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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初八,微凉。
冯衍的马车停在西安门外的小巷口,低调得不像是前首辅的座驾
没有旗号,没有随从,只有一辆青帷马车,一个老车夫。
与此同时,魏府小院隔壁的许礼夫妻正准备出门。
许礼今日休沐,妻子李氏拉着他要去城外上香。
刚锁上门,一扭头,就看见那辆马车停在了隔壁院门口。
许礼下意识一缩,拉着妻子退到门后。
“你干什么?”被丈夫拉扯了一下李氏皱眉不满。
“别出声。”许礼压低声音,然后拉着自己妻子李氏躲在门后,眼睛死死盯着那辆马车。
他在顺天府当差,别的不行,认人的本事是一流。
眼前这马车虽然不起眼,但这可白马。
还有车夫的坐姿,帷幔的用料,虽然朴素但无一不在告诉别人,不是普通人家的车驾。
“啧,我们躲什么?又没有干亏心事!”看着丈夫李氏不满,同时又好奇
“还有这是谁的马车啊?找隔壁那孩子的?”
自从上次打过招呼,许礼就从顺天府打听到了魏逆生的底细
魏家二房过继长房,又被分宗,烈子又怎么样?现在说白了就是被赶出来的弃子。
许礼当时还感叹了一通,但也仅此而已。
所以,后面新居道贺?他可没那个闲钱。
正想着,马车门开了。
一个老者走下来。
一身素色深衣,须发皆白,精神矍铄,目光深沉。
看着下车人,许礼的嘴巴越张越大,大到李氏都想给他托一下下巴。
“你干什么?”李氏急了。
“冯……冯公……”许礼的声音像被人掐住了脖子,“前首辅……冯衍……”
李氏也愣住了。
“官人,你没有开玩笑?前首辅?来找隔壁那个被赶出来的孩子?”
许礼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最后狠狠瞪了妻子一眼:“都怪你!我当初就说该去道贺!
你非说省钱!现在好了!现在冯公亲自上门,我连个面都不敢露!”
“我哪知道……”李氏被骂得莫名其妙:“而且这不是你说没有那个闲钱吗?”
“我说你就听啊?你知道什么!”许礼急得直跺脚,但现在已经不敢出去了。
冯公那样的人物,他一个从八品凑上去,只会自取其辱。
夫妻俩躲在门后,大气不敢出。
......
这时,冯衍已经站在魏府小院门前。
门很旧,漆色剥落,门环生锈。
和他在东华门,大明门见过的那些朱门高墙完全不同。
但他说不出为什么,站在这扇门前,比站在任何一座府邸前都更踏实。
沉默了一会,冯衍上前,叩门。
开门的人是魏安。
而魏安看见冯衍的一瞬间,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下意识回头看向院子里内心暗道。
“公子难道能预卜先知?冯公居然真的上门了!”
与此同时,魏府小院,枣树下,摆着一张旧书案。
魏逆生坐在案前,手里拿着一本书,曲娘在一旁研墨,崔福在角落扫地。
小小家中,无非......
一少年,一女使,一押番,一老翁。
阳光透过枣树的枝叶洒下来,斑驳陆离,安静得像一幅画。
魏逆生抬起头,看见门口的冯衍,微微一怔,随即放下书,站起身,微微一笑。
“冯公来了。”
冯衍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
枣树下的少年,善风仪,端严若神,眉眼从容。
身后是破旧的小院,身前是简单的人家。
他忽然觉得,这棵枣树下的少年,比这京都任何一座府邸,都更像个家。
冯衍无奈一笑,迈步走进来,四下看了看,然后看向魏逆生,苦笑道:“不来,不行啊。”
魏逆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他。
他知道,这句话背后,有太多东西。
这时魏安才终于回过神来,手忙脚乱地要去搬椅子。
曲娘已经转身进屋,端出一杯热茶。
崔福站在角落里,手里的扫帚都忘了放下,眼睛瞪得溜圆
“冯公?前首辅?亲自来他们家?”
魏逆生接过茶,双手递给冯衍:“冯公请坐。”
冯衍接过茶,在枣树下的另一张椅子上坐下。
茶是普通的茶,杯子是普通的杯子。
但他喝了一口,觉得比任何名茶都顺口。
“老夫今日来,是想问你一件事。”
魏逆生在他对面坐下,平静道:“冯公请说。”
冯衍看着他,目光深邃:“你那天说,‘人无癖不可与交’。老夫想了很久,想问你,你的‘癖’,是什么?”
魏逆生沉默了片刻。
然后,一笑。
“读书,算账,下棋,写字。”他顿了顿,看向冯衍,“还有,赌。”
冯衍挑眉:“赌?”
“赌命。赌运。赌一个前程。”魏逆生的目光平静如水,“从偏院到今日,晚辈每一步,都是在赌。”
冯衍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你觉得,这一局,你赌赢了没有?”
魏逆生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冯衍,轻轻道:“冯公不是已经来了吗?”
冯衍愣住,然后,大笑起来。
笑声在院子里回荡,惊起了枣树上的几只麻雀。
“好!好一个‘冯公不是已经来了吗’!”他笑罢,看着魏逆生,眼中满是欣慰
“魏逆生,你这个人,老夫收了。”
魏逆生站起身,郑重地朝他行了一礼:“多谢冯公。”
冯衍摆摆手,示意他坐下。
两人在枣树下,相对而坐。
曲娘续了茶,安静地退到一旁。
崔福终于回过神来,拿着扫帚溜到墙角,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魏安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这一幕。
......
冯衍和魏逆生聊了很久。
从朝堂到市井,从经史到算学,从魏峥到他自己。
他没有提收徒的事,魏逆生也没有提。
但两个人都知道,有些事,不需要说出口。
日头渐渐偏西,冯衍起身告辞。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
枣树下,少年还坐在那儿,手里又拿起了那本书。
曲娘在一旁研墨,崔福在扫地,魏安在厨房忙活。
寻常得像任何一户人家。
冯衍却对身边随身的管家说:“往后,这孩子的事,就是我的事。”
管家一愣,随即点头:“是。”
马车缓缓驶出小巷。
冯衍坐在车里,闭着眼睛,嘴角还带着笑意。
“冯半朝,魏一角。”他喃喃道,“合则两利,分则俱危。”
枣树下,魏逆生放下书,看着门口的方向,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对魏安说:“魏伯,明日备些礼。”
魏安点头:“是。”
曲娘轻声问:“少爷,什么礼啊?”
“拜师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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