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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天傍晚,天气很反常。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天边烧起了一大片火烧云,从东边一直烧到西边。
姜四望走出帐篷看着那片天,脸色凝重了起来。
他蹲下来抓了一把土,举到半空中撒开,看着土被风吹走的方向,眉头越皱越紧。
“今晚要起雾。”姜四望说。
王胖子手里正端着一碗羊肉汤准备开吃,听到“起雾”两个字,不知道为什么后背忽然一凉,差点把汤洒了。
“起雾怎么了?草原上起雾不正常吗?”
“这个季节不对。”姜四望摇了摇头,看着远处已经开始聚集的雾气说,“我们管这种雾叫白灾,一年到头见不到几次,每次来都有不好的事。”
王胖子端起碗喝了一大口汤压了压惊,滚烫的汤顺着嗓子眼往下走才让他感觉好了一点。
“别自己吓自己,雾嘛,不就是水汽嘛,还能把人吃了不成?”
但雾确实不一样。
太阳落下去之后,黑暗很快笼罩了草原。
今夜的草原没有星星,营地的篝火烧得比平时旺,姜四望让族人加了许多干牛粪,但火焰的光也只能照到周围十来步远的地方,再往外就是一片浓稠的黑暗。
风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草原上安静得不像话,连平时叫个不停的蛐蛐都没了声音。
然后,雾气来了。
雾气贴着地面蔓延,没过脚踝,没过膝盖,最后把整个营地淹成了一片白色的海洋。
站在雾里的人只能看到彼此的上半身,下半身全被翻涌的白雾吞没了。
气味也不对。
草原上平时的味道是草香、泥土香、牛羊粪的味道,但今天夜里风带过来的气味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腥甜。
黑匣子在第二陵的祭坛上闻过。
他的身体绷直了。
然后,铃铛声响了。
叮铃。
一声,很轻,但偏偏所有人都听见了。
在脑子里嗡嗡地回荡,震得人牙齿发酸。
姜四望部落里的几十号人全醒了,男人们从帐篷里冲出来手里握着弯刀,女人们抱着孩子躲在帐篷最里面低低地念着祷告的经文。
羊圈里的羊群像是被什么东西惊着了,挤在一起咩咩地叫个不停,在原地焦躁地打转,蹄子刨着地面扬起一片尘土。
张起灵从帐篷里走出来,黑金古刀的刀柄已经握在了手里,刀身在雾气中泛着冷冷的幽光。
吴邪站在他身后,脸色不好看。
“又来?”吴邪的声音都劈叉了,“铃铛不是碎了吗?那个铃铛不是被瞎子压碎了扔血水里了吗?谁在外面摇铃铛?”
叮铃——叮铃——
铃铛声越来越近了。
从四面八方同时传来,雾气开始翻涌,雾气里出现了人影。
很多个模糊的、灰色的影子在雾里晃动,有的高有的矮,有的站着有的匍匐着。
张起灵站在最前面,黑金古刀横在身前,刀锋朝外,纹丝不动。
他的眼睛在雾气里扫视着,瞳孔微微收缩。
阿吉娜站在帐篷门口忽然说了一声:“雾里有东西在走。”
所有人都看到了,雾气深处有一个人在走。
那人的身形很细,穿着红色的衣服,袍子的下摆拖在草地上,在白色的雾气里时隐时现。
帐篷边的牧羊犬开始狂吠,但吠了几声就夹着尾巴缩到了帐篷后面,发出呜呜的哀鸣。
而黑瞎子站起来了。
没有人拦他,没有人来得及拦他。
他站起来的时候吴邪伸手抓了一下他的袖子,抓了个空。
黑瞎子的脚步比平时任何一次都快。
他没有像前几天那样怔怔地、怯怯地问是不是她,他的身体比大脑先一步做出了反应。
这些东西是刻在他骨子里的,别说隔着雾,就是隔着生死他也认得出来。
他走进了雾里。
