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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和十年,七月秋。
两年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长到足以让朝堂格局重新洗牌,短到不过是一场秋闱的距离。
.....
冯府书堂。
秋老虎余威尚在,午后闷热,蝉声聒噪。
魏逆生坐在案桌前,一手撑着额角,一手提着笔
面前摊着冯衍留的策论作业,写了半页,又涂了半页。
案上摆着一盏凉茶,已经搁了半个时辰,一口没动。
“难。”魏逆生低声嘟囔了一句,搁下笔,揉了揉眉心。
经义靠记,诗赋靠才,这两样他都不怕。
唯独策论,要论时政,要讲实务,要言之有物,要条分缕析。
这是任何穿越者都没有办法解决的。
子任先生说过,实践中获得真理。
而写策论就是当下朝代版本的:实践中获得真理。
冯衍教了他两年,说他“文气太盛,骨力有余而圆融不足。”
翻译过来就是,写得倒是好看,就是太冲了,拿到考场上容易得罪考官。
可偏偏秋闱在即,乡试、省试、殿试,三场考试策论一路贯穿到底。
尤其是殿试,天子亲问,写得好不好,直接决定名次。
所以,冯衍比他急,三天两头丢题目过来,逼着他练。
今日的题目是冯衍出的策问。
【问:欲使吏洁冰霜,俗忘贪鄙,家给人足,礼备乐和,庠序交兴,农桑竟劝。
善师期于不阵,上将先于伐谋。未待干戈,遽清金庭之祲
无劳转运,长销玉塞之尘。利国安边,伫闻良算。】
魏逆生写了两稿
第一稿太实被冯衍批了“枯燥无味”
第二稿又太虚,引经据典掉书袋,又被批了“空谈误国”。
这会儿正磨第三稿,写了开头几行,自己看着都不满意。
正烦着,忽然听见书房门外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魏逆生笔尖一顿,没有抬头
因为脚步声在门边停了。
过了一会儿,门框边上探出半个脑袋,梳着双丫髻
发间簪了两朵鹅黄色的绢花,衬着一张小脸白净圆润,眉眼弯弯,正朝里头张望。
两年过去,福娘也长开了些
不再是当初那个圆滚滚的小肉包,身量抽条了不少
却还是带着几分婴儿肥。
她今天穿了一身鹅黄色褙子,领口绣着几枝折枝花,下面是条月白色的百迭裙
裙摆处绣了一圈缠枝纹,走动时微微荡开。
腰间系着一条浅碧色的绦带,打了个精巧的蝴蝶结,垂着两缕流苏。
清雅又不失俏丽。
.......
此刻福娘躲在门后,半个身子隐在墙边,只露出半边脸。
先是看了一眼魏逆生桌上摊得到处都是的稿纸
又看了一眼魏逆生本人,嘴唇抿了抿,想上前,又怕打扰。
她其实已经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了。
方才端着绿豆汤过来,想给魏逆生解暑
走到门口听见里头安安静静的,就知道他在写东西。
便不敢进去,只把绿豆汤搁在廊下,自己站在门口巴巴地望着。
可望了一会儿,又舍不得走。
于是便这样,一会儿探出脑袋看一眼
一会儿又缩回去,像只探头探脑的小黄鹂。
魏逆生早察觉了。
所以,又过了一会儿,当门口那颗脑袋又探出来时,忽然回头。
“呀!”福娘吓了一跳,脑袋猛地缩回去,额头“咚”地磕在门框上。
“嘶~”门外传来一声极小的抽气声,像是疼得厉害又不敢叫出声,憋着气在揉。
魏逆生忍不住笑了,搁下笔,起身走到门口,拉开半掩的门扇。
福娘正蹲在门槛边上,双手捂着额头,两只眼睛水汪汪的。
见了魏逆生,又羞又恼,嘴一扁:“你,你怎么突然回头!”
“我回头还需要提前知会冯姑娘?”魏逆生靠在门框上,低头看她。
魏逆生这么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眉眼里全是笑意。
福娘被看得更不好意思了,捂着脸站起来,嘟嘟囔囔地说
“谁要你知会了……我就是,就是路过……”
“路过?”魏逆生看了一眼廊下搁着的那碗绿豆汤
“路过还带着绿豆汤和桂花糕?”
福娘的脸“腾”地红了,从耳尖一直烧到脖子根,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阿公说你写策论写得辛苦,让我……让我送来的。”
“老师让你送的?”
“嗯。”
魏逆生看了她一眼,没有拆穿。
冯衍今天一早就去了吏部,到现在还没回来,哪里来的“让她送”?
于是魏逆生弯腰端起那碗绿豆汤,喝了一口
又拈了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一边吃一边点头
“好喝,好吃。替我谢谢老师。”
福娘听出他话里的促狭,脸更红了,跺了跺脚
“你,你爱信不信!”说完转身就要跑。
“福娘。”魏逆生喊了一声。
福娘脚步一顿,没有回头,耳朵却竖了起来。
魏逆生端着绿豆汤,靠在门框上,轻笑:“你头上的绢花歪了。”
“啊?”福娘连忙伸手去摸,摸了两下没摸对地方
反而把发髻弄得更松了,急得直跺脚。
魏逆生看着她的背影,笑出了声。
福娘听见笑声,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又被捉弄了
气得转过身来,鼓着腮帮子瞪他:“魏逆生!你......”
“我什么?”魏逆生一脸无辜地眨了眨眼。
福娘瞪了他半天,最后只憋出一句:“你欺负人!”
说完转身就跑,裙摆荡开,像一朵被风吹走的黄云。
魏逆生站在门口,看着那道鹅黄色的身影消失在月洞门后
嘴角的笑意好一会儿才收住,端着绿豆汤走回案前坐下,又喝了一口。
目光落在桌上那些乱七八糟的稿纸上
忽然觉得那些枯燥的文字也没那么烦人了。
于是提起笔,笔锋柔了几分
不像他平日写策论时那般凌厉。
倒像是春日里落在水面上的柳絮,轻飘飘,又带着几分少年人才有的旖旎心思。
写罢,搁下笔,拿起那叠策论稿
整了整衣冠,起身出门往冯衍书房去了。
........
魏逆生离开后,过了好一会儿,门外才又探进一颗脑袋。
福娘没有跑远。
她在月洞门后站了一会儿,气消了,又舍不得走,便又蹑手蹑脚地摸了回来。
“走了吗……”福娘松了一口气,轻手轻脚地走进书房
目光在桌上扫了一圈,落在魏逆生方才写字的那张宣纸上。
走上前去,低头一看。
【妙手写徽真,水剪双眸点绛唇。
疑是昔年窥宋玉,东邻,只露墙头一半身。】
福娘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过去,起初没反应过来,还小声念了一遍。
“妙手写徽真,水剪双眸点绛唇……”
但念到“疑是昔年窥宋玉”时,忽然一顿。
宋玉。
《登徒子好色赋》里那个宋玉。
东邻之女,登墙窥臣三年,宋玉不为所动。
他把自己比作宋玉,把她比作……那个“东邻”?
“只露墙头一半身”
自己方才躲在门后,探出半边脑袋,可不就是“只露墙头一半身”?
“还将自己比作宋玉,呸!”福娘跺了跺脚,小声骂了一句。
可少女面若桃花,眉眼含春,藏不住心。
这一年......
魏逆生,十三岁。
冯舒,十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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