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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风拍在书房的玻璃窗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手机屏幕还亮着。
林易轻舒一口气，按了免提。
听筒那头传来轻微的喘息声。
“档案看过了？”孙仲言的声音响起。
林易看着桌上的资料。
“看过了。”
“本来想当面跟你说，但周首席先一步把你叫走了，二十六年前那场变故传到云阳的时候，罗文革人已经不在了。”
孙仲言的声音很平缓，听不出什么情绪起伏。
“顾成峰当年正赶上提拔科主任的关键阶段，事关自己的前途，他没有在第一时间站出来说明患者在此之前连续吃了两个月药的情况。”
“患者重度截瘫，罗文革服毒，事情闹得太大了，没人愿意往风口浪尖上站。”
林易听着里面的叙述，目光扫过顾成峰方子里的补骨脂和白芷。
“当年没人懂药物代谢酶。”林易开口说了一句。
“是啊，当年哪有现在这些化验手段。”
孙仲言叹了口气。
“罗文革善用虎狼之药，在省里很有名，张清山用药向来守正平和，圈里的老人心里都清楚，那张马钱子三克的单子，根本就不是清山的用药路子。”
“但他硬是把责任一个人揽了下来。”
孙仲言接着说道。
“清山替朋友扛下了处方的责任，国医大师的评选也因此耽误了大半辈子，我把底单给你，只是让你们后辈知道当年的来龙去脉。”
话说到这里，孙仲言停顿了一下，声音沉下去了几分。
“不要被有心人给蛊惑了……”
林易拿着笔的手停在半空。
“孙老，您这话的意思是……”
听筒里传来一声轻笑。
“看来你师父把你保护得很好，那些人还没找上你。但你天分太高，被人盯上也是迟早的事。”
孙仲言没有细说那些人到底是谁，直接岔开了话题。
“你用药的胆量和当年的罗文革很像，敢在生死关头下猛药，也能把人救回来，现在捧你的人不少。”
“但须谨记，医者行医，如履薄冰，每一步都走在悬崖边上，万不可大意。”
老人停顿了一下，又问了一句：“我说的这些，你心里明白吗？”
林易靠在椅子背上，看着桌上的镇纸。
“我会小心的，不会让人钻空子。”林易回答。
孙仲言的语气这才松弛下来。
“好，年轻有本事还肯听劝，合该到御医派兴了。”
盲音随即从扬声器里传出。
通话结束。
林易拿起桌上的手机。
通讯录里找到张清山的名字。
他在拨号键上犹豫了一下，手指移开，按了侧面的电源键。
屏幕熄灭，书房重归安静。
二十六年前的事情全压在这一叠纸上，时间过去太久，隔着电话三两句根本讲不明白。
等回了市一院，当面把东西递过去才妥当。
不过孙老的话，也提醒了林易。
如果自己碰到罗师伯那种病案，会不会同样被人摆一道？
稍许。
林易嗤笑一声，他差点忘记自己是个开挂的。
……
第二天早上九点。
江州省中医院，行政楼三楼多功能学术报告厅。
红色的横幅挂在主席台正上方，上面写着全省中医急危重症救治能力提升总结大会的大字。
台下坐满了各个科室的主任、护士长还有青年骨干，放眼望去全是一片白大褂。
林易坐在第二排靠边上的位置。
耿浩然坐在同一排的正中间，脸色很平静。
李博文坐在主席台左边第二个位置，金丝边眼镜在顶光下反着光。
他神情温和，端着茶杯，偶尔低头在文件上写两笔。
主管医疗的副院长走到话筒前，低头翻开文件夹。
“下面宣读全省大比武的表彰决定。”
全场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在这次全省中医急危重症综合技能救治演练当中，我院急危重症救治中心表现突出，经省卫健委中医药管理局综合评定，授予林易同志、耿浩然同志全省急危重症救治先进个人荣誉称号。”
台下先是稀稀拉拉响了几声，跟着就大片大片鼓起掌来。
“同时，授予中医急危重症救治中心先进科室标兵称号。”
林易站起身，走上了领奖台。
耿浩然也从另一边走了上来。
两个人在台中间站好，接过了红色的烫金证书和水晶奖杯。
合影的时候，耿浩然转头看了林易一眼，他嘴角抿了抿，转头面对镜头。
闪光灯连着闪了好几下。
照完相，两个人走下讲台。
主持会议的院领导调了调话筒的高度，翻开了一页红头文件。
“现在宣布院党委和院务委员会的联合决议。”
台下原本有点骚动的人群，一下子彻底没了声音。
大家心里都清楚，今天开会最关键的事情并非普通的表彰，而是急危重症救治中心主任这个位置到底归谁。
这可不光是个行政职位，更是全省中医危重症学科真正带头人的交接。
“因工作需要与学科发展统筹考量，经院党委会研究、院务扩大会议审议，并报请上级主管部门批复同意。”
台上的领导抬眼看了看台下，缓缓念了出来。
