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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片树林被照得通红,像浸在血水里,像泡在岩浆里,像被扔进一个血红的梦境。...
凌墨站在红光中央,低头看着柯琳。他左眼里的红光像鬼火,像地狱里爬出来的什么东西在往外看,像深渊里的眼睛睁开了。那张黑银面具在红光下泛着诡异的光,银丝纹路像活过来一样在面具上蠕动,像一条条银蛇在爬,在扭,在嘶鸣。
他后肩上的五个血窟窿还在往外渗血,可那血是暗红的,红得发黑,像从地底涌出来的岩浆。血滴在地上,“嗤”地冒起青烟,把泥土烧出一个个小洞。
候脸男趴在地上,断臂处还在往外喷血。他盯着凌墨,盯着那只红光刺目的左眼,喉咙里发出一声惊恐的怪叫,像被掐住脖子的鸡。他想跑,可腿不听使唤,两条腿像灌了铅,像被人钉在地上,一步都迈不动。
玲妇人站在三丈外,那双深井一样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恐惧。她盯着凌墨,盯着那道冲天而起的红光,盯着那张在红光下扭曲的面具,嘴唇哆嗦着,嘴角那两条死蛇在抖,在颤,像要掉下来。她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腿在抖,手在抖,浑身上下都在抖。
“魔……魔……”她喃喃,声音发抖,像风中的枯叶,“魔鬼……魔鬼……”
候脸男不知道哪来的力气,从地上爬起来,用剩下那只手捡起匕首,朝凌墨扑过去。他嘴里发出野兽般的嚎叫,像被逼到绝路的野狗,像要被宰杀的猪,像疯了一样。
“老子跟你拼了!”
凌墨没回头。
他左手一伸,五指张开,抓住了匕首。
候脸男愣住了。那匕首锋利无比,削铁如泥,刀刃上还淬了毒,蓝光幽幽。可凌墨的手掌像铁打的,像铜铸的,像石头雕的。刀刃切进他掌心,血从指缝里渗出来,可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像抓着一根树枝,像抓着一片树叶,像抓着一把空气。
他转过头,盯着候脸男。
候脸男对上那只眼睛,浑身一僵。那只左眼,红光刺目,像一只鬼眼,像深渊里爬出来的什么东西在往外看。那红光里有东西在动,在爬,在蠕动,像无数条虫子在眼眶里钻。候脸男喉咙里发出一声惨叫,松开匕首想跑,可腿已经不听使唤了,像被人抽了筋,像被鬼压了身。
寒光一闪。
直纹刀从凌墨右手飞出去,快得像一道闪电,快得像一道光,快得像天罚。候脸男只觉得脖子一凉,低头一看,看见自己的身子还在原地站着,脖子以上空了。那断口处平整得像镜子,血从断口处喷出来,喷起三尺高,像喷泉,像血柱,像一朵盛开的花。
他的脑袋飞在空中,翻了几圈,看见凌墨的背影,看见柯琳躺在血泊中,看见那轮血红的月亮挂在天空。他想喊,喉咙里发不出声,像被人掐住了脖子。然后,黑暗吞没了他。
脑袋落地,“咚”的一声,像西瓜摔在地上,滚了两圈,滚到玲妇人脚边。那张脸上,眼睛还睁着,嘴巴还张着,表情还凝固着——惊恐,绝望,不甘,全凝固在那张脸上,像一幅画,像一尊雕像。
玲妇人盯着那颗脑袋,盯着候脸男那张还带着惊恐表情的脸,喉咙里发出一声尖叫,那尖叫尖得像杀猪,利得像指甲刮铁锅,响得像炸雷。她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腿抖得像筛糠,手抖得像风中的柳枝,浑身上下都在抖,像筛糠,像打摆子。
她想跑,可腿像灌了铅,一步都迈不动。她盯着凌墨,盯着那只红光刺目的左眼,盯着那把滴着血的刀,嘴里喃喃:“魔鬼……魔鬼……不要杀我……不要杀我……”
凌墨没看她。他蹲下来,把柯琳抱起来。
柯琳躺在他怀里,腰上两个血窟窿还在往外冒血,后背上那道伤口皮开肉绽,肩膀上的伤肿得像馒头,脸上全是血,分不清是她的还是别人的。可她的眼睛还睁着,盯着凌墨,盯着他左眼那道冲天而起的红光,盯着那张在红光下扭曲的面具,盯着那些在面具上蠕动的银丝纹路。
她嘴唇哆嗦了一下,想说什么,喉咙里只滚出一口血沫子。她伸出手,手指颤抖得像风中的枯叶,摸向他左眼那道红光。手指触到红光的那一刻,她感觉像触到了火,触到了岩浆,触到了太阳。可她没缩手,她盯着那道光,盯着那只眼睛,嘴唇翕动:
“师弟……你……眼睛……怎么了……”
凌墨低头看她,右眼里那点火暗了暗,左眼里的红光却烧得更旺。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石头,可每个字都咬得死紧,像钉子钉在地上:
“没事。师姐,别说话。”
柯琳盯着他,盯着那只红光刺目的左眼,盯着那张在红光下扭曲的面具。她想起刚才那一下——凌墨一脚踏下去,地面炸开一个三尺深的坑。她想起候脸男的脑袋飞在空中,那张脸上的表情。她想起那道冲天而起的红光,想起那些瞬间枯黄的树叶,那些瞬间焦黑的草叶。
她盯着他的眼睛,盯着那道还在燃烧的红光,开口,声音虚弱得像蚊子哼:“师弟……你……用了什么……”
凌墨没答。他只是把她抱紧了些,像抱着世上最珍贵的东西,像抱着最后的希望。
