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混乱域的天,从来都是用刀劈出来的,用命换回来的。
血煞帮归顺神印阁、枭雄血无常俯首称臣的消息,如同一声惊雷,在一夜之间,炸穿了混乱域三十七股势力的地盘。
有人惊惧,有人观望,有人不屑,有人动了杀心。
而第一个按捺不住、要掀翻神印堂、要立威整个混乱域的,便是盘踞黑风山数十年、杀人如麻、凶名赫赫的——黑风老祖。
黑风寨深处,聚义大殿之内,灯火昏黄摇曳,烛火被穿堂山风卷得忽明忽暗,将满殿凶徒的影子,投射在墙壁上,张牙舞爪,如同恶鬼。
主位之上,黑风老祖正纵情饮酒。
他赤裸着上身,古铜色肌肤上,纵横交错着数十道深浅不一的伤疤,有刀伤,有剑痕,有箭创,每一道,都是一场生死搏杀的印记,在昏黄灯火下,泛着暗红色的凶光,如同蛰伏的毒虫,触目惊心。
他怀里搂着一名衣袂暴露、妆容妖艳的女子,女子涂着猩红蔻丹的手指,纤细而妩媚,正捏着一颗剥得莹白饱满的葡萄,小心翼翼送进他的口中。
黑风老祖粗粝大嘴一张,狠狠嚼碎葡萄,清甜的葡萄汁顺着他的嘴角肆意溢出,顺着下颌、脖颈,流淌在狰狞交错的伤疤之上,尽显粗野狂放、肆无忌惮的枭雄本色。
“啪”的一声。
他猛地推开怀里娇滴滴的女子,力道之大,让女子踉跄着摔倒在地,却连一声痛呼都不敢发出,只能匍匐在地,瑟瑟发抖。
黑风老祖站起身,魁梧如铁塔般的身躯,带着一股碾压般的凶戾气息,大步走到大殿门口。
窗外,漆黑如墨的深夜,狂风呼啸,席卷黑风山,发出鬼哭狼嚎般的声响,吹得他满头杂乱长发疯狂乱舞,如同疯魔。
他俯瞰着山下连绵无尽的黑暗,俯瞰着整个混乱域的方向,粗粝的声音里,满是暴戾、不屑与滔天怒意,如同惊雷炸响在大殿之内:“血无常那个怂包!软蛋!”
“在混乱域横行了二十年,到头来,竟然被一个半截身子入土、寿元将尽的糟老头子,吓破了胆,俯首归顺,丢尽了我们混乱域所有枭雄的脸!”
“一个快死的老头,刚搭起来一个破院子,就敢自称神印阁,就敢在我们的地盘上立威?”
“真当混乱域,没人能治他了?!”
话音落下,他猛地转过身,猩红暴虐的目光,扫过殿内持刀而立、凶神恶煞的上百号精锐心腹,厉声暴喝,声震群山:“黑风寨所有兄弟,抄家伙,随我下山!”
“今夜,我就要踏平那什么神印堂,斩了叶无道的狗头,挂在山门之上!”
“我要让整个混乱域都看清楚,这一亩三分地,到底是谁说了算!到底是谁,才是真正的王!”
“吼——!!”
殿内上百号凶徒,瞬间齐声暴喝,吼声震天,杀气冲霄。
“唰!唰!唰!”
连绵不绝的刀剑出鞘之声,刺耳尖锐,连成一片,在呼啸的山风之中,疯狂回荡,冰冷杀意,席卷整个黑风山。
上百号亡命之徒,人人持刀握剑,身披煞气,紧随黑风老祖身后,如同黑色洪流,连夜下山,直奔东街神印堂而去。
所过之处,街边摊贩、寻常住户,尽数关门闭户,瑟瑟发抖,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谁都知道,黑风老祖动了真怒。
今夜,神印堂,必有一场血流成河的死战。
而此刻的神印堂门前,一片平静。
街对面的老墙根下,竹山老怪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蹲在地上,一动不动。
怀里紧紧抱着那柄破旧不堪、漆面剥落的旧剑,腰背弯得很深,下巴几乎抵到膝盖,浑身邋遢落魄,气息内敛到极致,远远看去,就像一块被岁月风雨磨平棱角、毫无锋芒的顽石,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整条街道,都能听到那如同惊雷般的沉重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上百人的脚步,整齐划一,重重踏在青石板路上,震得地面都在微微颤动,尘土轻扬,煞气扑面而来。
可竹山老怪,眼皮都没抬一下,眼睛依旧紧闭,仿佛对即将到来的滔天杀机、百人围杀,毫无察觉。
只是放在旧剑剑柄上的手指,微微收紧,将那柄破剑,抱得更紧了几分。
不动如山,镇守门前。
来了。
黑风老祖,带着上百号精锐凶徒,如同黑色洪流,浩浩荡荡,从街道尽头,碾压而来。
上百号人,持刀握剑,杀气腾腾,瞬间将整条东街堵得水泄不通,进退无路,冰冷杀意,笼罩四方,空气都仿佛凝固起来。
可竹山老怪,依旧闭着眼,蹲在原地,没有半分起身的意思。
黑风老祖停下脚步,铁塔般的身躯,立于神印堂紧闭的大门之前。
他猛地抬起头,猩红暴虐的目光,死死盯着门楣之上,那块黑底金字、笔力遒劲的“神印堂”匾额,嘴角咧开一抹狰狞暴戾的笑,粗声狞笑:“神印堂?”
