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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和十四年,十一月二十三日,夜。
内阁连议三日,票拟数易其稿,章程往复斟酌。
终究定下“清查积欠,自苏州府始”。
沈端默然坐于文渊阁值房中,目视票拟自“再议”而终至“准行”
始终未置一词。
……
沈府书房,灯烛已燃。
沈端易家常道袍,安坐于椅中。
方祁最先至,推门见沈端从容若此
便知首辅心中已有定算,遂不多问,径于一旁落座,静静相候。
邹默后至。
近日朝中诸事,皆系于户部,来得自不免晚些。
向沈端行过礼,即在方祁对席坐下,目光沉凝,亦不发一语。
......
“内阁的票拟,尔等皆已过目了?”沈端开口。
“已看过了。”方祁点头
“准行清查积欠,自苏州府始。
寇元所拟那几条章程,一字未易。”
“非是不改。”沈端淡淡道,“是改了也无用。
清流图名,苏州府便是个绝大的名目
寇元争权,清查积欠便是他借户部立威之第一步。
宋岳在背后替他压阵,陛下又已点了头。
我一人,拦不住。”
“首相。”方祁蹙眉:“那我等便就此认了?”
“认与不认,由不得我。”
沈端靠向椅背,目光幽深
“但如何查、查多久、查出什么结果
这其中文章,不是我沈端说了算,也不是他寇元说了算。”
这时,邹默微微抬目,沉声道
“首相之意,是从人选上做文章?”
沈端不答,却转向方祁
“景文,你且说说,陛下为何非要将魏逆生从吏部挪入户部?”
方祁一怔,略作思忖,道:“为制衡。”
“陛下不欲冯党之人入主文选司,又不愿清流在户部一家独大
故将魏逆生这颗钉子楔进去。
他既是天子门生,又是冯衍弟子
放入户部,寇元便不能为所欲为。”
“说对了一半。”沈端站起身来。
方祁与邹默对视一眼。
“清理积欠是虚,陛下要钱是实。”沈端转过身,目光如锥
“国库空虚,陛下比谁都清楚。
他不怕查账,怕的是查了账却拿不到银子。
所以他将魏逆生放入户部
让这个查粮储出身的愣头青去苏州府翻账
翻出来的是烂账,朝廷便可名正言顺追缴
翻不出来,那也是底下人办事不力,与陛下无干。”
“首相之意……”邹默沉吟片刻,接口道
“魏逆生此去苏州府,查的并非何彦明,查的乃是银子?”
“银子在何处,他便查到何处。”沈端走回案前,重又落座
“何彦明贪墨多少,我不在意。
我在意的,是苏州府每年调往甘肃的那笔军饷银子,还能不能继续调。
陛下要钱,我要甘肃。
这两桩事,本不冲突。
偏是寇元横插一杠,将清查积欠与粮储案捆作一处,逼得我不得不伸手。”
“如此说来....”方祁这才听得分明
“首相并不反对清查苏州府?”
“反对什么?”沈端冷笑一声
“陛下要钱,我拦得住么?
寇元要名,我拦得住么?
拦不住的事,便不去拦。
然则不拦,不等于不管。”
他略略一顿,目光扫过二人
“三议票拟,我拟了‘准行’,亦拟了随行人选之荐。
你们猜,陛下会不会驳?”
“陛下未必全驳,亦不会全准。”邹默沉声道
“若陛下有意令魏逆生独当一面,便会将首相所荐之人划去几个
若欲给首相留几分体面,便会容一二人随行。”
“故此,咱们还是要争。”方祁接口道
“能争一个是一个。
哪怕只争到一个副使之位,也能在苏州府牵制魏逆生。”
“方阁老,此事恐未如是想。”
方祁移目视之。
邹默端起茶盏,饮了一口,缓缓言道
“常平仓粮储一疏,陛下虽保下了首相,可心中岂无芥蒂?
那日殿上,王堪血溅,魏子舌战,陛下拂袖而去
彼时彼景,陛下保全首相,不过是权衡利弊耳,非真心回护也。”
“何况,事不过三。”邹默将茶盏搁下,目光直直投向沈端
“粮储案一也,王堪弹章二也,今清查积欠又三也。
首相若于此际仍不顺陛下心意
偏在随行人员上纠缠不休,陛下未必不借此发难。
待到那时,便不是‘再议’二字便能收场的了。”
.....
