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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毅然在土屋里坐了整整一个时辰,直到天光大亮,才缓缓起身。
他手里那枚铜牌沉甸甸的,上面的纹样在晨光中清晰可见——确实是皇家图腾。二十一世纪图书馆员的本能让他心跳加速,这玩意儿若被人发现,怕是要掉脑袋的。
“得藏好……”他喃喃自语,在屋里转了几圈,最终将铜牌塞进炕洞深处,用泥土仔细抹平。
做完这些,他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晨雾仍未散尽,村子静得诡异。远处,王老三家草垛还在冒烟,几个村民正提着水桶扑救,但无人高声说话,只有压抑的咳嗽和叹息。
“杨家小子!”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
杨毅然转头,见是村东头的李老汉,佝偻着背,手里拎着半袋谷子。
“李、李伯……”杨毅然努力回忆原主的说话方式。
“你家那新媳妇呢?”李老汉眯着眼,“今早有人看见她出门了,往东边去的。”
杨毅然心里一紧,面上却努力保持平静:“她、她娘家有点事,回去一趟。”
“哦……”李老汉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没再多问,晃晃悠悠走了。
杨毅然站在原地,手心沁出冷汗。李老汉是村里的闲话篓子,什么事都瞒不过他。赵然燕的行踪被人看见了,若官兵问起……
“杨兄弟!”
又一声喊,这次是个年轻声音。杨毅然回头,见是村西刘木匠家的二小子刘顺,正扛着锄头往田里走。
“刘二哥。”杨毅然点头示意。这刘顺为人老实,和原主关系尚可。
刘顺走近几步,压低声音:“你家那媳妇,昨晚是不是惹事了?”
杨毅然脸色一变。
“别慌。”刘顺左右看看,声音更低了,“今早天没亮,我看见刘学军带人守在村口老槐树下,眼睛就盯着你家方向。刚才他们往东边追去了,我估摸着是追你媳妇去了。”
“你、你怎么知道……”
“我又不瞎。”刘顺叹了口气,“杨兄弟,咱们从小一块长大,我劝你一句——你那媳妇来路不简单。前日人牙子带她来时我就瞧出来了,那通身气派,哪是普通逃荒的?你若能撇清关系,趁早撇清,免得惹祸上身。”
杨毅然苦笑。撇清?昨晚他藏人的时候,就已经撇不清了。
“多谢刘二哥提醒。”他拱手。
刘顺摇摇头,扛着锄头走了。
杨毅然站在院门口,望着晨雾中模糊的村道,心里乱成一团。赵然燕到底什么人?为什么会被官府追捕?那枚皇家铜牌又从何而来?
“算了,想这些也没用。”他甩甩头,走进屋拿起墙角那把生锈的锄头,“眼下得先填饱肚子。”
杨家坳东边三里,有一片松林。
赵然燕靠在一棵老松树后,呼吸粗重。左臂的伤口在奔跑中又裂开了,血浸透粗布,滴滴答答落在地上。
她咬紧牙关,撕下又一截衣摆,想重新包扎。可手指因为失血过多,已经不太听使唤了。
晨雾在林间流动,白茫茫一片。这本是最好的掩护,可对追兵也是如此。
“沙、沙——”
是脚步声,很轻,但不止一人。赵然燕屏住呼吸,手按在腰间的短刀上——那是她身上最后一件武器了。
“头儿,这边有血迹!”一个声音在不远处响起。
“追!”是刘学军的声音。
赵然燕眼神一冷。她知道,这刘学军是王佐的心腹,而王佐……那个道貌岸然的县令,竟是北方蛮族安插在大兴朝的内应。她这次奉密旨暗查边关军需贪腐案,一路追踪到王佐头上,却遭对方设伏,随行的两名护卫拼死才护着她杀出重围。
“不能死在这里……”她咬牙,撑着树干站起身,朝林子深处挪去。
可伤势实在太重。没走几步,眼前一阵发黑,脚下踩到一根枯枝——
“咔嚓!”
“在那边!”
脚步声迅速逼近。赵然燕背靠树干,握紧短刀,准备做最后一搏。
就在这时,林外突然传来一阵喧哗:
“官府办事!闲人退避!”
“让开!都让开!”
