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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和二十七年冬,腊月初八。
杨毅然站在京城城门外,望着巍峨的城墙。寒风凛冽,卷着细雪,打在他脸上,冰冷刺骨。
“杨兄,到了!”李墨从马车上跳下来,搓着手哈气,“这京城可真冷啊!”
杨毅然点点头,目光仍停留在城楼上。城墙高耸,箭楼巍峨,城门上书“永定门”三个大字,笔力雄浑。进出城门的车马行人络绎不绝,比府城繁华十倍不止。
三个月前秋闱放榜,又过了两个月,处理完杂事,他们才启程进京。林文渊给了他们一封荐信,让他们到京城后先去青云书院分院报到。
“走吧,先进城找个落脚处。”杨毅然紧了紧身上的棉衣——这还是李墨家送的,已经洗得发白,但在京城这地方,依然寒酸得惹眼。
两人随着人流进城。京城街道宽阔,商铺林立,叫卖声此起彼伏。虽是寒冬,街上依然热闹非凡。
“让开!让开!”
突然,一阵马蹄声从身后传来。杨毅然回头,见一队黑衣骑士策马而来,路人纷纷避让。为首的是个面容冷峻的青年,腰悬长刀,正是沈青。
“是内卫!”有人低呼。
沈青勒马停在杨毅然面前,翻身下马,抱拳道:“杨公子,李公子,殿下命我在此等候,接二位去书院。”
杨毅然心头一震。赵然燕知道他们今日到京?
“有劳沈大人。”他拱手还礼。
“请。”沈青做了个手势,自有侍卫接过他们的行李。
李墨有些局促,小声道:“杨兄,这……”
“走吧。”杨毅然拍拍他的肩。
一行人穿过长街,往城西方向去。沈青骑在马上,偶尔回头看一眼,目光在杨毅然身上停留片刻,若有所思。
青云书院分院在城西的梧桐巷,是座三进的院子。白墙青瓦,门前两棵老槐树,虽不如北地书院气派,但清幽雅致。
“二位公子先在此安顿,明日会有人带你们去拜见山长。”沈青将他们送到门口,从怀中取出一个锦囊,递给杨毅然,“这是殿下让转交的,里面有京城的地图,还有一些注意事项。”
杨毅然接过锦囊,入手沉甸甸的,除了地图,似乎还有别的东西。
“多谢沈大人。”
“分内之事。”沈青拱手,“卑职还有公务在身,告辞。”
他翻身上马,带着侍卫离去,马蹄声渐远。
“杨兄,长公主对你可真上心。”李墨看着远去的背影,小声说。
杨毅然没接话,推门进院。院里已有几个学子,正在廊下读书,见他们进来,都抬眼打量。
“二位是北地来的杨公子、李公子吧?”一个青衫中年人迎上来,面容和善,“在下姓周,是这里的管事。房间已经收拾好了,随我来。”
他将两人引到西厢,两间相邻的屋子,虽不大,但干净整洁。
“明日辰时,山长在明伦堂见你们。”周管事交代了几句,便离开了。
杨毅然推开自己的房门,屋里陈设简单,一床一桌一椅,还有个书架。窗子朝南,阳光正好。
他放下行李,打开锦囊。里面果然有张京城地图,标注了主要街道、官署、书院的位置。还有一封信,和一小袋碎银。
信是赵然燕写的,只有短短几行:
“京城水深,慎言慎行。铜牌之事勿忧,已处置。专心备考,会试在即。”
字迹清秀,语气平淡,但杨毅然能看出其中的关切。
他收起信,数了数银子,约莫二十两。这钱在京城不算多,但对他而言,已是雪中送炭。
“杨兄!”李墨推门进来,一脸兴奋,“我刚才出去转了转,这附近有家面馆,味道不错,咱们去尝尝?”
“好。”
两人出了书院,在巷口找了家小面馆。店里生意不错,多是学子打扮的年轻人,三三两两聚在一起,高谈阔论。
杨毅然要了碗阳春面,李墨点了碗肉丝面。正吃着,邻桌的谈话飘进耳中。
“听说了吗?今科会试的主考官定了,是礼部的周侍郎。”
“周明德?他不是刚调回京吗?”