书房中默然一片。
方祁面色微变,未发一语相驳。
沈端则凝视邹默,良久,方吐出二字
“继续。”
邹默颔首,续道:“首相,方阁老。
苏州府,其实并不好拿。”
“苏州知府何彦明,在任六年。
下官认为,此人极有手腕
他给朝廷看的,是‘明账’,年年赋税盈余,滴水不漏
暗地里,却另有一本‘暗账’,记的乃是苏州府真实收支。
那上头,有每年往首相府上送的‘冰敬’
有往织造局李进那里分的红利
更有一笔一笔,被永丰号以‘预借秋粮’名目挪走的漕粮。”
“永丰号?”方祁皱眉道,“那是……”
“沈明,首相族侄。”邹默并未去看沈端,语气平淡如常
“永丰号眼下已是苏州府最大的粮商
市面上七八成粮食买卖,皆须经他之手。
他与何彦明、谢临、李进四人,盘根错节,互为犄角。”
沈端端起茶盏,徐徐饮了一口,面色不改。
“然.......”邹默续道
“何彦明此人,最难对付的,尚非暗账,而是他的官声。
他在苏州修桥铺路,兴办学堂,赈济灾民,样样做得光鲜漂亮。
苏州府的万民伞,他手中便有两把。
都察院弹章上说他贪墨,可苏州百姓不会认
他们会说,何大人是好官,是朝廷冤枉了他。”
“这……这比贪官更难办。”方祁倒抽一口冷气
“贪官人人喊打,可何彦明这种……”
“这种有政绩的贪官。”邹默接过话头
“百姓护着他,士绅敬着他。
朝廷想动他,先要过民意这一关。”
“说得不差。”沈端笑了一声,“可你忘了一桩事。
呵呵,何彦明这个‘好官’,是谁人教的?”
邹默一怔。
“这个主意,乃我那弟子谢临当年所献。”
“他拜我时,曾言之,养官易,定官难......”
沈端站起身来,踱至墙边,负手而立,缓缓言道
“养一个贪官,不如养一个好官。
贪官人人切齿,出了事无人可保
好官出了事,百姓替他喊冤
士绅替他奔走,朝廷投鼠忌器
此方为,铜墙铁壁。”
言罢,沈端转过身来,看着方祁与邹默,嘴角微微一牵。
“何彦明在苏州六年,经营得铁桶一般。
‘明账’无懈可击,‘官声’有口皆碑。
魏逆生一个十七岁的年轻人
入户部不过半月,凭什么去撬他?”
“况且……”语声略顿,沈端将声音压低了几分
“谢临如今,也在苏州任通判。”
方祁眼睛一亮:“首相之意,谢临会从中作梗?”
“作梗,痕迹太重。”沈端摇了摇头
“谢临不必作梗,他只需‘配合’。
魏逆生要什么账,他便给什么账
要见什么人,他便安排什么人。
给的账都是‘明账’,见的人都是‘自己人’。
查来查去,查不出何彦明半分不是。”
“那永丰号呢?”邹默问,“沈明那边……”
“那边,我自有安排。”沈端淡淡道
“他会‘配合’清查。
该报的粮数不少一分,该交的税银不缺一文。
魏逆生再是厉害,也不能凭空变出赃款来。”
邹默默然片晌,缓缓颔首
“首相布置周全,是下官多虑了。”
“非多虑。”沈端摆了摆手,走回案前落座,端起那盏已半凉的茶,一饮而尽。
“你说的事不过三,老夫记在心底了。
所以此番,老夫不拦、不争、不闹。
内阁拟票,老夫签字
陛下遣人,老夫点头
谁也说不出我沈端一个‘不’字。”
“两军对垒,各凭手段。
老夫倒要看看,这位‘天子门生’,能不能在苏州府翻出天去。”
方祁与邹默对视一眼,彼此目中,皆浮出错杂之意。
此局,沈端退了一步,却将棋局引入更深之泥淖。
魏逆生若胜,沈端所损者,不过一个何彦明,不伤根本
魏逆生若败,清查积欠便沦为一场笑话
清流之名望、寇元之权柄
冯衍之布局,尽皆付诸东流。
至于陛下?
陛下要的,从始至终都是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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