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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二上午。
235诊室像往日一样排起了长队。
林易把白大褂的袖口往下拽了拽，点开叫号系统。
屏幕上跳出第一个名字。
走廊的扩音器响起：“请刘子涵到235诊室就诊。”
门推开，一老一小走进来。
爷牵着刘子涵，孩子今天没咳嗽，脸色比两周前红润了一些，进门后松开爷爷的手，自己找了圆凳坐下。
“这两周怎么样？”林易问。
爷爷在旁边的椅子上坐稳。
“比之前好多了，夜里睡觉后背不冒凉汗了，早上起来干咳也少了，就是这周降温，昨天早上他打了两个喷嚏，我赶紧给他多穿了件衣服。”
“吸入剂还在用吗？”
爷爷点头。
“没停，您上次交代了，我们一天都没落下。”
林易示意孩子伸舌头。
刘子涵张嘴，舌体平伸。
面色比初诊时有光泽，唇色淡但不像之前那么苍白。
舌象，舌淡胖收敛了一些，苔白滑腻减轻，露出底下淡红的舌质。
“手伸出来。”
林易三指搭上孩子右手腕部。
指腹沉取，脉细软滑的感觉依旧存在，但滑象比初诊时减弱。
右尺部沉细，比两周前略有起色，摸得到一点抵抗力了。
他松开手，把孩子的左手翻过来，食指侧面朝上。
指纹诊。
虎口处，淡紫沉滞的颜色变浅了，原本越过气关的位置，往风关方向退了一些，但还没完全退回。
林易松开孩子的手。
视线凝注在刘子涵头顶上方。
半透明的光幕浮出来，字迹清晰。
【患者：刘子涵，男，6岁】
【诊断：哮喘缓解期（肺肾两虚，寒饮渐化）】
【病机：肺气渐充，肾阳渐复，寒饮伏肺之势较前减轻，然宿根未拔，遇寒仍有发作之虞，需继续温化寒饮，补益肺肾。】
【病因权重分析：肺肾阳气亏虚（45%↓），寒饮伏肺，宿根难拔（40%↓），反复感寒诱发（15%）】
光幕收拢。
林易转向爷爷。
“底子在往好的方向走，但寒饮的根还没拔干净，方子微调，不能急着大补。”
他从电脑上调出上次的处方。
苓甘五味姜辛汤合金匮肾气丸化裁。
茯苓8克，干姜3克，细辛1.5克，五味子4克，甘草3克，熟地黄10克，山茱萸6克，山药8克，泽泻4克，丹皮4克，制附子1.5克（先煎），肉桂1克（后下）。
“茯苓和熟地黄的量各加了一点。”
林易边改边说。
“茯苓加量是巩固化饮的力道，熟地黄加量是补肾阴的底子，肾阳肾阴要一起养，光补阳容易上火。附子肉桂剂量没动，他这个年纪火力不能催得太猛。”
爷爷在旁边认真听着，虽然听不太懂，但一直点头。
“七剂，煎服方法跟上次一样。”
林易把打印好的处方递过去。
“吸入剂继续用，等下次复诊，如果发作频率能稳定在每月一次以下，再考虑跟呼吸科商量减方案。”
爷爷双手接过处方。
“谢谢林大夫，这孩子这半年是真遭罪，现在总算看到点盼头了。”
林易点头。
“两周后再来。”
爷爷牵着刘子涵出去了。
林易在病历本上记完最后一笔，合上，放到右手边。
点下一个号。
“请范思辰到235诊室就诊。”
门开了。
张蕊牵着范思辰走进来。
孩子摘了帽子，头发理得短的，脸上没有之前那种紧绷的神情。
看到林易，他站定了一下，主动开口。
“林哥哥。”
林易愣了一下。
上次来的时候，这孩子全程缩在母亲身后，问什么都低着头，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
他笑了，“今天精神不错。”
张蕊在旁边坐下，脸上有藏不住的轻松。
“是啊，这段时间他整个人都松快了，吃饭也香了，睡觉也踏实了，都不做噩梦了。”
“坐。”
林易拍了拍诊桌旁的圆凳。
范思辰自己走过去坐下，坐姿很放松。
对方面色红润，眼神比初诊时活泛很多，嘴唇颜色正常，不再是那种脾虚失运的淡白。
“来，手伸出来，我再诊下脉。”
孩子把右手腕搁上脉枕。
林易三指搭上去。
脉象平和，从容有力。
之前那道弦紧的肝气郁结之象几乎摸不到了，右关脉充实，脾胃运化恢复正常。
他又换了左手。
左关柔和，不再紧绷。
他视线凝注。
光幕浮现。
【患者：范思辰，男，8岁】
【诊断：肺脾气虚渐复，情志已舒（诸症将愈）】
【病机：肺脾气虚已基本恢复，情志惊恐得以疏解，肝木不再乘脾，气血渐充，正气渐复。】
【病因权重分析：脾胃运化基本恢复（70%），情志遗留待巩固（20%），体质仍需固本（10%）】
诸症将愈。
四个字。
林易收回视线，合上脉枕旁的记录本。
“这次给他开点固本培元的药收尾。”
太子参10克，白术8克，茯苓10克，炒山药10克，炒白芍6克，炙甘草4克。
方子敲完，他在底下注了一行：七剂，水煎服，日一剂。
“这个方子平和，不用担心副作用，喝完这七剂，如果没有反复，以后可以不用来了。”
张蕊接过处方，手停在半空。
“不用来了？”