雾气在他身边散开又合拢,他迎着铃铛声走过去,脚步越来越快,从走变成疾走,从疾走变成了奔跑。
他看清了那张脸。她的脸在雾里逐渐变得清晰,从模糊的轮廓变成了具体的面容。
“我……”她开口,声音有点沙哑。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嘴角却翘起来,“你瘦了好多。”
黑瞎子没有听见后面那几个字。
他在听到第一个“我”字的时候就已经抱住了她。
这一抱是重逢,是失而复得,是把自己所有的力气都用在了两个胳膊上。
他把她整个人从地上抱了起来,她的脚尖离开了草地。
他把她紧紧扣在怀里,能感觉到她的心跳,她是有体温的,她是活的。
“你回来了。”他说,声音碎成了无数片,每一片都在发抖,有笑有哭,混在一起糊成一片。
“你回来了,你回来了,你回来了。”
她被他箍得几乎喘不过气,但她在笑,一边笑一边哭,眼泪滚下来滴在他的肩膀上,把绷带外面那件破衣服湿了一大片。
“回来了,真的回来了。你看,我有影子,有心跳,是热乎的。”她在他耳边说,声音又软又哑,她的下巴抵在他的肩窝上,用力蹭了两下。
她的指甲不再是黑色的了,是正常的、淡粉色的,那些丑陋的黑色纹路全都不见了,她的手紧紧攥着他后背的衣服,指节泛白。
王胖子歪在棚子柱子上睡过去了。
他做了一个很短的梦,梦见自己在吃火锅,毛肚涮了七上八下正要往嘴里送,忽然一阵铃铛声把他从梦里硬生生拽了出来。
他睁开眼的时候雾已经很大了。
他还没完全清醒就听到黑瞎子在跑,看到黑瞎子冲进了雾里。
王胖子骂了一声操,抓起刀就跟着跑,跑得太急一脚踩进水坑里溅了一脸的泥水也顾不上擦。
然后他看到了那一幕。
黑瞎子抱着一个人。
一个穿红衣服的女人。
王胖子的大脑在那一刻死机了,他的腿突然不听使唤了,不是跑不动,是软了,从膝盖往下像被人灌了两桶冰水,又凉又麻,怎么也迈不动步子。
他的嘴张开了,想喊黑瞎子的名字,但喉咙里像塞了一块棉花,只发出了一串含混的呼噜声。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在发抖,手里的弯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然后自己尿了。
王胖子低头看了看自己湿了一片的裤裆,身体终于做出了反应。
他先往后退了三步,然后指着黑瞎子怀里的红衣女人,半天才憋出了一声分贝极高的尖叫。
那声尖叫的调门上扬得厉害,营地里所有还站着的狗同时狂吠起来,羊圈里的羊集体炸了锅。
“鬼——!鬼!红衣女鬼!瞎子你抱着个鬼!你他妈快松手!那衣服!那衣服一模一样!她是从血水里回来的!那不是她!那不是她!”王胖子一边叫一边往后退,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手脚并用地往后蹭,在地上犁出一道深深的拖痕。
“是她。”张起灵说。
然后他转身走回了篝火旁边坐下,拿起一根树枝拨了拨火堆,好像刚才发生的事情跟他没什么关系。
王胖子坐在地上,裤裆还湿着,看看张起灵又看看黑瞎子怀里的红衣女人,再看看张起灵,脑回路终于从死机状态中缓慢地重新启动了。
“……真是她?”他的声音还在抖,但已经从恐惧的抖变成了难以置信。
“真是长乐?不是鬼?不是幻觉?不是那个女鬼又回来了?”
长乐在雾里转过头来看着坐在地上的王胖子。
她的脸被篝火的光照亮了,她歪了歪头,嘴角翘起来,露出一个熟悉的笑容。
“胖子,”长乐说,声音里还带着点沙哑,但语调已经完全是她自己的了,一字一顿的,带着点故意逗他的意味,“你说谁是鬼?我大老远走回来,第一个骂我的就是你,连瞎子都没骂过我,你是不是欠揍?”
