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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十一人里有九个登记留下。
另外两名成年男人领回短叉和木棍,准备继续往西。他们没有拿营地发的御寒外套,只带走了一份当天的干粮。
南门守卫打开侧门时,其中一人回头看了一眼。
“真让我们走?”
“木牌给我就行。”守卫道。
男人将木牌交回去。
保管箱里的短叉也还给了他。
“西面第四座路标附近最近有冰爪兽,小心点。”
两人站在门外,似乎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只点了下头,背着东西离开。
此后的几天,南面巡逻队几乎每天都能遇见人。
有的是一整个家庭。
有的是几名逃掉的村民临时凑在一起。
还有一支二十多人的队伍,远远看见希望公会的巡逻旗便转身往树林里跑。巡逻队没有追,只在他们经过的路口放下一篮食物和两卷止血布。
第二天,篮子和布都不见了。
第三天早上,那支队伍中的六个人出现在南门外。
他们没有进来,只问前一天的食物要还多少。
守卫重复了一遍营地的临时安置规则。
六个人商量了很久,最后回去把剩下的人带了过来。
从他们口中,希望营地的人也慢慢拼出了石桥城以北正在发生的事。
温晶资源点的混战结束以后,石桥城关闭了大部分城门。
王国士兵带着盖有桥形印章的文书进入边境村落,重新清点人口、粮仓和牲畜。
原本交过冬粮的村子,又要额外交一批“兽潮粮”,也不知道他们是如何知道的兽潮的事情。
粮食不够,可以用盐、肉干、牲畜和金属器具折算。
再不够,便从来年的地租里追加。
“他们把种子也拿走了。”
一名刚到营地的老妇人坐在食堂门边,双手捧着热水。
“我们说那是开春要种的。收粮官说,活不到开春,留种也没有用。”
她身边的年轻女人一直不说话。
怀里却抱着一只空布袋。
袋口还有新拆开的封条,封条上印着王国的桥形徽记。
成年男人则被要求参加边军。
每个村都有名额。
没结婚的先走,家里成年男人多的再走一个。征兵官会在被选中的人手腕上系灰绳,第二天由士兵押往石桥城外的军营。
有人割断绳子逃跑,家里的粮地会被没收,父母和妻儿也要接受审问。
之前背上带着鞭伤的男人,便是在第二次逃跑后被抓回去的。
他被吊在村口抽了二十鞭。
当晚,他的姐姐割开捆绳,一家人从排水沟爬出去,才逃到北面。
“石桥城不是有墙吗?”幺鸡问,“兽潮来了,把村里人接进去守城不行?”
鞭伤男人抬头看他。
“没有城籍,进不了城。”
“临时进去也不行?”
“商队可以交入城税。我们不行。”
“那让你们留下干什么?”
“点烽火。”
男人用手比了比南面。
“每个村的高处都堆了柴。看见兽群就点火。士兵说,只要我们能多挡一会儿,石桥城就能早一点关门。”
幺鸡张了张嘴。
这一次没有接话。
王国没有放任所有边境村落自己求生。
他们发下了一批长矛、短弓和装火油的陶罐,还派了少量士兵教村民挖沟。
可那些武器最后都锁在村庄仓房里。
只有村长和王国留下的士兵有钥匙。
村民不准提前离开。
牲畜也不准私自宰杀。
王国给他们武器,是要他们守在原地,成为石桥城外最先接触兽群的人。
红豆把几份逃民带来的文书放在一起。
上面的桥形印章大小一致,命令也差不多。
【兽潮之前,北境各村人口不得擅自迁离。】
【逃亡者按背弃王土处置,家属连坐。】
【村庄、土地、牲畜及人口皆为王室治下之产,地方官吏有权临时征用。】
“他们知道兽潮要来。”北风道。
“知道得可能比我们晚,但已经开始收缩了。”姜离翻过最后一张文书。
石桥城把能运走的粮食、牲畜和成年男人往城内收。
剩下的人则被钉在边境线上。
城市能少养一批人,又能多出一层预警。
至于那些村庄能不能挡住第一波兽群,文书上一个字都没有写。
希望营地的临时宿舍很快不够用了。
住宅区腾出两间公共仓房,里面加了上下床。公会驻地五栋宿舍的底层也划出一部分,先安置带伤的人和孩子。
食堂门口多开了一只大锅。
每天早晚,临时饭牌都要验一次。
红豆将不同日期入营的人用不同颜色登记,三天观察期满,再由本人选择是否长期留下。
有人当天就愿意登记工作。
她也没有立刻同意。
“先吃饭,先睡觉。身上的伤让诊疗室看过。”
“我不白吃。”一名中年男人道。
“你现在去搬石头,伤口裂了,还得多用一份药。”
男人沉默了一会儿。
“那药也不算债?”