“是啊,听说他在北地督学,这次秋闱出了几个不错的苗子,陛下赏识,就让他主持会试了。”
杨毅然心里一沉。周明德主持会试?那刘学军岂不是……
“这周侍郎风评如何?”有人问。
“不好说。有人说他治学严谨,也有人说他……嘿嘿,你们懂的。”
“懂什么?”
“礼部那地方,水最深。考官、阅卷、排名……哪个环节没点说法?”
众人会意,不再深谈。
杨毅然低头吃面,心里却翻江倒海。如果周明德真要对付他,会试这一关,恐怕难过了。
“杨兄,你怎么了?”李墨见他神色不对。
“没事,面有点咸。”杨毅然笑笑,埋头吃面。
饭后,两人在街上转了转。京城果然繁华,商铺鳞次栉比,货物琳琅满目。但杨毅然没什么心情逛,脑子里全是会试的事。
回到书院,天色已晚。杨毅然点上油灯,坐在桌前看书。窗外飘着细雪,簌簌有声。
他拿起笔,在纸上写下:
“周明德,礼部侍郎,王佐同年。刘学军,其幕僚。铜牌失窃,恐与此二人有关。会试在即,需早作准备。”
写罢,他将纸折好,藏在怀里。
这个冬天,恐怕不会太平。
腊月十五,小雪。
杨毅然在明伦堂见到了分院的山长,姓陈,是个五十来岁的老者,面容清癯,目光锐利。
“坐。”陈山长指了指下首的椅子,“林文渊在信里提过你们。能中举,是本事。但京城不比北地,人才济济,你们还需加倍用功。”
“是,学生明白。”两人齐声道。
“会试在明年二月,只有两个多月了。这期间,书院会安排讲学,你们按时参加。若有不懂,可来问我。”陈山长顿了顿,看向杨毅然,“听说你写过一篇《安边策》,连陛下都看过了?”
杨毅然心里一紧:“是学生妄言。”
“妄言?”陈山长笑了笑,“能入陛下眼的,岂是妄言?不过,年轻人有锐气是好的,但也要懂得藏锋。京城这地方,藏龙卧虎,一不小心就会惹祸上身。”
“学生谨记。”
“嗯。”陈山长摆摆手,“去吧,好好读书。”
退出明伦堂,李墨小声说:“杨兄,陈山长似乎对你格外关注。”
杨毅然没说话。他知道,那篇《安边策》已经让他成了焦点,想低调都不行。
接下来的日子,杨毅然闭门苦读。每日寅时起床,读书到子时。除了参加书院的讲学,几乎不出门。
京城果然人才济济。分院的学子,多是各地举人,谈吐不俗,见识广博。杨毅然虽不卑不亢,但也感到了压力。
这日,他在藏书楼看书,遇到一个青衫学子,正拿着一本《资治通鉴》在抄录。
“兄台也看史书?”那人抬头,见杨毅然在看《史记》,便笑着打招呼。
“略看一些。”杨毅然拱手,“在下杨毅然,北地人。”
“原来是杨兄!”那人眼睛一亮,“可是写《安边策》的杨毅然?”
“正是。”
“久仰久仰!”那人起身行礼,“在下江南陈子安,去岁在北地,曾与杨兄在文会上有一面之缘。”
杨毅然仔细一看,还真是揽月楼文会上那个才子陈子安。
“原来是陈兄,失敬。”
“没想到能在这里遇见。”陈子安笑道,“杨兄那篇《安边策》,小弟拜读数遍,受益匪浅。特别是‘兵农合一’之说,深得安边要旨。”
“陈兄过奖了。”杨毅然谦道。
两人聊了起来,从经史子集到时政民生,越聊越投机。陈子安出身江南书香门第,家学渊源,见识不凡。杨毅然有前世知识打底,又肯钻研,两人颇有惺惺相惜之意。
“杨兄可知道,”陈子安压低声音,“今科会试,怕是不会太平。”
“陈兄何出此言?”
“我听说,周侍郎这次主持会试,带了不少自己的人。阅卷官里,有几个是他的门生。”陈子安左右看看,声音更低,“而且,礼部最近在查考生背景,特别是寒门子弟,查得格外仔细。”
杨毅然心中一凛。这是在针对他?
