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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穿过昏暗的仓储过道，来到市场主干道旁的一处空地上。
冬日的冷风穿过过道，吹散了空气中沉闷的霉味。
小陈跟在身后，手里提着公文包，同样满脸疑惑。
在他眼里，这位林医生医术高明，一眼就能识破虫草穿铅丝的骗局。
怎么一转眼的工夫，自己反倒在阴沟里翻了船，花重金买这种破烂包装的地摊药？
林易停在一处背风的水泥台阶前，拉开帆布包拉链，取出其中一只暗红色的旧锦盒。
锦盒扣锁长满铜绿，林易用指尖挑开铜搭扣。
盒盖掀开，五枚乳白色的蜡丸静静卡在深陷的丝绒凹槽内。
林易没有去掰动蜡壳。
老安宫全靠这层密封的原封蜂蜡锁住药力，一旦破损透气，内里的天然麝香与冰片便会挥发逸散，药效大打折扣。
林易伸手掀开盒内侧面的锦缎衬垫，从底层的暗夹里抽出一张折叠整齐的薄纸。
纸质已经泛黄发脆，边缘带着岁月留下的细小毛边。
展开薄纸，上方是排版规整的繁体字印刷说明书。
正中央的药名下方，生产厂家一栏印着六个铅印宋体字。
“天津达仁堂制药厂”。
纸页右下角的质检合格栏内，盖着一枚暗红色的长方形印泥戳记，里面的数字分外清晰。
“1986”。
林易将说明书递向李长青。
李长青快步上前一步，双手接过那张薄纸，目光钉在那个红印年份上。
“一九八六年……真是八六年的原厂老药！”
林易低头，目光落回盒内的蜡丸上。
他伸出两指，从凹槽里捏起一丸托在掌心。
蜡壳呈天然纯蜂蜡陈化后的象牙黄色，表面泛着细碎的天然冰裂纹，两半扣合的中缝处压着一截褪色的暗红丝线，表面隐约可见一枚压印上去的圆形厂标暗戳。
放在鼻端轻嗅，只有一层淡淡的陈年蜡质气味，没有刺鼻的药香外泄。
气味锁得严密，说明内层的金箔与药泥完好无损，没有跑气变质。
这才是封存了近四十年的救命药。
李长青的声音彻底变了调，手指指尖有些颤抖。
他急忙拿起一枚蜡丸凑到鼻尖深吸了一口气，神色从震惊逐渐转为难以置信。
“蜡壳封得太好了，天然蜂蜡混合松香封蜡，快四十年了，内层的药气居然没有外泄半分！”
站在后面的小陈伸长了脖子，满脸不解地抓了抓后脑勺。
“李总，三十多年前的老药，怎么反而成宝贝了？就算药气没散，这东西不也过期三十多年了吗？怎么能卖到一千五一颗？”
李长青握着蜡丸，苦笑着摇了摇头，转头看向林易。
“小林，你给他讲讲吧。我今天算是彻底服了你了，不仅能辨假，还能在垃圾堆里翻出真金来。”
林易将蜡丸重新放回锦盒内。
“安宫牛黄丸出自清代吴鞠通的《温病条辨》。”
林易的声音平稳而清晰，在空旷的主干道边回荡。
“配方由牛黄、牛角、麝香、珍珠、朱砂、雄黄、黄连、黄芩、栀子、郁金、冰片十一味药材组成。主治热入心包、热动肝风之证，是中医温热三宝之首，专用来在危急重症时清热开窍、通络豁痰。”
小陈认真听着，连连点头。
“但这里面有一个药效的分水岭。”
林易看着小陈，竖起一根手指。
“一九九三年。”
“一九九三年以前的传统安宫牛黄丸，方子里的君药直接采用纯天然犀牛角，现今出厂的新药，则全部按规定替换为水牛角。”
“犀牛角？”小陈愣了一下。
“对，天然犀角。”
林易继续道。
“犀角性极咸寒，走心、肝、胃三经。”
“在方剂里，它的作用不仅是凉血解毒，更重要的是清营透表、镇惊熄风。”
“重症脑出血、大面积脑梗死、中枢性高热昏迷的患者，体内热毒深陷营血，普通寒凉药根本压不住这股狂暴的内火。”
“天然犀角下咽，如同釜底抽薪，能在一到两个时辰内强行把深陷心包的热毒拔出来。”
林易顿了顿，接着说。
“一九九三年，我国正式加入《濒危野生动植物种国际贸易公约》，全面禁止犀牛角及其制品的贸易与入药，卫生部随即发文，自一九九三年起，全国所有制药厂生产的安宫牛黄丸，必须将天然犀角成分，统一变更为水牛角浓缩粉。”
李长青在一旁长长叹了一口气，接过了话头。
“水牛角虽然也有凉血清热的功效，但药力温吞，纯度和透力与天然犀角差了十倍不止。这就导致了一件事，一九九三年以前出厂的老安宫，成了真正无法再生的绝版药。”
李长青指着林易手里的锦盒，神色复杂。
“在省城的高端藏家圈子和一些危重病人家属手里，一丸保存完好，没有漏气的一九九三年以前的天然犀角安宫牛黄丸，现在的实际成交价已经炒到了一万到一万五一颗。如果是同仁堂出厂的极品成色，拍卖会上拍出几万块一颗都屡见不鲜。”
“达仁堂是一百多年前从乐家同仁堂分出来的一支，用料工艺一脉相承，当年这批药全部采用真正的天然犀角和纯天然牛黄，天然麝香入药。”
李长青咽了口唾沫，转头看着林易。
“这两盒十丸，你花一万五千块钱打包拿下来，要是转手卖给省城那些家底丰厚，急着给脑梗老人备药吊命的富商，转手立刻就能卖出八万到十万的现金。”
小陈站在一旁，眼睛睁得滚圆。
一万五转手变十万？
这已经不是捡漏了，这简直就是捡金子。
小陈看向林易的目光，从最初的恭敬彻底变成了由衷的敬畏。
这位林医生年纪不大，心性却沉稳得可怕。
在地摊面对骗子时出手如电，直刺要害。
面对地摊老药时，又能顶着旁人的嘲讽，不动声色地压价拿下这批绝版救命药。
“不过我估计这药小林不打算卖吧。”李长青微笑说道。
“李叔说的没错，这药我不卖。”
林易拉好挎包拉链，将帆布包挎回肩上，语气平静。
“天然犀角安宫牛黄丸在中医急危重症救治中，是不可替代的底牌。”
“现在很多中风脱证和内闭外脱的病人，抢救无效，用现代水牛角安宫灌肠或鼻饲，往往因为药力不够透达而功亏一篑。”
“这十丸药留在手里，关键时刻能从鬼门关拉回十条命。”
“更主要的是这药保存的很好，留着救命用，就这么打包卖给那些富商，实在太可惜了。”
李长青深深看了林易一眼。
十万块钱的暴利摆在面前，换做普通的年轻医生，恐怕早就急着变现了。
而林易从头到尾，眼里只有治病和救命这几个字。
“好一个留着救命。”
李长青整了整大衣衣领，眼神里的赞许几乎溢出来。
“小林，有你这句话，今天这趟市场就算没白来！”
“走，时间差不多了，老陈那边该到点了，咱们去办正事。”
三人穿过物流主干道，向市场内圈的核心批发区走去。
刚拐过一条专门批发贵细药材的内街，前方的气氛陡然变得有些异样。
整洁的大理石路面两侧，大部分商铺都开门迎客。
唯独正前方一家挂着龙达参茸行招牌的大型商铺门前，半拉着锈迹斑斑的卷帘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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