“不算。”
“你们图什么?”
红豆头也没抬,继续给木牌盖章。
“图你伤好了以后能自己养活自己,别一直来领饭。”
旁边负责分饭的原住民笑出了声。
男人愣了愣,端着碗走了。
也有人三天以后仍不登记。
他们拿着临时饭牌,每次进食堂都要看一眼墙上的规则,生怕某天牌子翻过来,背面便多出一笔还不起的账。
几个新来的家庭从不分开。
大人去取水,孩子也跟着。
睡觉时,粮袋绑在腰上。
巡逻队经过门口,他们的说话声会马上停下。
姜离没有要求他们立刻信任。
营地只照着原来的规矩继续运转。
愿意工作的登记。
暂时不愿意的继续住临时床位。
有人决定离开,归还饭牌,领回个人物品。守卫会告知附近的魔兽路线,却不会派人把他们抓回来。
人口登记册上的数字就在这样的来去中慢慢增加。
一百五十二。
一百六十一。
一百七十。
到第七天傍晚,最后一支九人小队进入南门以后,长期登记与临时安置的人加起来,达到了178人。
新增的人口让食堂的粮食消耗多出近一倍。
公共浴室重新排了时段。
住宅区的三处水箱每天要补两次。
原住民护卫也从新来的人里挑了四个熟悉弓箭的,只发训练弓,不立刻安排上墙。
他们需要先认路、认铜钟、认营地的旗号,也要让原来的护卫知道他们是谁。
第八天上午,南面哨塔升起了一面白旗。
不是逃民。
一支二十余人的骑兵队停在营地外两百米处。
骑兵身上穿着灰蓝棉甲,头盔上绑着白色马尾。中间有两匹马拉着一辆窄车,车上立着洛特王国的黑金旗。
走在最前面的人穿银灰板甲。
肩甲上的桥形徽记被擦得很亮。
姜离从墙道上认出了赫曼。
伊芙也在队伍里。
她仍穿着那件深蓝长袍,木杖顶端的蓝色晶石被布罩住,只露出底部一圈金属。
城门没有开。
北风带着弓手上墙,冷面也重新背起重盾,站到姜离身侧。他的肩膀还没有完全恢复,左手只负责扶盾,真正用力的是右臂。
赫曼在第一道浅沟外勒住马。
他看见了新城墙,也看见了墙上的自动箭塔。
骑兵队在他身后散开,却没有架弩。
伊芙催马上前半步。
“我们是石桥城的使者。”
她抬头看向姜离。
“我们来谈边境事务。”
“就在这里谈。”姜离道。
赫曼脸色沉了下来。
“使者不入城,便是对洛特王国无礼。”
“这里不是洛特王国的城。”
“你们建在王国北境附近。”
“然后呢?”
赫曼还要开口,伊芙先看了他一眼。
她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
隔着城墙,姜离没有听清。
赫曼握住缰绳的手紧了一下,最终没有命人向前。
车上的王国文书官展开一卷长纸。
“石桥城奉北境领主及王室法令,向此处火种人聚落提出四项要求。”
他说话时,旁边两名骑兵将黑金旗举高。
“第一,交还近期擅自逃离王国村庄及边防区域的王民。”
“第二,归还从石桥城管辖矿区盗走的地脉温晶。”
“第三,交出在矿区杀伤王国士兵、阻挠边军执法的火种人。”
“第四,此处聚落须向石桥城登记人口、武器、职业及首领姓名,接受王国北境管理。”
四条念完,城墙上下都安静了一会儿。
幺鸡站在后面的箭塔旁,低声道:“他们人不强,要求还挺多。”
北风示意他别说话。
姜离扶着墙垛。
“温晶不会还。”
“矿区位于王国界碑以内。”赫曼道。
“温晶是系统临时刷新的资源。”
“我不承认你们所谓的系统。”
“那你们也没有权利参加系统结算。”
赫曼抬起头。
“一块也好,一百块也好,只要出现在王国土地上,就属于王室。”
“那就没得谈。”
城外几名骑兵的手已经搭上武器。
墙道上的弓手也将箭搭在弦上。
伊芙木杖上的布罩轻轻动了一下。
她没有取下罩子,只对赫曼道:“我们来之前说过,不在这里开战。”
“他们拒绝王国法令。”
“石桥城刚损失了三队弩手,南侧还有兽群移动。这里的墙比矿区时更高。”
伊芙的声音不大。
没有替希望说话的意思,只是在提醒赫曼眼前的代价。
赫曼没有反驳。
他把视线从箭塔移回姜离身上。
“伤害王国士兵的人呢?”