王胖子的眼泪哗地就下来了。
他就那么坐在地上,裤裆还是湿的,脸上全是泥水和眼泪混在一起的脏东西,咧着嘴哭得毫无形象,哭得连鼻涕泡都冒出来了。
他是松了一口气,这七天来憋在心里不敢松的那口气,在这一刻全泄了出来。
“真是你……”王胖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你他妈差点把我们吓死了你知道吗!你跳下去的时候我魂都飞了!黑瞎子疯了七天!不吃不睡,天天对着空气说话,差点把自己搞死!你倒好,从水里出来就行了?你知不知道我们有多怕!你敢再吓我们一次试试!你……”
长乐的笑收了收,眼眶也跟着红了。
她从黑瞎子怀里探出头来,看着坐在地上哭成泪人的王胖子,轻声说了句对不起。
王胖子摆摆手说不出话来,只是不停地用袖子擦脸,袖子湿得能拧出水了。
黑瞎子一直没松手。
他从抱起长乐的那一刻起就没有松过手。
他的脸埋在她的头发里,肩膀在微微发颤,呼吸又粗又重,呼出的热气烫着她的颈窝。
她能感觉到他的眼泪顺着她的锁骨往下淌,但她不躲,她把自己的脸埋进他的胸口。
过了很久,久到王胖子哭完了自己从地上爬起来去换裤子了,久到吴邪默默转身去烧热水了,久到张起灵把篝火拨旺了三次,黑瞎子才稍微松开了一点力道。
他稍稍退后半步,两只手从她的后背移到她的肩膀上,然后捧起她的脸。
篝火的光照亮了她的面容,用目光一寸一寸地检查着,生怕漏掉任何一个细节,生怕漏掉任何一丝不属于她的破绽。
他的手从她的脸颊移到下巴,从下巴移到脖子,从脖子移到手腕,摸到她的脉搏在指尖下一下一下沉稳地跳着,温度、触感、重量,全都是对的。
火边给他递了一块干净的布,指了指他脸上那些乱七八糟的泪痕和泥渍。
黑瞎子接过来,没有擦脸,而是先把长乐的手拉过来,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擦干净。
她的手指上有细小的划痕和泥土,指甲缝里有草屑,手背上有几道还没完全愈合的小口子。
他的动作很轻,擦完这只手又擦那只手,擦完后低头看着她的掌心。
“铃铛。”黑瞎子看着她手里的铃铛,声音一沉,“这东西怎么还在?它不应该还在。”
长乐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青铜铃铛,铃铛在火光里泛着淡淡的金光,安安静静地躺在她手心里,不响,也不动,像一个普通的、无害的装饰品。
“我也不知道。”长乐把铃铛举到火光下面,铜铃在光影里微微发亮,她说,“我醒过来的时候它就握在我手里,绳子缠在我手腕上。
但那个女鬼不在了,真的不在了。我感觉不到她了我的脑子现在是我自己的,干干净净的,我这张脸也是我自己的。”她抬头看着黑瞎子,指了指自己干干净净的额头和恢复正常的嘴唇,用拳头敲了敲自己的脑门。
“从头说。”张起灵的声音从篝火那边传来,言简意赅,不容拒绝。
长乐点点头。
王胖子换好裤子也跑回来了,换了一条不知道从哪个族人那里借来的肥大的皮裤,裤腰大了两圈用一根麻绳系着,走起路来裤腿呼啦呼啦响。
他在篝火旁边坐下,端起一碗奶茶压惊,两只眼睛圆溜溜地盯着长乐,像在听一个他既渴望又害怕的真相。
吴邪也坐了过来,手里拿着一本湿了角的笔记本,下意识地掏出笔想记点什么。
长乐在篝火旁边坐下。
黑瞎子挨着她坐下,两个人的肩膀紧紧贴在一起,他一只手放在她的膝盖上,她的手覆在他的手背上,十指交叉,扣得很紧。
“我当时跳下去之后,什么都不知道了。”长乐开始说,“没有知觉,没有时间,没有方向,连自己的心跳都听不到。”她闭了一下眼睛,咽了口口水。
“我以为我死了。真的,我以为那就是死。什么也没有,什么也感觉不到,就是一片空的。”
