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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秦淮茹往后靠了靠,椅子腿发出吱呀一声,“胸口闷。”
丁秋楠抬起眼皮。
她看着女人游移的视线,看着那双手反复整理其实并无褶皱的衣摆,忽然想起上个月晾在院里的那件衬衫——也是这个颜色,被风吹得鼓胀胀的,裹着阳光的气味扑到人脸上。
“秦师傅。”
她抽出钢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具体怎么个闷法?”
窗外忽然掠过一声鸟叫,尖锐地划破午后的沉寂。
医务室的门被推开时,带进一股裹着尘土的冷风。
丁秋楠正低头对付手里那颗苹果,牙齿陷在果肉里,发出细微的脆响。
她抬起眼,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立在门口,脸上挂着那种惯常的、让人挑不出错处的笑。
“我找林大夫。”
女人说,声音里带着点恰到好处的迟疑。
丁秋楠把苹果从嘴边拿开,指尖沾着甜腻的汁液。”我也能看。”
她的话音落得有些快,像石子投进静水,自己先被那突兀的声响硌了一下。
对方只是笑,眼角的细纹弯起来。”知道您手艺好。
可我这身子,先前一直是林大夫经手的,换个人,怕说不清头尾。”
话说得圆融,像裹了层滑溜的糖衣。
丁秋楠没应声,重新把苹果送到嘴边,咬下去的力道重了些。
果核撞着牙齿,酸涩的滋味漫上来。
她听着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在安静的室内显得格外清晰。
墙上的挂钟滴答走着,秒针每一次跳动都拉得漫长。
“他什么时候回?”
女人又问,目光扫过空着的桌椅。
“没准。”
丁秋楠咽下嘴里的东西,喉咙有些发紧,“兴许……您晚些去家里找?”
话出口,她自己先怔了怔。
眼前浮现出另一张面孔,温婉的,总是带着笑,此刻正坐在那间暖和的屋里织毛衣。
冷风从门缝钻进来,激得她打了个寒颤。
女人站起身,衣料摩擦出窸窣的声响。”那就不叨扰了。”
就在此时,门轴再次转动。
林焕挟着一身室外的寒气进来,额发被风吹得有些乱。
他看到屋里的人,脚步顿了一瞬。
“秦师傅?”
他一边解着外套扣子,一边朝墙边的衣架走去,白大褂挂在那里,像一道苍白的影子。”身上不痛快?”
女人点了点头,没说话。
目光却像有了重量,沉沉地落在他背上。
丁秋楠已经站了起来,暖瓶提在手里有些沉。
她倒了水,杯底碰在桌面上,发出“叩”
的一声轻响。”师父,暖一暖。”
声音她自己听着都觉得陌生,像隔着层什么。
林焕接过杯子,热气氤氲上来,模糊了他的眉眼。”秋楠,你先出去会儿。
我和秦师傅说两句话。”
“什么话我不能听?”
话冲出口,她自己先咬了舌尖。
空气凝住了,只有暖气片在角落发出嗡嗡的微鸣。
她看见女人的手指蜷了蜷,又松开。
“不是瞧病的事。”
林焕的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丁秋楠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游移。
窗外的光斜斜切进来,在地板上投出明暗交界。
她最终转身,木门在身后合拢时,她停了一秒,然后用力将它重新推开,推到最大。
风毫无遮挡地灌进来,吹得她后颈发凉。
她没有回头,脚步声沿着走廊远去,每一步都踩得格外重。
门内,寂静像潮水般漫上来。
“她防着我呢。”
女人叹了口气,那气息悠长,带着说不清的疲惫。
“是防着我。”
林焕纠正,杯子握在掌心,热度一点点渗进去。
女人抬起眼,直直地看进他眼里。”那你呢?你防不防?”
林焕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光秃秃的枝桠在风里摇晃。”手术做了么?”
他问,话题转得突兀。
女人愣了片刻,随即嘴角扯出个弧度。”还没。
找你,成不成?”
荒谬感像细小的气泡,从心底浮上来。
林焕摇了摇头,幅度很小。”别胡闹。”
“街里街坊的,这点忙都不肯帮?”
埋怨里掺着别的什么,像糖浆里混进了沙粒。
“我给你指个路,那边的大夫靠得住。”
“行。”
女人应得干脆。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风声穿过门洞,发出低低的呜咽。
她又开口,声音轻了些:“等完事了……你再帮我瞧瞧?”
