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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和十六年二月二十一,晨。
吏部正堂,四司郎中咸集。
考功司郎中孙伯年,验封司郎中陆秉,稽勋司郎中韩瑀。
上右首,右侍郎章呈坐,上左首,左侍郎邹默坐。
而正堂正中一案之后,坐文选郎中魏逆生。
案上,吏部尚书之印。
印钮朝前,朱面朝下,若伏兽然。
此印,沈端之印也。
如今沈端病中,印在魏逆生手,满堂皆见,而满堂无人言。
......
“诸位。”邹默先开口,脸色平静,执盏,环视一周,缓缓道:
“今早上值,以尚书印,准发各司文书。
今日这一会,是魏郎中召集的。”
老夫有一事,先问一句.....”邹默抬眸声冷道:
“魏郎中,以何名分,坐于此案之后?!”
堂上一寂。
魏逆生则抬眼望他。
“《论语》云:君子思不出其位。”邹默一字一顿
“魏郎中,你身职文选司郎中。
郎中之位,在侍郎之下,侍郎之位,在尚书之下。
今沈相病中,部务例由侍郎署理......
此二十年之旧例,朝廷之规矩。
魏郎中手执之印,乃沈相私相授受,非朝廷明发者也。
老夫认沈相之情,可老夫不能认此印。
若魏郎中今日坐于此案之后所议者为部务,则‘越次犯上’四字,恐难辞矣。
老夫斗胆问一句:魏郎中,尔担得起此四字吗!!?”
堂上,验封司陆秉、稽勋司韩瑀,皆垂眸低首。
孙伯年则端坐不动,唇角牵笑,看戏之态。
邹默此言,言在名分。
名分者,杀人不见血。
刀下见创,名分压人,创在骨中。
魏逆生之印,沈端所授,可沈端病矣,则授印之事,便成“私相授受”。
“私”字一出,印之轻重,去其七八。
魏逆生虽能,终是一郎中。
一郎中坐正堂,替尚书理部务,以制度论,怎么看都是“越次”。
“邹侍郎说完了?”魏逆生道。
“说完了。”
“好。”魏逆生点点头,反而侧眸道:“孙郎中,你方才,似乎有话?”
看戏的孙伯年一怔,众目所集,不得已而起身,拱手道:“呃……下官实有一言。”
“魏郎中以文选司之职,代尚书行事,于制无据。
下官以为,部务之事,当由两侍郎主之,此方为规矩。”
“验封、稽勋两司,以为何如?”魏逆生又问。
陆秉、韩瑀,头埋得更低。
一个视盯案角,一个则望茶盏,皆不言语。
骑墙之人,终无一语。
“好!!”魏逆生起身。
不视邹默,亦不视孙伯年。
行至堂中,自邱衡手接文书一摞,置于案上,一一摊开。
其动甚缓,若布棋局。
“我今日,不议名分。”魏逆生目光从文书上缓缓抬起目视众人
“只议事。”
“而这,第一事……”魏逆生取最上一份,展于众人观看:“此罗文进保举名录。”
“罗文进在都察院所保举之官员名录,其中三人,今居吏部
顾承业,验封司主事。周秉忠,稽勋司主事。钱维城,考功司主事。
此三人之履历,皆经一人之手。”魏逆生再次望向邹默,目光不厉
“邹侍郎,这三个人,是你安进吏部的吧?”
“罗文进今为何等人,我不必多言。”魏逆生一字一顿,若以钉入案
“保不齐,方阁老一案,便有牵涉。”
“邹侍郎,你当时安其三入吏部,是为何?难道不怕引狼入室吗?”
“哼!”邹默闻言,忽然,冷哼了一声。
“魏郎中这话,怕不是说得重了些。”
他抬起眼,望着魏逆生,神色反倒稳了下来
“铨选之政,有定例在。”
“凡官员保举,举主具名,本部查核其履历、乡贯、资俸、考语,逐项无碍,方行拟选。”
“此部务常事,日日有之。”
“罗文进保举三人,老夫查其履历,核其考语,验其资俸,皆无碍,依例批准,何错之有?”
“魏郎中身居文选司职,呵,岂能不知?”
说罢,还不慌不忙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又补了一句:
“魏郎中要论‘引狼入室’
老夫且问一句:狼,是罗文进,还是老夫?”
“罗文进犯事,是他自己犯的。
老夫批他的保举,批的是三个人的履历,不是三个人的良心。”
“若真如魏郎中所言,凡举主后日有罪,受举者便为同党.....
啧,既如此,满朝上下,谁还敢保举?朝廷铨政,岂不废弃?!”
“何况……”邹默声转冷带嘲
“方阁老一案,三法司会勘之命案也。
魏郎中一句‘保不齐’,便欲以老夫与一命案相连。
魏郎中,这话,你敢写在奏疏上么?”
“邹侍郎所言在理。”
魏逆生轻笑附和一句,其笑极淡,随即,取第二份文书。
“此一份,‘部务分掌’旧稿。”文书展纸,纸黄而角卷。
“沈阁老病中,有人拟一部务分掌:以四司铨选之权,自尚书之权中划出,直归左侍郎统领。”
“沈相未批,此稿便压于案底。”
“可是,邹侍郎……”魏逆生盯着邹默,目光不厉,寸寸似量
“你于己之值房,已依此稿,办了个月部务。
你替沈相署理部务,自然是旧例,可你替沈相划分权柄,又是为何?
以左侍郎之身,依一份未批之稿,划尚书之权,办一月之务。
这难道不是,未奉批而先行,未受命而分权吗?!
这难道就不是.....
越次犯上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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