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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大山坐在偏院的堂屋里,手里捏着一根旱烟杆子。
吧嗒吧嗒地抽着,满屋子都是呛人的烟味。
乔老婆子坐在旁边,嘴里还在絮絮叨叨地数落着乔晚棠的不是。
李氏缩在角落的椅子上,低着头。
两只手交叠着搁在膝上,指尖绞着衣角。
她眼泡肿着,嘴唇干裂,整个人看起来比实际年纪老了许多。
乔大山抽完一锅烟,在鞋底上磕了磕烟灰。
忽然转头看向李氏,粗声粗气地问了一句:“昨日你闺女把你留下,跟你说了什么?”
李氏的肩膀缩了下,抬起头来看了看丈夫,又看了看旁边虎视眈眈的婆婆,嘴唇动了动。
好半天才低声说了一句:“棠儿说……望年的死跟她没关系。她说帕子是被人偷了栽赃的,她也在查。”
乔大山一听这话,脸色就沉了下来。
把烟杆往桌上一拍:“放屁!她说没关系就没关系?那帕子怎么解释?旁人谁拿得到她的帕子?”
“她最是牙尖嘴利,说的话一句也信不得!”
对于这个早已飞黄腾达,却不把他这个爹放在眼里的闺女,乔大山是失望透顶了。
乔老婆子也在旁边帮腔,声音又尖又利:“就是!你可别被她几句好话给哄了!”
“你忘了几年前她和咱们断亲的时候那副嘴脸了?有多狠心你不是没看见!”
“如今她当了侯夫人,越发不把咱们放在眼里了。她的话能信?母猪都能上树!”
李氏听见婆母这话,头垂得更低了。
手指绞着衣角,绞得指节都泛了白。
她心里头难受极了。
一个是她的女儿,一个是她的儿子。
她夹在中间,怎么做都为难。
望年死了,她比谁都心疼。
那是她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
虽然不争气,虽然总惹祸,可到底是她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
可棠儿也是她的孩子,是她怀胎十月生下来的闺女。
她记得棠儿小时候身子弱,三天两头的病。
她整夜整夜地抱着她坐在灶火旁边,一勺一勺地喂药,生怕她活不下来。
后来棠儿嫁进了谢家,慢慢的过上了好日子。
她心里头是高兴的,觉得女儿总算熬出头了。
尽管闺女和乔家断了亲,可还是偷偷给她送了银子。
这说明,闺女心里是有她这个娘的。
可现在,一边是死了的儿子,一边是被冤枉的女儿。
她不知道该信谁,也不知道该帮谁。
可再心疼儿子,儿子已经去世了。
人死不能复生,她哭也好、闹也好,望年都回不来了。
可棠儿还活着,棠儿还有大好的日子要过。
她不能眼睁睁看着,女儿的好日子被毁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攥紧了衣角,鼓起这辈子最大的勇气,抬起头来看着乔大山。
声音发颤道:“孩子他爹,这事儿……这事儿不闹了行不?”
乔大山愣了一下,像是没听清她说的是什么。
李氏咽了口唾沫,把话又重复了一遍。
声音比方才大了些:“我说,这事儿不闹了。棠儿好不容易过上了好日子,咱们不给她添堵了行不行?”
“雪梅许诺了什么我不知道,我也不想知道。可棠儿是咱们的亲闺女,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亲闺女的好日子被毁了……”
她话还没说完,乔老婆子已经炸了。
猛地从椅子上站起身来,指着李氏的鼻子骂道:“你这是什么话!你儿子死了!你儿子被人害死了!”
“你不去替望年讨公道,反倒替那个没良心的丫头说话?你是不是老糊涂了!”
乔老婆子一边骂,一边给乔大山使了个眼色。
乔大山顿时明白了他娘的意思。
他猛地站起身来,两步走到李氏面前。
抬起手来,一巴掌狠狠地扇了过去。
“啪”的一声脆响。
李氏整个人被扇得从椅子上歪倒下去。
半边脸瞬间肿了起来,嘴角沁出一缕血丝。
她捂着脸,耳朵里嗡嗡作响,眼前一阵阵发黑,好半天没缓过神来。
乔大山指着她,手指头戳到她脸上,声音粗哑地骂道:“蠢笨如猪!你儿子被人害死了,你还在这儿说这种糊涂话!”
“你脑子是不是让驴踢了?那死丫头给了你什么好处,让你连儿子都不要了?”
李氏捂着脸,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顺着指缝淌下来,滴在衣襟上。
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
可耳朵里嗡嗡的声音还没散,嘴里的血腥味呛得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乔老婆子在一旁冷眼看着,嘴里还在数落:“就是!你也不想想,望年活着的时候,逢年过节还知道给咱们捎封信、带点东西。”
“你那好闺女呢?她做过什么?你倒好,儿子尸骨未寒,你就替仇人说话了!”
李氏缩在地上,肩膀一耸一耸地抖着。
眼泪把脸上的灰冲出了两道印子。
她没有再说话,也不敢再说话了。
她太了解乔大山的脾气了。
他认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更何况望年是他的命根子。
大儿子没了,等于把他心口挖走了一块,他现在什么话都听不进去。
她捂着脸,慢慢从地上爬起来,低着头,再不吭声了。
乔大山见她老实了,哼了一声,重新坐回桌边。
乔老婆子也坐了回去,瞥了李氏一眼,嘴角挂着一丝得意。
她心里头清楚得很。
这个儿媳妇就是个软柿子,捏圆了是圆的,捏扁了是扁的,翻不出什么浪花来。
偏院里安静了下来,只有乔大山抽烟的吧嗒声,和李氏压抑的抽泣声交织在一起。
窗外,冷风呜呜地吹着,卷着雪粒子打在窗纸上,细碎而绵长。
李氏捂着脸坐在角落里,眼泪一滴一滴地掉在膝盖上。
她没有再说话,可心里头有一个念头越来越清晰。
她得想办法告诉棠儿,让她小心些。
乔大山和乔老婆子不会善罢甘休的。
他们认准了棠儿害死了望年,不闹出个结果来是不会走的。
可她不敢说。
她连这间屋子都出不去。
乔大山和婆母一直盯着她。
她软弱了一辈子,现在想帮女儿一把,却什么走做不了。
她到底该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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