“资源点先向希望动手的不是我们。”
“王国士兵在执行命令。”
“希望的人也在保护自己。”
“你承认他们在这里?”
姜离看着他。
“希望公会在场的人都回来了。你想带走谁,先拿出他主动杀人的证据。”
赫曼当然拿不出来。
资源点混战时,玩家、王国军队和魔兽挤在一起,铁穹的枪手更是同时向两边开火。
伊芙曾亲眼看见希望的人补过盾阵缺口,也看见姜离命令队伍后撤。
她沉默片刻,开口道:“希望的人没有最先攻击边军,这一点我可以证明。”
赫曼偏头看她。
“但他们带走了矿石,也打伤了士兵。”伊芙继续道,“该如何审判,应由石桥城决定。”
她仍然站在王国那一边。
只是没有把没有发生过的事算到希望头上。
姜离道:“我们不会跟你们回石桥城受审。”
“那就先交还王民。”赫曼道。
他从文书官手里接过另一卷纸。
纸上写着三十多个名字。
“这些人未经领主、村庄和家族许可,擅离王土。另有身份未查明者,也必须一并带回。”
墙后已经聚了不少新来的原住民。
他们没有上墙,只站在主路旁边听。
看见王国旗帜时,有人已经在往后退。
那名背上带着鞭伤的男人也在人群里。
他身上的伤还没有好,外衣下能看见绷带。听到自己的名字被文书官念出,他下意识摸了摸手腕。
那里原本系着征兵灰绳,只剩下一圈被勒破的痕迹。
姜离回头看了他们一眼。
“要回去的,可以自己从南门出去。”
人群没有动。
赫曼道:“他们可能受到你的威胁。”
“那你自己问。”
姜离让守卫打开城门上的传声口。
没有撤掉拒马,也没有放下吊桥。
声音却足够传出去。
赫曼拿着名单,先叫出一个名字。
“杜林!”
鞭伤男人身体僵了一下。
他的姐姐伸手抓住他。
杜林慢慢走到门后,没有越过最后一道挡板。
赫曼看见他,声音稍微缓了一点。
“你是白溪村登记民,父母、土地和粮籍都在王国。现在出来,我可以把你交给征兵官重新处置。”
“重新处置是什么?”杜林问。
“逃兵应先受鞭刑,再编入前队。”
“我的姐姐呢?”
“协助逃亡,同罪审问。”
杜林笑了一下。
他的嘴角很快又垂下去。
“那我为什么要回去?”
赫曼皱起眉。
“因为你是王国的臣民。”
“王国收走了我家的粮,又让我去当兵。我的姐姐放我出来,所以她也有罪。”
杜林隔着挡板看向他。
“你说我是王国的人。那我被吊在村口的时候,王国的人在哪里?”
“刑罚是你逃避义务的结果。”
“那我不回去。”
杜林转身走回人群。
赫曼又念了两个名字。
同样没有人出去。
一名老妇人反而从后面挤到门边,将那只带王国封条的空粮袋扔过挡板。
袋子落进雪里。
“粮都给你们了。”
“我的两个儿子也给你们了。”
老妇人的声音一直在抖。
“一个死在西沟,一个去年就没回来。现在还要我和孙女留在村里点烽火。”
“你们说城门里没有我们的地方。”
“那我们走了,又算偷了王国什么?”
文书官厉声道:“人口属于王室治下,未经许可迁离就是逃亡!”
老妇人被吓得往后退了一步。
妮蔻从旁边扶住她。
她没有再说话,却也没有离开城门。
伊芙看着门后的人群,握住木杖的手慢慢收紧。
“石桥城容纳不了所有边境村民。”她道,“兽潮将近,粮仓需要先供给守军。村庄保留人手和烽火,才能让城内提前知道兽群方向。”
“所以他们必须留下来送死?”姜离问。
“所有人都在承担自己的职责。”
“城籍居民的职责是什么?”
伊芙停了一下。
“缴税,维护城防,供养军队和魔法塔。”
“兽潮来的时候呢?”
“留在城里,服从调度。”
城内与城外的职责,显然不一样。
伊芙自己也听见了其中的差别。
她没有继续解释。
赫曼却没有觉得这有什么问题。
“城籍由领主授予。边境村民耕种王室的土地,使用王国的道路,接受边军保护,自然要承担边境义务。”
“现在他们不想要这种保护了。”姜离道。
“这不由他们决定。”
姜离一笑,继续道:“在这里,由他们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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