是另一拨人马。赵然燕透过树缝望去,只见一队黑衣劲装的骑士策马入林,为首的是个面容冷峻的青年,腰悬长剑,气势逼人。
刘学军等人显然也看见了,立刻停下脚步。
“你们是什么人?本县正在捉拿要犯!”刘学军上前喝道,但声音明显底气不足。
那青年瞥了他一眼,从怀中掏出一块令牌:“内卫办事,闲杂人等退下。”
内卫!刘学军脸色瞬间惨白。内卫是皇帝亲军,只听命于天子,职权凌驾于地方官府之上。
“大、大人……”刘学军还想说什么。
“滚。”青年只说了一个字,语气森冷。
刘学军咬牙,狠狠瞪了林子深处一眼,挥手带人退走。
青年这才翻身下马,朝赵然燕藏身的方向单膝跪地:“卑职内卫副统领沈青,奉旨接应长公主殿下!殿下来迟,罪该万死!”
长公主?!
树后的赵然燕——不,大兴朝长公主赵然燕,缓缓闭上眼睛,又睁开:“沈青,你来得正好。”
她扶着树干走出来,身形虽摇摇欲坠,但背脊挺得笔直。
沈青抬头,看见她苍白的脸色和染血的衣袖,眼中闪过一丝痛惜:“殿下受伤了?!来人,快取金疮药!”
“不必。”赵然燕摆手,“王佐那边如何?”
“回殿下,内卫已控制县衙,王佐及其党羽尽数拿下。从他府中搜出与北狄来往书信十余封,军需账册三本,证据确凿。”沈青沉声道。
赵然燕点点头,悬了三天的心终于落下。但随即,她脑中闪过一张惊慌却坚定的脸——那个胆小如鼠,却敢在官兵面前藏匿她的“丈夫”。
“沈青。”
“卑职在。”
“杨家坳有个叫杨毅然的,你派人暗中护着,别让王佐余党动他。”赵然燕顿了顿,“也别让他知道我的身份。”
沈青眼中闪过讶异,但没多问:“卑职遵命。”
“回京。”赵然燕翻身上了侍卫牵来的马,动作有些踉跄,但仍维持着皇家威仪。
马蹄声起,一行人很快消失在晨雾中。
松林恢复寂静,只有地上几点暗红的血迹,证明方才发生的一切。
杨家坳,杨毅然正在自家那两亩薄田里锄草。
这活儿他本不会,但原主的身体记忆还在,挥了几下锄头,倒也渐渐熟练起来。只是这身体实在太弱,没干多久就气喘吁吁。
“杨兄弟!杨兄弟!”
远处传来刘顺的喊声。杨毅然抬头,看见刘顺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怎么了刘二哥?”
“出、出大事了!”刘顺跑到田埂边,扶着膝盖喘气,“县衙出事了!王佐王县令被、被内卫抓了!”
“内卫?”杨毅然一愣。原主的记忆里,内卫是皇帝亲军,怎么会跑到这偏僻小县来?
“可不嘛!今早来的,黑衣黑马,威风得很!”刘顺压低了声音,“听县衙当差的二狗子说,王佐是通敌卖国,和北狄勾结,贪墨军需粮草!内卫是奉旨来查的!”
杨毅然心里“咯噔”一下。他想起了赵然燕,想起了那枚皇家铜牌,想起了她身上那股与生俱来的贵气……
“那、那王佐的亲信呢?比如刘学军?”他试探着问。
“也抓了!”刘顺一脸畅快,“那狗腿子,平时在村里作威作福,呸!活该!”
杨毅然松了半口气,但心还悬着。赵然燕呢?她安全了吗?那些追捕她的人,和王佐是一伙的吗?
“对了,”刘顺突然想起什么,“听说内卫在找一个女子,说是重要人证。有人看见今早内卫从东边松林接走一个受伤的姑娘,骑着高头大马走的……”
杨毅然手里的锄头“哐当”掉在地上。
“杨兄弟,你没事吧?”刘顺关切地问。
“没、没事……”杨毅然弯腰捡起锄头,手指在微微发抖。
内卫接走的受伤女子……是赵然燕吗?如果真是她,那她的身份……
“我先回去了。”他丢下一句话,转身就往家跑。
“诶?不干活啦?”刘顺在身后喊。
杨毅然没回头,一路跑回家,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大口喘气。
如果赵然燕真是内卫要找的人,那她肯定不是普通逃荒孤女。那枚铜牌,那股气质,那种面对危险时的镇定……
“皇家?”他喃喃自语,随即又摇头,“不可能,皇家的人怎么会被人牙子卖到这种地方?”
