呢。”
“大小便怎么样?”
“大便有点干,小便偏黄。”
李志群搓了搓脸。
“我感觉自己有点上火了,这血压又上去了,能不上火吗?”
他的语气带着一股子沮丧。
张清山没接这句话,他推了推眼镜。
“嗯,没事,我来看看。先张嘴,舌头伸出来。”
李志群张嘴伸舌。
林易的目光跟着扫过去。
舌质红,舌尖边缘红色尤重。
舌苔薄黄微腻。
张清山看完舌象,示意患者收回舌头。
“手伸过来,摸个脉。”
李志群把粗壮的手腕放在脉枕上。
张清山三指搭上。
两分钟过去。
张清山松开手,换右手。
又是两分钟。
他的目光深了一层。
偏过头,朝林易抬了抬下巴。
林易起身,走到病人对面坐下,拉过脉枕。
“换我看一下。”
李志群配合地把手腕平放上来。
林易三指搭腕。
指腹贴合寸口动脉。
脉象弦、滑、数。
三种脉象叠加。
左手关部尤甚,脉管紧绷,像一根拉满的弓弦,随着心跳有力地顶击指腹。
滑,说明有痰热。
数,说明有内热。
弦,肝阳上亢的标志性脉象。
右手寸关尺同样偏弦滑,但力度不如左关那么顶手。
林易收手,回到工位上,在病历本上记录。
弦滑数脉,左关尤甚。
舌红苔薄黄腻。
头胀、目胀、便干溲黄、夜寐不安。
所有症状都在明确指向肝阳上亢,热邪偏盛。
笔尖在纸面上停了一瞬,林易皱眉。
问题出在逻辑上。
这个患者的生活习惯严格克制,不烟不酒,饮食清淡,工作强度没有变化,情绪也没有受到大的刺激。
每天还在服用平肝潜阳的天麻钩藤饮。
在这种情况下,体内的阳亢热火,缺乏一个合理的发火源。
火到底是从哪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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