那边,青木从地上爬起来。他捂着胸口,肋骨断了不知道多少根,每喘一口气都疼得眼前发黑,像有刀子在肺里搅。他看见候脸男的尸体,看见那颗滚在地上的脑袋,看见玲妇人瘫在地上发抖,看见那个抱着小丫头的少年左眼里红光冲天。
他咬咬牙,转身就跑。
跑得比兔子还快,比野狗还快,比被鬼追的人还快。他连滚带爬地往后跑,手脚并用,像条丧家之犬,跑出几十丈才敢站起来,头也不回地消失在黑暗中。他的短剑还插在土里,剑柄还在颤,可他连看都不敢看一眼。
玲妇人看见青木跑了,终于从恐惧中回过神。她连滚带爬地往后跑,手脚并用,指甲插进泥土里,拔出来,又插进去,像条狗,像只老鼠,像只被猫追的耗子。她跑出几十丈,腿才有了力气,站起来,踉踉跄跄地跑,头也不敢回,消失在树林深处。她的黑木偶掉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候脸男的脑袋旁边,那张模糊的脸上,嘴角还带着笑。
凌墨盯着那两道背影,左眼里的红光暗了暗,像快要熄灭的火。他低头,看着怀里的柯琳。柯琳也看着他,那双大眼睛里,惊恐还没散去,可已经有别的东西在亮起来——像好奇,像担忧,像心疼。
她盯着他左眼那道渐渐暗下去的红光,开口,声音虚弱得像蚊子哼:“师弟……刚才是怎么回事……你没事吧……”
凌墨左眼里的红光终于灭了。血月静静地停在他眼眶里,像睡着了,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他感觉身体像被掏空了,每一寸肌肉都在疼,每一根骨头都在叫,像被人拆散了架又重新拼起来。他后肩上的五个血窟窿还在往外渗血,左肋被划了一刀,虎口裂开了,膝盖磕破了,浑身没有一处不疼。
可他撑着,没倒下。
他低头看着柯琳,扯出笑来,那笑比哭还难看,比哭还苦,像被揉皱的纸,像被踩烂的花:“没事。师姐,贼人逃了,我们也赶紧回宗门吧。”
柯琳盯着他看了片刻,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她突然意识到自己正被他抱在怀里——他的左臂揽着她的腰,右手撑着刀,浑身是血,可那怀抱,暖暖的,像小时候爷爷抱她的感觉。她脸上一阵红晕,从耳根一直红到脖子,红得像要滴血。她挣扎着要下来,腰上的伤疼得她“嘶”地吸了口凉气。
凌墨松了手,她脚刚落地,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凌墨一把扶住她,把她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她靠着他,一瘸一拐地往前走。
柯琳站稳了,低着头,不敢看他。她的脸还红着,红得像晚霞,像桃花,像她脖子上那串月灵珠在月光下泛着的白光。她盯着自己的脚尖,盯着那双沾满泥巴和血的布鞋,过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小声说:“嗯。”
服下解毒丹后两人互相搀扶着,一步一步往树林外走。
身后,候脸男的尸体躺在血泊中,脑袋滚在三尺外,眼睛还睁着,盯着那轮暗红的月亮。那截断臂躺在另一边,手指还在一张一合,像在抓什么,像在够什么,像在跟什么东西告别。黑木偶滚在血泊里,那张模糊的脸上,嘴角还带着笑,那笑在月光下,诡异得像鬼。
月光从云层缝隙漏下来,暗红的,落在尸体上,落在那滩血上,落在那片被红光烤焦的泥土上,落在那棵被撞断的树上,落在那柄插在土里的短剑上。
远处,合道宗的山门在望。牌坊上那三个金字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像三只眼睛,在黑暗中看着这一切。
柯琳扶着凌墨,一步一步往牌坊走。她的腰还在疼,肩膀还在疼,掌心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可她不觉得疼了。她只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在跳,在喊——说不清是什么,像害怕,像庆幸,像感激,又像别的什么。
走了几步,她突然开口,声音低低的,低得像风中的游丝:“师弟,你刚才……是不是看到了什么?”
凌墨脚步顿了顿,右眼眨了眨。他想起那轮血月,想起那个声音,想起那些涌进体内的力量,想起那幅柯琳倒在血泊中的画面。他喉咙滚动了一下,咽了口唾沫,开口:
“没什么。”
柯琳没再问。她只是把凌墨的胳膊往肩上又提了提,扶着他,一步一步往前走。
月光照在两人身上,暗红的,照出两道细长的影子——一高一矮,一瘸一拐,在泥地上慢慢移动。矮的那个扎着两个小辫子,辫梢的红绳在风里轻轻飘;高的那个脸上戴着黑银面具,面具上的银丝纹路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面具底下,左眼眶里,血月静静地停着,像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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