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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人静,众目望天,墨穹之下,秉烛夜议。
庙堂似静,水深无声。
京畿虽广,万心难藏。
寇府方罢,沈府又生。
一夜双局,各藏机锋。
......
沈府书房,灯火通明。
首者坐于案后,面沉抚须。
党者,数人分列两侧,紫绯玉带。
方祁到底是在沈端门下跟得最久的人,于是清了清嗓子,便率先开口道:
“首相,三百二十万两,折钱四百五十万贯。
这笔银子如今攥在陛下手里,尚未定夺去向。
可清流那边,是绝不可能不在意的。”
话毕,见沈端没有接话,便又补了一句:
“更紧要的是,今夜不止咱们一盏灯亮着。
寇辅安素来谋定而后动,他若也点着灯
只怕已为这笔银子备下了不止一篇经世文章。
如今我们不动,便等于将这笔足以定鼎的国帑,拱手让予他人。”
“方阁老说得在理。”邹默接口道
“若此银入了户部,寇元便有了实打实的政绩。
他本就是名臣之后,若再得了这笔银子的调度之权,只怕日后……”
话至此,住了口,未尽之意,昭然若现。
清流若得此银,便如虎添翼、如火借风。
所关者不独一时制衡之势,实系今后朝局之变。
......
沈端没有答话,眉眼思虑。
半晌,终才开口,声调不高
“你们说的这些,老夫都想到了。
可有一桩事,你们似乎都漏了。”
方祁微微前倾,恭敬道:“请首相赐教。”
沈端微叹:“冯衍的灯快燃尽了。”
“可他留给魏子的,从来不是权势,是根基。
门生故吏,半朝之人脉
清名雅望,一世之风骨
加之帝心所系,朝野所瞻之余荫
此三者,皆非一时之力可夺,一纸之诏可易。
可根基这种东西,须得有人来夯实。
清流想要苏州之银入户部,是觉得银子入了户部便能落到寇元手里。
可他们忘了一桩事......
户部是朝廷的户部,不是寇元的户部。
冯衍智深如狐,我一生争斗皆未胜一局。
谁也说不准他临走前,会为这个弟子铺一条怎样的路。”
邹默目光微动,低声道:“首相的意思是……”
沈端抬手,止住他的话头,自己缓缓说了下去:
“清流想要这笔银子,我们也想拦这笔银子。
可若我们拦了......
陛下会如何看?
陛下只会说:我又在阻挠朝廷的进项,又在替自己盘算。”
话至此,目光扫过众人,声沉三分:
“所以,不能拦。
不但不拦,还要让陛下觉得,沈党比清流更识大体、更顾大局。”
邹默略一思忖,随即恍然:“首相是说.......”
“不是‘说’,是‘做’。”沈端淡淡打断他
“圣心难测,却也最易测。
君王看重的,从不是谁争得凶,而是谁能在该退的时候退,该稳的时候稳。
如今冯公尚在,这笔银子便是探路的石子。
谁先伸手,谁就露了底。”
说罢,沈端方才端起案上茶盏,抿了一口,方抬目望向方祁
“方祁,明日阁议,你传我的话
苏州一案所涉银两,数额重大,理应由陛下圣裁。
兵部、户部,皆不可先行议论。
若有擅自上疏论及此事者,以内阁票拟驳回,不必呈至御前。”
方祁与邹默对视一眼,齐齐拱手:“明白。”
言罢,沈端搁下茶盏,冷笑一声:
“总之,这一局......”
“我们不拦,我们附和。”
此言一出,满堂俱寂。
方祁愕然抬首,邹默眉头紧锁,其余几人更是面面相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附和清流?
这岂非拱手将苏州之银送入寇元囊中?
沈端将众人的神色尽收眼底,唇角一扯:
“你们以为老夫在退让?呵呵”
沈端轻笑,老吏般的自信:
“清流想要苏州之银入户部,好,那便入户部。
可银子入了户部,便要有人来调度。
谁来调度?
寇元是户部尚书,可老夫是内阁首辅。
寇元能调度户部,我能调度内阁。
他握的是管账的手,我握的是批红的笔。
银子入了户部,是进了寇元的袋子......
可袋子系不系紧、何时系、系多紧,是老夫说了算。”
“首相之意......”方祁眼睛一亮
“以附和之姿,架清流于台面,我等捏住票拟关节?”
沈端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继续道:
“冯衍若在,老夫自然不能这么做。
可他如今连朝堂都不来了。
陛下要用人,要用的是能用的人
能替他稳住朝局、不让六部争得不可开交的人。
冯衍一日不走,寇元便一日不能伸手。”
说着,沈端也是不由感叹一句道
“冯衍三朝执政,恰如峻岳横亘于前。
清流仰而不得逾,数十载声气不扬。
论畏,清流畏冯衍,如雏鸡畏鹰......
其尚在一日,一言不发而清流自敛,一奏不出而清流自危。
猛虎在深山,百兽震恐
今冯衍虽老,但对清流,犹如虎也!”
.......
这时,邹默沉思良久,忽然开口
“首相,若清流在朝会上提出此议,我等如何措辞?
总不能一开口便说‘附议’二字,未免显得太过突兀。”
沈端放下茶盏,缓缓道:
“将欲取之,必固与之。
昔者勾践卧薪尝胆,先予吴王夫差以珍宝美女
使其骄纵,而后一举吞吴。
此‘与’非真‘与’,乃以退为进之术。”
语稍顿,唇角扬,笑意浅:
“清流急,我们不急。
他们想要银子入户部,我们便替他们说:
【苏州之银既出自苏州府,自当入国用正途。
入内帑则名不正言不顺
入户部则账目清明、调度有方,方为朝廷之福】
这话说出去,便是替清流把话说了出口。
他们反倒要愣上一愣......
因为替他们说这句话的,竟是我们。”
沈端之话,方祁听得入神,不由拈须叹道
“首相这一手,妙就妙在将清流的旗号夺了过来,反倒教他们无话可说了。”
沈端没有接话,只将目光移向窗外。
月色清冷,庭院寂寂,近乎自语:
“冯衍在世一日,老夫便一日不敢大意。
可他……终究会走的。”
叹罢,收回目光,望向满堂门人
“魏逆生太年轻,压不住余党。
寇元太急切,陛下未必放心。
唯有老夫........
陛下既信得过,又镇得住这满朝文武。”
——
寇门夜议,沈府深谋。
一者:静待风过,岸上观潮,画地为牢而不越
一者:退以进取,借力打力,张口作声而反夺。
二人皆算尽人心,勘破利害,满盘机锋,滴水不漏。
只是......
寇元畏冯衍之影未散,沈端惧冯衍之威尚存。
一恐伸手则授柄于人,一恐动足则失圣于心。
两头怀虎,各自戒惧
两盏明烛,同照一床。
冯衍尚在病榻,咳一声而清流屏息,翻一页而沈党侧耳。
满城灯火,皆绕此一席药香而转
百般筹算,终不敢越此一道垂帘而行。
先笑.....
两个白头翁,银烫手却欲拿。
又笑.....
一个不敢争,一个不能拦。
叹笑,感笑......
冯公尚存,满朝鹌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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