黑瞎子的手一紧,把她的指关节捏得咯吱响,她没有抽手,反而也用同样的力道回握了一下。
“后来,我忽然感觉到冷。”长乐说,“我醒过来的时候躺在一片地下湖的水面上,浮在水面。”
她皱着眉头回忆着,手指在空中比划了一下,“水面很宽广,看不到边际。是活水,有流水的方向。我顺着水流的方向走,走了很久很久,我不确定是多久,因为地下没有日升月落,我只能一直顺着水流走。”
她喝了一口黑瞎子递过来的热水润了润嗓子,“水流最后把我带到一个很小的洞口,我钻出去,外面是草原上的一个水潭。我爬出水潭的时候天刚黑,满天都是星星,我就看到了你们营地的火光。”
所有人都沉默了。
篝火烧着干牛粪,发出一声轻微的爆裂声。
“那些黑纹呢?”王胖子问,指着她干干净净的脸,“那个女鬼呢?你脸上那些吓人的黑道道全没了。”
“没了。”长乐摇了摇头。
张起灵在火边缓缓点了一下头,像是印证了自己心里的某个推测。
“祭坛的血水能化骨,也能化煞。血水是献祭的回流,下面一定连着地下河。她跳进去,煞被血水化掉了,人被地下河冲走了。血水腐蚀性强但只对死物有效。那些骷髅被化了,但她是活人,活人的气血反而被血水逼出了一层保护。等血水稀释到地下河里,煞清了,人就得救了。”
张起灵难得说这么长一段话,说完之后整个篝火旁边安静了好几秒。然后长乐忽然笑了,她晃了晃手里的铃铛。
“那这个东西怎么也跟着我来了?还变了个颜色。”
“认主了。”张起灵看了一眼那金灿灿的铃铛,“法器不随煞走,随人走。煞清了,这东西就是你的。”
长乐若有所思地看着手里的铃铛,摇了摇,叮铃叮铃的声响清脆悦耳。和之前那种钻脑子的邪门声音完全不同,好听多了,像庙里挂的风铃被春风吹动。
黑瞎子从她手里拿过铃铛,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然后往旁边一放。
回头再研究这东西,现在有更重要的事。
他转过身面对着长乐,双手捧起她的脸,把她整个人转过来正对着自己。
他的眼睛红肿得厉害。
“长乐。”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很沉很低很郑重,每一个字都是从胸腔最深处挖出来的,“你听好,从现在起,你不许再离开我半步。不是开玩笑。半步都不行。上厕所我守在门口,洗澡我站在帘子外面,睡觉我要摸着你的手睡。你以后还敢一个人往前冲、一个人逃跑、一个人跳下去,你得先踏过我的尸体。”
长乐看着他。
篝火的光在他脸上跳跃,让她看清了他眼睛里没说完的话。
一个天不怕地不怕连死都不怕的男人,现在怕她离开半步,她把这些天他受的苦全看在了眼里。
她的眼眶又热了,但这次她把眼泪憋住了。
她伸出手,用拇指擦掉他眼角那点还没干透的泪痕,然后抿着嘴笑了一下,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我答应你,半步都不离开。就算你烦了我也不走。”
“我不会烦。”他不假思索地说。
“那可说不准,我可啰嗦了。”
“我喜欢你啰嗦。”
王胖子在旁边实在听不下去了,把手里的空碗往地上一墩,发出咚的一声,差点把碗墩碎了。
一边墩碗一边龇牙咧嘴地回头看吴邪:“酸死我了,这草原上有没有什么解酸的东西?我的牙都快倒了。”
吴邪笑了出来,笑得眼眶通红。
他把笔记本合上,上面其实一个字也没记,他低头看着封面上被篝火烤干的水渍痕迹。
长乐回来了,她是活生生的长乐。
他之前问胖子的那个问题——“你自己信吗”
现在有了答案:奇迹有时候真的会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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