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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何雨柱侧身挤进门框时,肩头蹭落一片墙灰。
他站定,目光先掠过桌边——贾张氏窝在条凳上,臃肿的身形把凳面压得咯吱响。
“有事?”
易中海挡在两人之间。
贾张氏喉咙里滚出一声笑,像是破风箱漏气。
她手指抠着桌沿的裂缝,指甲缝里积着黑垢。”稀客呀。”
她声音黏糊糊的,眼睛却亮得反常,“还以为你早把咱这破院子忘脑后了。”
何雨柱没接话。
他视线垂下去,落在贾张氏隆起的腹部。
棉袄下摆绷得发亮,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他嘴角抽了抽,像被什么烫着了似的别开脸。
“外头说。”
易中海突然攥住何雨柱的手肘。
力道很大,指节硌得人生疼。
贾张氏猛地站起来,条凳腿刮过地面,发出刺耳的锐响。”见不得光啊?”
她声音拔高了,又骤然压低,“也是……你们那些勾当,哪件能晒日头?”
易中海已经推着人出了门。
木门合拢时,贾张氏最后那句话被夹成薄薄一片:“……当我不知道呢?”
院墙根堆着碎砖头。
易中海把人按在阴影里,自己摸出烟袋。
铜烟锅在掌心磕了磕,没 。
远处有户人家在笑,笑声被风吹得断断续续,像扯破的布条。
“非要今晚?”
易中海声音压得极低。
何雨柱后背贴着墙。
砖缝里的湿气渗进棉袄。”再拖……”
他喉结滚了滚,“肚子藏不住了。”
烟杆在指间转了个圈。
易中海盯着烟锅里的残渣,那些黑褐色的碎末蜷缩着,像干涸的血痂。”许家那老婆子可不好糊弄。”
他顿了顿,“还有二大妈。”
“所以才得你去。”
何雨柱忽然笑了,牙齿在昏暗中泛着微光,“你不是最会哄老太太么?”
易中海没应声。
他侧耳听着院里的动静——西屋门轴响了,脚步声往后面去了,是二大妈端着盆倒水。
等那脚步声彻底消失,他才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等着。”
他转身时,何雨柱忽然拽住他袖口。”要是……”
声音哽在喉咙里,后半句没出来。
易中海甩开那只手。
袖口布料摩擦出细碎的窸窣声,像某种虫子在爬。
后院窗纸透着昏黄。
易中海在月洞门外停了片刻,抬手抹了把脸。
掌心蹭过颧骨时,他感觉到皮肤底下血管在跳,一下,又一下,撞得指节发麻。
他推门的手很稳,连他自己都惊讶。
屋里暖烘烘的,混着艾草熏过的气味。
许大娘坐在炕沿纳鞋底,针尖穿过千层布,发出噗嗤噗嗤的闷响。
二大妈在灶台边舀热水,蒸汽糊了她半张脸。
“易师傅?”
许大娘抬起头,老花镜滑到鼻尖。
易中海扯出个笑,嘴角的纹路像刀刻出来的。”路过,听见屋里有动静……”
他声音放得很软,软得像浸了水的棉絮,“想着是不是要搭把手。”
二大妈擦着手走过来。
她目光在易中海脸上停了停,又移向门外浓得化不开的夜色。”难为您惦记。”
她说,语气里听不出情绪。
鞋底又噗嗤响了一声。
许大娘把针在头发里抿了抿,银针划过灰白发丝,留下一道油亮的水痕。”坐吧。”
她朝条凳抬了抬下巴。
易中海没坐。
他站在门框投下的阴影里,看着炕桌上那盏煤油灯。
火苗被窗缝漏进来的风吹得摇晃,把他映在墙上的影子拉长又压扁,像个扭曲的鬼魅。
“其实……”
他开口,声音比刚才更轻,“是有个事想讨您主意。”
针停了。
许大娘摘下老花镜,镜腿折拢时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屋里忽然静得可怕,连灶膛里柴火噼啪的爆裂声都显得突兀。
二大妈拎起热水壶往盆里倒水。
水流冲击盆底的声响哗啦啦的,填满了每一寸寂静的空隙。
蒸汽升腾起来,模糊了彼此的脸。
易中海咽了口唾沫。
喉结滑动时,他听见自己颈骨发出细微的咯吱声,像生锈的铰链在慢慢转动。
烟卷的火星在昏暗里明灭不定。
易中海吐出一口浊气,那烟雾盘旋着,像他此刻沉甸甸的心思。”这趟门,不好进。”
他声音压得低,带着砂纸磨过般的粗粝,“大茂娘那张嘴,你是晓得的。
我去了,怕是事没办成,先落一身不是。”
何雨柱靠在冰凉的土墙边,影子被拉得细长。”那你还去?”
他问,语气里听不出是关切还是别的什么。
“总得有人先去踩踩道。”
易中海的目光穿过烟雾,落在远处某个虚点上,“给你趟条路。”
“给我?”
何雨柱鼻腔里哼出一声短促的笑,像是听见什么趣事,“我自己的路,自己不会走?”
“你屋里头不是还有个揣着崽的?”