“多谢陈兄提醒。”
“杨兄客气。”陈子安正色道,“你我虽只一面之缘,但我敬你才学人品。会试在即,杨兄务必小心。”
“我省得。”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直到书院钟声响起,才各自回房。
杨毅然走在回廊上,心里沉甸甸的。陈子安的话证实了他的猜测,周明德果然在谋划什么。
回到屋里,他点上灯,提笔写信。写给谁?赵然燕?不,不能什么事都靠她。
他写了封家书,给刘顺的。只说在京城一切安好,勿念。又附了二两银子,让他转交给村里的孤寡老人。
写完信,已是深夜。窗外雪下得更大了,天地间白茫茫一片。
杨毅然推开窗,寒风卷着雪片涌进来,冰冷刺骨。他望着远方的皇宫方向,那里灯火通明,彻夜不熄。
“长公主……”他低声自语。
不知她现在在做什么?是否也在看着这场雪?
腊月廿三,小年。
书院放了假,学子们大多回家过年。李墨也被他爹接走了,说是要去拜访京城的亲友。
杨毅然一个人留在书院。周管事送来些年货,有米有面,还有半只鸡。
“杨公子不回家过年?”周管事问。
“家里没人了。”杨毅然笑笑。
周管事点点头,没再多问。
小年夜的京城,格外热闹。鞭炮声此起彼伏,空气中弥漫着硝烟和食物的香气。杨毅然站在院中,看着远处升起的烟花,心里涌起一丝孤寂。
穿越快一年了,他习惯了这个世界,但终究是异乡人。
“杨公子。”
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杨毅然回头,见沈青站在廊下,一身黑衣,几乎融在夜色中。
“沈大人?”
“殿下请公子过府一叙。”沈青递过一个手炉,“天冷,公子拿着。”
杨毅然接过手炉,温热的触感从掌心传来:“现在?”
“是,马车在门外。”
杨毅然不再多问,跟着沈青出了书院。门外停着一辆青布马车,不起眼,但拉车的马神骏异常。
马车穿过长街,往城东方向去。街上张灯结彩,行人如织,欢声笑语不断。杨毅然掀开车帘一角,看着这繁华盛景,心里却一片平静。
约莫半个时辰,马车在一座府邸前停下。朱门高墙,门前两座石狮,威严气派。门楣上悬着匾额,上书“长公主府”四个大字,是御笔亲题。
沈青引他进门,穿过影壁、回廊,来到一座暖阁前。阁内灯火通明,隐约有琴声传出。
“殿下,杨公子到了。”沈青在门外禀报。
琴声停了。片刻,门内传来赵然燕的声音:“进来吧。”
沈青推开门,侧身让杨毅然进去。
暖阁里温暖如春,地龙烧得正旺。赵然燕坐在窗边的软榻上,面前摆着一张古琴。她今日穿了一身月白锦袄,外罩银狐披风,乌发松松挽着,只插一支白玉簪。少了平日的清冷,多了几分柔和。
“坐。”她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杨毅然依言坐下,目光落在她脸上。数月不见,她似乎清瘦了些,但精神还好。
“在京城可还习惯?”赵然燕问,语气平淡,如话家常。
“还好,多谢殿下关心。”
“书院住得惯吗?”
“很好。”
两人一问一答,气氛有些僵硬。沈青早已退下,暖阁里只剩他们二人。
“你的《安边策》,父皇看了。”赵然燕忽然说,“他说你有见识,但太过激进。兵农合一,通商互市,都是大事,需从长计议。”
“是,学生明白。”
“不过,”赵然燕抬眼看他,“父皇也说,朝中暮气沉沉,需要新鲜血液。你若能在会试中脱颖而出,他愿给你机会。”
杨毅然心中一震:“陛下……真这么说?”
