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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府小院。
崔福将马车赶进巷口,勒住缰绳,回头望了一眼车帘。
车帘纹丝不动,里头悄无声息。
崔福候了片刻,终是忍不住低声道:“公子,到了。”
车帘掀开,魏逆生探出身来,夜色渐沉。
他下了车,朝崔福摆了摆手,也不言语,推开院门,走了进去。
院中枣树光秃秃的,枝丫间积着薄薄一层雪。
曲娘屋里的灯还亮着,听见院门响动
窗纸上映出一个人影晃了晃,像是要起身,却又坐了回去。
魏逆生未往正房去,径直入了书房。
掩门,点灯,坐于案前,取出奏本,却不动笔,只是那么坐着。
冯衍之意,是让他夺沈端之根基,以自立于朝。
皇帝要收复甘肃,此是无疑的。
可皇帝也知道,如今打不了。
国库空虚,辽东吃紧,党项人亦非纸糊泥塑。
沈端喊了这么些年都不曾打下来,可见不是不想打,是打不了。
可皇帝不想听“打不了”这三个字。
谁跟他说打不了,谁便是泼冷水,谁便是不体恤君父之心病。
故而,这道奏疏,不能说“不打”,也不能说“即刻便打”。
须寻一个平衡。
既能安抚天子收复失地之心,又能将主要矛头指向契丹
同时,拿出一个务实的方略来。
.......
思考许久,魏逆生的笔,终于落了下去。
他在宣纸最上方,工工整整写下:
【陈甘肃辽东边事疏】
论甘肃与辽东,孰轻孰重,孰先孰后。
【臣观今之天下议边事者
莫不曰甘肃三镇沦于党项,疆土之失,不可不復。
陛下每念及此,宵旰忧劳,臣亦感愤填膺。
然臣窃谓,復甘肃易,防辽东难
失甘肃者,癣疥之疾也
纵辽东者,腹心之患也。
何谓癣疥?党项之人,逐水草而居,利抄掠而不利攻坚。
其得甘肃三镇,非能守也,实因我之虚而乘之。
彼之所谓据城者,不修城郭,不治田亩,不设官守
唯以骑兵游弋其间,掠民财、夺牲畜而已。
譬如群蚁附脔,驱之则散,不驱则聚。
其所以得逞者,非彼之强,乃我边备久弛之故也。
何谓腹心?契丹立国已逾百载,曾据有幽燕,制度仿中国
设官分职,治城郭、兴礼乐、课农桑。
其志不在抄掠,而在吞并。
辽东之地,与我仅隔一水,彼若得辽东
则门户洞开,铁骑朝发而夕至城下矣。
昔石晋割燕云十六州,中国遂无屏藩,太祖逐之,方而复得。
今契丹窥伺辽东,非一世矣
其所以未遽下者,非不能也,有所待也。
党项据河西,癣疥之疾也。
契丹窥辽东,腹心之患也。
癣疥痒则挠之,挠之可止
腹心痛则亡,不治则死。】
.....
写至此处,魏逆生笔锋一顿
将“癣疥之疾”“腹心之患”八字圈了又圈。
党项人据甘肃三镇,是不假。
但其所据者,地也,非人心也。
河西走廊,汉民稀少,胡骑充斥,党项根基尚浅,其势未固。
但契丹不一样,他们经营辽东百有余年
汉人、奚人、渤海之众,多已为其所用,编户齐民,习于契丹之政令。
辽东若失,大周之门户,便被人从北面一脚踹开。
此乃事实,非私心。
.......
【臣请以二虏之势相较:
党项之害在外。
彼之骑兵虽剽悍,然无攻城之具,无持久之能。
若我缮城堡、实仓廪、备器械,彼至则坚壁清野,去则勿追勿扰。
不过五年,彼无所掠,自当委而去之。
即不然,以陕西五路之兵,择一良将,可传檄而定。
契丹之害在内。
彼已得中国之法制,又得中国之工匠
其兵甲之利、攻守之具,不逊于我。
更可虑者,彼每岁遣使,觇我虚实
每遇边民饥馑,则招诱以归。
辽东数十万编户,其心已摇。
若复迁延岁月,彼一旦大举
以燕云之众攻辽东,以辽东之民为乡导,则事不测矣。】
.....