“孩子现在的状态很稳，学校那边情况也解决了，身体这块该恢复的都恢复了，不用继续用药了。”
张蕊把处方放在膝盖上，低着头好一会儿，她眼眶有点红。
“林大夫，学校那边，霸凌他的那几个孩子后来转学走了，思辰倒是留在原来的班级，我怕他有心理阴影，还特意问过他愿不愿意换班。”
林易看向范思辰，“他自己怎么说？”
张蕊笑了一下。
“他说不用换，说现在班里同学对他挺好的，老师也很关照他。”
她顿了顿，弯腰从脚边的袋子里拿出一个保温袋，深蓝色的，拉链拉得整齐齐。
“林大夫，这是我自己做的凉皮，给您和科里的大夫尝尝，一点心意，不值什么钱。”
林易看了看那个保温袋。
袋子不大，但鼓囊囊的，装了好几份。
他没有推辞，伸手接了过来。
“行，谢谢，那我就不客气了。”
张蕊站起来，牵着范思辰的手。
孩子走到门口，忽然回过头，朝林易挥了挥手。
门关上了。
林易把保温袋放进桌边的抽屉里，坐直身体，准备点叫号系统。
手指刚碰到鼠标，诊室的门被敲了两下。
“林大夫，打扰一下。”
周浩辉的父亲探进头来，面容比昨天沉静了一些，但眼底的黑青还在。
“我来取昨天落下的东西。”
林易拉开右手边第二个抽屉，把贴着便签的病历本和牛皮纸袋拿出来，递过去。
“给你。”
周父接过东西，双手把病历本和牛皮纸袋抱在胸前。
他站在诊桌前，嘴唇动了两下，声音有些发紧。
“林大夫，我想跟您说一声，小辉已经办了住院手续。”
“检查结果出来了，确诊是骨肉瘤。”
诊室里安静了两秒。
林易的神情没什么变化。
昨天他就已经知晓了。
“具体分期和方案，骨科那边怎么说？”林易反问。
周父把牛皮纸袋换到左手，边想边说。
“医生说得亏发现得算早，肿瘤还局限在骨髓腔内，没有明显的远处转移迹象，接下来要做新辅助化疗，再评估手术方案。”
林易点头。
“发现得早，是这个病最重要的一步。”
父亲的喉结上下滑了一下。
“是，多亏您了，我们家一开始真以为就是生长痛，社区那边说的，我也信了，热敷了两个月……”
他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卡在嗓子里。
“要不是您多按了那一会，多敲了那一下……”
他没说完，用手背在脸上抹了一把。
林易等他缓过来，才开口。
“你别多想，既然已经发现了，接下来就好好配合治疗，这个阶段最重要的是信心和依从性。”
“骨肉瘤这个病，现在的治疗手段已经比过去成熟很多。”
“规范治疗下，五年内没有复发和远处转移，基本可以算作临床治愈，超过十年，复发的风险会降得非常低。”
“你们别自己先把最坏的结果预设出来，好好配合治疗流程走。”
父亲用力点了两下头，把病历本抱紧了。
“谢谢您，林大夫，真的谢谢您。”
他弯了弯腰，转身推开门走了出去。
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远。
林易坐回椅子上，目光落在桌面的叫号屏幕上，停了几秒。
九岁，骨肉瘤，IB期以内，局限性，无远处转移。
这是最好的消息了。
他点了一下鼠标，叫号系统跳出下一个名字。
门诊继续。
……
临近中午，十一点五十。
上午最后一个患者离开诊室，林易把今天最后一份处方笺盖好章，放进处方框。
他从抽屉里拿出张蕊留下的那个深蓝色保温袋，拉开拉链看了一眼。
里面分装了五六份，透明塑料盒，每盒底下铺着凉皮，顶上放着黄瓜丝和面筋，调料另用小袋封好。
林易拎着保温袋，起身推开隔壁医生办公室的门。
常海洲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攥着杯盖正拧保温杯。
“常主任，吃凉皮不？”
常海洲抬头，“哪来的？”
“病人家属送的。”
林易把保温袋放在长桌上，拉开拉链。
“想吃的自己来拿啊。”
办公室里另外两张桌子后面的住院医和进修生同时抬起头来。
童岚从外治室探进半个脑袋，“什么凉皮？”
一时间几个人都围过来了。
常海洲从里面捞了一盒，掀开盖子闻了一下，点头。
“嗯，闻起来不错啊，这面筋看着也不错。”
他拧开小料包，浇上去，用筷子拌了两下，夹起一筷子送进嘴里。
嚼了两口，他抬起头看林易。
“嗯，这家属手艺可以啊。”
林易靠在门框上，看着科室里几个人埋头吃凉皮的样子。
他从兜里掏出手机，屏幕上有一条未读消息。
李长青发来的：林大夫，周六早上八点，车在楼下等您，我母亲这两天浮肿又重了些，辛苦您了。
林易看了几秒，打了两个字发回去。
“收到。”
他把手机装回兜里，从长桌上拿了最后一盒凉皮，回了自己的诊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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