林焕转过身,目光落在她脸上,像在审视一件看不分明的物件。
“京茹都告诉我了。”
女人迎着他的视线,下巴微微抬着,那姿态里有一种破釜沉舟的坦直,“我总得亲自掂量掂量,话里掺了多少水分。”
空气骤然绷紧了。
林焕放下杯子,瓷底碰着木质桌面,一声脆响。
他忽然笑了笑,那笑意很浅,未达眼底。”秦师傅,”
他说,每个字都吐得清晰,“有些事,试过才知道深浅。”
走廊尽头,丁秋楠背靠着冰冷的墙壁。
远处隐约传来车间的轰鸣,闷闷的,像困兽的低吼。
她深吸一口气,冷空气刺得肺叶生疼。
折返时,她放轻了脚步。
门依旧洞开着,里面的对话已经停了。
她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目光细细扫过屋内的每一寸——桌椅的摆放,空气里残留的、若有似无的香皂味,还有那两个人之间,那层尚未完全散去的、无形的张力。
她皱了皱鼻子,像在捕捉风里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
林焕的眉头拧了起来。
丁秋楠围着他慢慢踱步,手指时不时探过来,捻一捻他外套的布料,又轻轻扯了扯袖口,仿佛在搜寻什么遗漏的痕迹。
“这就结束了?”
她没找到预想中的东西,语气却已经笃定。
“把话说清楚。”
林焕胸口有些发闷,这姑娘脑子里到底装了些什么画面?他在这院子里也算有头有脸,固然比不上那几位以清白著称的妇人,可基本的界限他还是守得住的……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撞上。
丁秋楠的目光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掂量。
“她就只跟你说了几句话?”
她问。
“不然呢?”
他反问。
“我以为……”
丁秋楠扯了扯嘴角,没把后半句吐出来。
她以为那两人会做出些更不堪入目的事。
“你到底在琢磨什么?”
林焕追问。
“咳。”
丁秋楠抬手蹭了蹭鼻尖,“没什么。”
“过来。”
林焕握住她的手腕,径直走向医务室隔壁那间供人小憩的屋子。
日头西斜得很快,下班的钟点转眼就到了。
林焕先从里间出来,将诊疗台擦拭一遍,器械归位。
过了一会儿,丁秋楠才跟出来,脸颊泛着不自然的潮红,眼神里混着些说不清的埋怨。
“收拾一下,该走了。”
林焕拎起自己的挎包。
丁秋楠没应声,抓起桌上的搪瓷缸子,仰头灌了几大口凉水。
水流得太急,她呛了一下,弯腰干咳了几声,才抓起自己的包挎上肩。
“往后还乱猜么?”
林焕嘴角带了点笑意。
她摇头。
“还胡乱下结论么?”
他又问。
她还是摇头。
“那就赶紧回去。”
林焕说。
丁秋楠继续摇着头。
“不打算走?”
他有点意外。
“走。”
她总算出了声,刚才摇得太久,差点成了习惯动作。
她调整了一下背包带子,低头就往外走。
到了门边,却又刹住脚步,回过头来,声音压得低低的:“师傅,您可真行。”
说完,她像只逃走的雀儿,脚步轻快地消失在走廊尽头。
林焕站在原地,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
这种事,难道是一个人就能成的么?他摇摇头,关好窗户,检查了门锁,这才推着那辆二八大杠离开。
他得去接何雨水。
何雨水已经有了身孕,虽然她自己还懵然不知,但林焕心里绷着根弦,行动上格外注意。
都说怀胎的前后几个月最需谨慎,自然不能大意。
当然,世上总有那么些胆大妄为的人,另当别论。
院里那几位,便是例子……或者说,是他们家里的那两位妇人并不在意这些。
因此近来,林焕很少再同何雨水玩闹,多半是去找另外两位。
方才那一出,算是紧绷之余的一点调剂,也顺带让那口无遮拦的丫头长点记性。
车轮碾过落满枯叶的街道,在办事处门口停下。
刚支好车,一个裹着厚实秋衣的身影就从里面小跑着冲了出来。
“我的祖宗,你跑什么!”
林焕赶忙迎上去,语气里带着责备。
“怎么就不能跑了?”
何雨水喘着气,脸上却是笑,“劳动人民的身子,哪有那么金贵?”
“还不金贵?”
林焕伸手,轻轻拂开她额前跑乱的发丝,“什么都没干就喘成这样,这叫不金贵?”
“不理你了!”
何雨水脸上飞起红晕,瞥了他一眼,侧身坐上了后座。
“嘴里没味,想吃点带劲的。”
她搂住他的腰,声音闷在衣料里。
“回家弄火锅。”
林焕蹬动车子。
秋风一阵紧过一阵,寒意渗进骨头缝里,正是围着炉子取暖吃饭的时候。
他早备好了鲜切的羊肉片,各式酱料也齐全,回去就能张罗起来。
何雨水的手臂环在林焕腰间,脸颊轻抵着他后背衣料。”哥对我真好。”
她忽然直起身,指尖戳了戳林焕单薄的肩胛。”怎么又穿这么少?着凉了可别怨我。”
“没觉得冷。”
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声响混在话音里。
“毛衣就快织完了。”
她重新将侧脸贴回去,声音闷在衣料中,“到时候必须穿给我看。”
林焕应了声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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