魏逆生写这一段,落笔极缓。
每一字皆斟酌再三,每一句俱删改数遍。
在理论上把党项和契丹区分开来,告诉皇帝
党项人不可怕,可怕的是契丹人。
同时话不能说得太露骨。
太露骨,便成了
“沈端多年来蓄意张大党项之患,以便将朝廷钱粮源源送往甘肃”。
这不是献策,是打沈端的脸,更是打皇帝的脸。
毕竟这些年,皇帝也信了沈端。
所以只需要把事实条分缕析,让陛下自己去想。
魏逆生搁下笔,揉了揉手腕。
接下来,便是画大饼了。
.....
【或曰:甘肃乃祖宗故土,今弃而不复,如天下后世何?
臣对曰:非弃也,时有所未可也。
今我之力,足以守,未足以攻。
若遽议大征,陕西之民竭于转输,河东之民困于夫役
百姓骚然,契丹乘之,则我不唯不能得甘肃,且将失辽东。
昔汉武雄才大略,犹先事匈奴,后通西域
其轻重缓急之序,固不可乱也。
臣谓今日之计,当以三事为急:
其一,固辽东。增置城堡,招募土兵,使辽民自为战守。
每岁秋冬,遣大臣巡视边备,核实军实。
更仿赵充国屯田之策,令辽东汉人,熟女真各垦荒田
三年不征赋税,五年不调兵役。
使民乐其土,则契丹虽诱之,不从矣。
其二,备甘肃。令陕西诸路缮治城堡,多积粮刍
密敕边将,遇党项入寇,坚壁清野,勿与争锋。
更遣间使入甘肃,连结诸蕃部,使党项腹背受敌。
彼既不能有所掠,又内怀疑贰,不数年必有内变。
及其变而图之,可不劳而定。
其三,实根本。臣在度支司,考天下仓储,见虚耗已甚。
请自今岁始,凡非军国急务,一切浮费悉罢。
所省之银,半以实辽东边备,半以积陕西军储。
更严饬各省清理赋税,禁绝侵渔。
使度支有三年之蓄,然后可议大举。
昔贾谊言:“抱火厝之积薪之下而寝其上,火未及燃,因谓之安。”
今之视契丹者,正类于是。
陛下每念甘肃之失,未尝不慨然有收复之志,此帝王之孝也。
然臣窃谓,存大周之疆土,使契丹不敢南牧
使百姓得免兵革之祸,此孝之大者。
若以小不忍而乱大谋,置腹心于不顾,而先事四肢
则臣恐不唯甘肃不可得,辽东亦非我有矣。
昔太祖皇帝定鼎金陵,首重北边,设九镇、屯重兵,所防者契丹也。
列圣相承,皆以辽东为第一边备。
今辽东之患,甚于昔时
我之备御,弱于昔时。
臣每一念此,未尝不中夜而起,绕床而行。】
........
不知不觉,魏子伏案许久。
五年,说长,不足以耗尽耐心
说短,不足以毕其功于一役。
长,足令沈端根基动摇
短,可使天子心存可待。
更要紧者,便是这“时间”二字。
五年之后,他魏逆生二十有三,正值年富力强,堪当大任之时。
这话不必明说,他知,皇帝也看得懂。
写毕,魏逆生将策论从头至尾细读一过
改了几处措辞,再重新誊抄于奏本之上。
末了,轻轻吹干墨迹,将奏本合拢,压于砚台之下。
本想再校一遍,奈何眼皮已沉得抬不起来。
与此同时,窗外不知何时,雪停了。
万籁俱寂,连更夫的梆子声也隐没不闻。
书房之内,唯余孤灯一盏,灯火摇摇曳曳,似也在打盹。
魏逆生靠在椅背上,只想闭目稍歇,再起来收拾。
可这一闭,便睡了过去。
……
不知过了多久,房门被轻轻推开。
曲娘披着一件青灰色半臂
手中端了一碗热腾腾的姜汤,蹑手蹑脚走了进来。
她原以为魏逆生仍在伏案疾书,怕惊扰了他,脚步放得极轻。
结果走到案前,才发现魏逆生已经靠在椅上,头微微偏向一侧,睡着了。
见状,曲娘先将姜汤置于案角,伸出手,弯下腰去
极轻极慢地将鹤氅往上拉了拉,覆住他的肩膀。
复取薄毯,展开盖在他膝上。
魏逆生动了动,眉头微蹙,旋又舒展开来。
做完一切后,曲娘蹲在椅旁,仰头望着他。
眉目清峻,轮廓分明。
一个独身离府少年,到如今穿绯袍,悬鱼袋,御赐玉印挂腰间。
“公子。”
“其实,你也很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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