“君无戏言。”赵然燕淡淡道,“但前提是,你能考中。而且要考得好,不能只是中规中矩。”
杨毅然沉默。他知道,这是赵然燕在给他铺路,但这条路,不好走。
“铜牌的事,”赵然燕转了话题,“是刘学军拿的。他想用那枚铜牌做文章,说你私藏宫中之物,图谋不轨。”
杨毅然手心冒汗:“那……”
“东西我已经拿回来了。”赵然燕从袖中取出那枚铜牌,放在桌上,“这是母后给我的,让我在危急时刻用。那日给你,是权宜之计。”
杨毅然看着那枚铜牌,在灯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原来是她母亲的遗物……
“刘学军那边,我已经处置了。”赵然燕语气平静,但杨毅然听出了一丝冷意,“他不会再找你麻烦。但周明德……我动不了。他是礼部侍郎,又是今科主考,没有确凿证据,动他会惹大麻烦。”
“学生明白。”
“会试的事,我只能帮你到这里。”赵然燕看着他,“剩下的,靠你自己。周明德若要在考场上做手脚,我未必能及时察觉。”
“殿下已经帮了我很多。”杨毅然起身,深深一揖,“学生感激不尽。”
赵然燕摆摆手:“不必谢我,是你自己有本事。若你是个扶不起的,我也懒得费心。”
这话说得直白,杨毅然却笑了:“殿下说的是。”
赵然燕看了他片刻,忽然道:“杨毅然,你变了。”
“变了?”
“在北地时,你虽然镇定,但眼里有怯意。现在……”她顿了顿,“眼里有光了。”
杨毅然一愣,随即笑道:“或许是读书读多了,开窍了。”
“或许吧。”赵然燕不再深究,从桌上拿起一个锦盒,“这个给你。”
杨毅然接过,打开,里面是一方砚台,正是揽月楼文会那方端砚。
“这……”
“知府呈上来的,说是文会头名的彩头。”赵然燕道,“我让人裱了你的《安边策》,连同这方砚台,一起呈给了父皇。现在物归原主。”
杨毅然抚摸着砚台,温润如玉,墨色深沉。这方砚,见证了他的一鸣惊人,也见证了他和赵然燕的重逢。
“多谢殿下。”
“好好用它,写出好文章。”赵然燕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寒风涌进来,带着雪花的清冷。
“杨毅然,”她背对着他,声音很轻,“你若能金榜题名,我便告诉父皇,你我之事。”
杨毅然心头狂跳:“殿下……”
“但不是现在。”赵然燕转身,目光清亮,“现在说了,只会害了你。朝中那些人,若知道你和我的关系,会千方百计阻你前程。我要你堂堂正正地考,堂堂正正地入朝。到那时,再说不过。”
杨毅然看着她,心中涌起一股热流。他明白了,赵然燕做的这一切,不仅仅是为了还情,更是……在等他。
等他成长,等他强大,等他足以站在她身边。
“学生……定不负殿下所望。”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
赵然燕笑了,如冰雪初融,春花乍放。
“去吧,好好备考。正月十五,京城有灯会,你若得空,可来看看。”
“是。”
杨毅然躬身告退。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赵然燕仍站在窗边,望着窗外的飞雪,身影孤单而挺拔。
他握紧手中的锦盒,转身离去。
门外,沈青在等候。
“沈大人,殿下她……一直这么辛苦吗?”杨毅然忽然问。
沈青沉默片刻,低声道:“殿下十三岁参政,十五岁代天巡狩,十七岁查边关贪腐案。这些年,明枪暗箭,从未断过。王佐案后,朝中更是暗流涌动。殿下她……不容易。”
杨毅然点头,没再说什么。
马车驶回书院,已是子夜。雪停了,月光照在雪地上,一片银白。
杨毅然回到屋里,将那方端砚放在桌上。月光透过窗棂,照在砚台上,墨色深沉,光泽内敛。
他提笔蘸墨,在纸上写下:
“永和二十七年冬,腊月廿三,夜雪。见长公主于府中,得赠端砚。嘱余专心备考,以期金榜题名。余感其意,当勉之。”
写罢,他将纸折好,与那枚铜牌放在一起。
窗外,更鼓声声。
京城的夜,深了。
而长公主府中,赵然燕仍站在窗前。手中拿着一封密信,是边关刚送来的。
“北狄异动,恐有战事……”
她放下信,揉了揉眉心。朝中主和派势大,边关却已剑拔弩张。父皇年事已高,太子又软弱……
“杨毅然,”她低声自语,“你可要快些成长。这大兴朝,需要你。”
窗外,又飘起了雪。
这个冬天,注定不会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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