可如果不是,又怎么解释内卫的出现?
他在屋里转了几圈,最后停在炕前,盯着那块藏了铜牌的地方。要不要挖出来看看?可赵然燕说过,除非她亲自来要,否则不能给任何人看……
“叩、叩叩。”
突然响起的敲门声让杨毅然吓了一跳。
“谁、谁啊?”
门外传来一个陌生的声音:“杨毅然在家吗?有你的东西。”
杨毅然小心翼翼拉开门缝,见门外站着个青衣小厮,面生得很。
“你是……”
“我家主人让送来的。”小厮递过一个包袱,沉甸甸的,“主人说,前日承蒙照顾,无以为报,这些银两和粮食,聊表心意。”
杨毅然接过包袱,入手一沉。
“你家主人是……”
“主人说,日后有缘自会相见。”小厮拱手,转身离去,步履轻快,转眼就消失在村道尽头。
杨毅然关上门,打开包袱。里面是两锭白银,约莫二十两,还有一袋白米、一袋面粉,以及几包药材,上面贴着“金疮药”“补血散”等标签。
最下面,压着一封没有署名的信。
他展开信纸,上面只有一行娟秀的小字:
“铜牌收好,待我归来。”
没有落款,但杨毅然认得这字迹——和那晚赵然燕递给他铜牌时,布包上绣的字一模一样。
他握着信纸,心里五味杂陈。
她没事,还托人送来了钱粮。可她说“待我归来”,是什么意思?她还会回来吗?以一个什么样的身份回来?
窗外,夕阳西下,暮色四合。
杨毅然将信纸小心折好,和铜牌藏在一起。然后他看着炕上那两锭白银,突然笑了,笑着笑着,眼圈却红了。
来到这个世界三天,他第一次感觉到,自己不是一个人在挣扎。
“好。”他对着空荡荡的屋子轻声说,“我等你回来。”
夜风吹过破窗,带来远处松涛阵阵。
而百里之外,通往京城的官道上,赵然燕靠在马车里,闭目养神。左臂的伤口已由随行御医重新包扎,上了最好的金疮药。
“殿下,”沈青在车外低声禀报,“杨家坳那边已安排妥当,留了两个人在暗中保护。那杨毅然的背景也查了,杨家三代务农,父母半年前病故,家世清白,只是此人性格怯懦,在村里常受人欺负。”
“怯懦?”赵然燕睁开眼,想起那双在火光下虽然恐惧却依然清亮的眼睛,想起他藏她时的果决,想起他递给她铜板时微微颤抖的手。
“是,村里人都这么说。”沈青顿了顿,“不过据属下观察,此人似乎……与传闻不太一样。”
赵然燕没接话,只是掀开车帘,望向窗外渐沉的暮色。
大兴朝的夜空,星子初现。京城方向,皇宫的轮廓在暮霭中若隐若现。
她想起离京前父皇的嘱托,想起朝堂上那些暗流涌动,想起边境日益紧张的局势……
“沈青。”
“卑职在。”
“回京后,我要见一个人。”
“殿下请吩咐。”
赵然燕放下车帘,声音在马车里轻轻响起:“国子监祭酒,林文渊。”
沈青心中一震。国子监祭酒乃当世大儒,门生故吏遍布朝野,殿下为何突然要见他?
但他没问,只是应道:“卑职明白。”
马车继续前行,碾过官道的尘土,朝着那座天下中枢驶去。
而杨家坳那间破旧的土屋里,杨毅然正就着油灯,翻看原主留下的几本破烂书籍——一本《三字经》,一本《千字文》,还有半本被虫蛀了的《论语》。
他穿越前是图书馆员,古文功底不差。看着这些熟悉的文字,一个念头突然冒出来:
既然回不去了,总得在这个世界活下去。而在这个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的时代,想要活得好,科举似乎是唯一的出路。
他拿起那本《论语》,翻开第一页。
“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
油灯如豆,将他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土墙上,随着火光摇曳。
这个春夜,有人策马回京,有人挑灯夜读。
命运的齿轮,在这一刻,真正开始咬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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