“决定由李博文副院长兼任中医急危重症救治中心主任，全面主持中心一区、二区的行政管理、临床医疗和科研教学工作。”
话音落地，会场内出现了一瞬间的停滞，随即爆发出密集的掌声。
坐在台下的老主任们纷纷交头接耳。
孙仲言今早没来参加表彰会，但昨晚闭门会议上的情况早就传开了。
在那场定调子的会议里，作为名誉院长的国医大师孙仲言，没有把票投给赵新德院长，直接投给了李博文。
李博文站起身，向主席台中心和台下鞠躬致意。
他脸上依旧是那副客气从容的笑容，没有半点喜形于色的张扬。
掌声渐渐平息。
表彰会十点准时散场。
……
荣誉与权力的交接在报告厅里画下句号，但临床一线的压迫感没有减少半分。
下午两点，中医急危重症二区。
病房走廊两侧排满了临时加床，监护仪的报警声隔着门板交替传出。
大比武落幕的消息通过省台新闻和网络迅速扩散，慕名而来的危重患者成倍增加。
从全省各市县级转运上来的救护车，几乎每隔半小时就有一辆停在急诊门前。
林易站在三号抢救室里，刚配合护士给一个高位截瘫合并肺部重症感染的病人做完深静脉穿刺。
把铺巾撤下来，他摘下手套，扔进了黄色的医疗垃圾桶里。
床头监护仪上，病人的血氧饱和度从88%一点点升到了94%。
“林组长，二十床的血气分析单子出来了，二氧化碳分压还是很高。”
责任护士快步走到门口，手里拿着一张打印纸。
林易接过来扫了一眼。
“加用千金苇茎汤加减，生大黄后下，保留灌肠，通腑泄热。”
他一边在工作站上点着医嘱，一边嘴里飞快的交代着。
“灌肠液的温度控制在三十八到四十度，保留半个小时以上，半小时之后去复查血气。”
“好，我现在去药房调配。”
护士转身跑开。
整整一个下午，林易脚底下就没停过。
查房、辨证、调方子、开针灸医嘱，处理突发的电解质紊乱，偶尔还会帮着护士给病人翻个身。
急危重症救治中心每天的活儿又繁琐又沉重。
虽说没有赛场上的倒计时，可每一桩都是人命关天。
下午五点零五分。
林易回到医生办公室，在工位前坐下来，拉过最后一份厚病历。
他在病程记录上写完最后一行字，核对好了过敏史和长期医嘱，把硬壳病历夹合上。
白大褂里面的手机震动了起来。
林易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显示的是李长青的名字。
接通之后，李长青的声音传出。
“小林啊，恭喜恭喜！今天全院表彰，全省先进个人，我的几个老伙计都在我面前夸你呢，后生可畏啊。”
李长青的话说得很热络，一点都不显得生分。
“李叔客气了，我也就是运气好。”林易语气很平静。
“哎，谦虚是好事，你跟我谦虚没事，但在病人面前可不能乱谦虚，否则他们该慌了。”
林易笑了笑，“李叔说得对。”
李长青也是大笑一声，很自然的转了话锋。
“今天打这个电话，一是给你道个喜，二来呢，也是为了私事，想请你下班后过来给我母亲瞧瞧。”
林易随手从桌上拿了张空白便签，拔开笔帽。
“李叔，正好，我正打算给您打电话呢。”
林易看着便签上的日期。
“算算时间，上次开的汤药差不多该到日子了，我估计着，老太太这几天的腹水又该涨起来了。”
电话那头的喘气声停顿了一下，紧接着就听见李长青拍大腿的声音。
“神了！小林，你这料事如神的本事真是绝了。”
“可不是嘛，肚子确实胀起来了，摸上去硬邦邦的，但老太太精神头还行，我这不寻思打电话问问你嘛。”
李长青笑了一声。
“那正好了，一会我派车去接你，下班直接过来？完事一起吃口饭？”
“行，不过我得先送我回家拿贴敷。”
林易应了下来。
“成，一会去哪你就直接跟小陈说。”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但没挂。
李长青的声音放低了点，透着一股神神秘秘的意味。
“对了，我有个朋友跟我说了一个事，不知道你感不感兴趣。”
没等林易接话，李长青就继续往下说。
“云阳本地有个做药材批发的大老板惹了官司，名下的东西下周要走司法拍卖。”
“他老宅子里存着一批早年的道地野生药材，还有几箱旧医书，私底下正打算清盘出手。”
“我那个朋友跟这个药材商关系不错，你要是有兴趣，咱明天歇班咱抽空去转转？”
野生药材，旧医书。
林易的手顿住。
“行，明天歇班刚好没别的事，去看看也行。”林易回道。
“好嘞。”
林易挂了电话。
从省中医院走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一辆黑色的奥迪A8打着双闪，停在路边上。
司机看见林易过来，马上推门下车，把后座的车门给拉开了。
林易弯腰坐进车里，车子很快启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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