易中海转过脸,眉头拧着,“这当口往外头凑什么热闹?”
“你呢?”
何雨柱不接话,只反问。
两个字,硬邦邦地扔回去。
两人都不再出声,只余下烟丝燃烧细微的哔剥声。
黑暗里,两双眼睛互相掂量着,谁也没挪开。
那点盘算,彼此心照不宣。
这一去,十有 是碰一鼻子灰。
可万一……万一那点微末的可能成了真,许家娘子和二房那位,便都能拢到手里。
这念头像烧红的炭,烫得人心头发紧,明知可能灼伤,却舍不得撒手。
“这么着,”
最后还是年长的先开了口,声音里带着惯常的、算计过的平稳,“我头前走一遭。
你在这儿候着风声。
若是不顺,你再想法子。”
何雨柱嘴唇动了动,没吐出字来。
他觉得这安排里,自己那份似乎薄了些。
“要不……换换?”
易中海像是看穿了他那点不甘,烟杆在炕沿轻轻磕了磕,“你先?”
沉默又一次蔓延开。
何雨柱心里那杆秤上下晃荡。
易中海拿的工资高,又会来事,一张嘴能把死的说成活的。
自己有什么?除了豁出脸皮去贴,旁的能耐一样拿不出手。
连那点子药钱都凑不齐,还得指着于莉和妹妹那边……
“一块儿去?”
他试探着抛出这话。
“不成。”
回答得斩钉截铁。
易中海摇摇头,烟袋锅子指向虚空,仿佛那里站着他们谈论的人。”这种事,人多反而坏事。
就算咱们抹得开脸,人家能不顾忌名声?”
这话在理。
何雨柱肩膀塌下去一点。
“放宽心。”
一只粗糙的手掌落在他肩头,拍了拍,带着烟叶和旧棉袄混合的气味。”我要是得了便宜,还能忘了你?总归有你的份。”
“……行吧。”
何雨柱终于松了口。
头一口鲜尝不到,捞点汤底也成。
日子还长,下次再说。
“那就这么定。”
易中海脸上皱纹舒展开,露出点笑意,“先回吧,时辰还没到。”
看着对方背影消失在更深的夜色里,何雨柱也转身往前院挪步。
走了几步,他回头望了一眼,嘴角慢慢扯出一个弧度,冰凉,又带着点得意。
在他看来,今晚上这局,无论那头成不成,自己都亏不了。
若是易中海真说动了……他正好能借着由头,去瞧瞧贾张氏。
方才在易家打了个照面,贾张氏人是老了,样样都比不得许家娘子鲜亮,也比不上二房那位体面。
可终究是旧相识。
况且她肚子里还揣着一个,这情形,莫名勾起了何雨柱心底一些陈年的、模糊的影子和念头。
他这条道,最早领着他蹚水过河的,可不就是贾张氏么?
这么一想,他几乎要为自己这灵光一现喝彩。
前院厢房比外头更暗,为了省那点灯油钱,何埠贵立了规矩,天黑能不见光就不见光,跟锅里那点稀粥一样,能省则省。
“哥?”
黑暗里传来何解旷带着睡意的声音,“哪儿去了?”
“找老易扯了会儿闲篇。”
何雨柱摸黑脱鞋上炕,躺下。
“跟他有啥可扯的?”
弟弟语气里满是嫌恶,“那老货,一肚子坏水。”
“可不是么,坏得很。”
何雨柱附和着,声音平静。
“那你还去?”
“去学点手艺。”
何雨柱在黑暗里眨了眨眼,一丝笑意溜过嘴角,“钳工上的门道。”
“偷师啊?”
何解旷含糊地问,困意袭来。
何雨柱没答,只听着身旁渐渐均匀的呼吸声。
偷师?他在心里摇了摇头。
哪是偷师。
何雨柱扯动嘴角应了一声,随即敛去笑意绷紧脸皮:“闭眼睡觉。”
眼下他与何解旷挤在同一张铺上,夜间想溜出门闲逛便多了层风险。
倘若叫人察觉,保不准会惹出麻烦。
何解旷麻利应声,褪去外衣钻进被窝。
何雨柱却仍坐在床沿,目光穿过窗棂投向那片清冷的月光,眼底的渴望又深了几分。
中院那头的喧闹仍未停歇。
傻柱父子与崔大可推杯换盏,酒意渐浓。
“我俩先回后头歇着了,你们慢慢喝。”
许大娘撑着桌沿起身。
二大妈赶忙上前搀住她胳膊。
“成。”
傻柱晃了晃酒盅,“儿媳妇,仔细照看你婆婆,她肚里揣着娃,可马虎不得。”
“记下了,爹。”
二大妈应着,视线往许大娘微隆的腹部扫了扫。
许大茂同样盯着那处。
他盼儿子盼了这些年,如今竟真要有了。
“嫂子您当心脚下。”
崔大可言语间透着恭敬。
“晓得了。
你们也少灌些黄汤,早些歇着。”
许大娘临走又嘱咐一句。
絮叨片刻,二大妈搀着许大娘迈出门槛。
夜空中星子稀稀落落地亮着,风里挟着股子浸骨的寒意。
两人相互倚靠着往后院挪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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