“一个破院子,也敢称堂,也敢立威?”
“从今夜起,这里,不再是神印堂。”
“而是我黑风寨,在东街的分舵!”
话音落下,他没有半分废话,没有半分试探。
右腿抬起,灌注全身蛮力,带着开山裂石之势,狠狠一脚,猛地踹向厚重木门!
这一脚,他用了十成力道。
足以踹碎精钢大门,足以踹死寻常修士。
可就在他脚尖即将碰到门板的刹那。
“吱呀——”
一声轻响。
厚重木门,没有被他暴力踹开。
反而从里面,被人轻轻拉开。
门开了。
叶无道,独自一人,静静立于门内光影交界处。
满头雪白长发,被门外呼啸的夜风卷起,漫天飞扬,在惨白月色之下,泛着冷冽而圣洁的银光。一身洗得发白的朴素灰色长袍,干净整洁,左胸口袋别着的那朵银白色槐花,在沉沉夜色、漫天煞气之中,泛着一抹暗沉却坚定的青灰色。
是这杀伐之夜、暴戾之地,唯一一点不肯熄灭的干净与温柔。
他抬眼,平静地看着门前怒发冲冠、满身凶戾、赤裸上身、伤疤纵横的黑风老祖。
目光平静,浑浊深邃,没有半分惊惧,没有半分波澜,没有半分杀意。
仿佛眼前这上百号持刀凶徒、滔天煞气,不过是路边尘埃,不值一提。
他平静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传遍整条街道,穿透风声,一字一句:“黑风老祖。”
一句确认,没有问候,没有客套。
黑风老祖看着门内这个苍老枯槁、寿元将尽、看似随手就能捏死的老头,眼中戾气更盛,厉声暴喝,带着居高临下的碾压之势:“既然知道老祖我的名号,知道我黑风寨的凶名,还不赶紧滚出来跪地求饶?!”
“现在滚,老祖我可以留你全尸。”
叶无道没有半分理会他的威胁。
他缓步迈出大门,一步一步,稳稳走下门前台阶,立于街道之上,与黑风老祖遥遥相对。
漫天夜风,卷起他雪白长发,肆意飞扬,衣袂飘动。
明明身形枯瘦苍老,明明寿元枯竭,可他站在那里,就如同定海神针,硬生生挡住了上百人的滔天煞气与碾压之势。
他神色平静,声音淡淡,一字一句,清晰坚定:“神印堂,不会滚。”
“黑风寨的人,现在走,还来得及。”
“不走,今日之后,世间再无黑风寨。”
一句话落下,不怒自威,格局尽显。
黑风老祖先是一愣,随即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猛地仰天狂笑起来,笑声暴戾狰狞,震得街边门窗嗡嗡作响。
他指着叶无道,笑得浑身发抖,满脸不屑与嘲讽:“就凭你?!”
“一个半截身子入土、快死的糟老头子,一身修为十不存一,连站都快站不稳了。”
“你拿什么跟老祖我斗?拿什么挡我黑风寨上百兄弟?拿什么镇住整个混乱域?!”
叶无道迎上他暴虐猩红的目光,神色平静,没有半分辩解,没有半分虚张声势。
只淡淡吐出两个字,重如千钧,带着看透生死的决绝。
“拿命。”
我命在此,谁也不能踏神印堂一步。
我命在此,可挡千军万马,可镇诸天枭雄。
简单两个字,没有惊天动地的气势,却瞬间让狂笑不止的黑风老祖,笑声戛然而止。
脸上的戏谑、不屑、嘲讽,尽数散去。
取而代之的,是冰冷暴戾的杀意。
他死死盯着叶无道那双平静无波、毫无惧色的眼睛,一股莫名的寒意,莫名的忌惮,莫名的压力,从心底悄然升起。
活了三十年,杀了无数人,他从来没有见过,有人面对上百持刀凶徒、滔天杀机,还能如此平静,如此淡然,如此不怕死。
不怕死的人,最可怕。
黑风老祖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不再有半分废话,猛地一挥手,厉声暴喝,杀意滔天:“上!”
“给我杀!踏平神印堂!鸡犬不留!”
“杀——!!”
身后上百号凶徒,瞬间齐声暴喝,如同饿虎扑食,挥舞着刀剑,疯狂冲杀而来。
密密麻麻的刀光剑影,在惨白月色之下,连成一片,如同奔腾不息的银色洪流,带着碾碎一切的气势,直奔叶无道而去。
场面骇人,杀机滔天。
可叶无道,站在原地,身形笔直,没有半分闪躲,没有半分后退。
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就在这时。
四道身影,同时而动。
“唰!”
白夜从神印堂内,缓步走出,身姿挺拔如标枪,墨色长剑已然出鞘,漆黑如墨,剑身上没有半分光晕,却自带一股冰冷锐利、一剑破万法的威压。他立于叶无道左侧,冷冽目光扫过冲杀而来的人群,只要叶无道一声令下,便会瞬间出手,血染长街。
另一侧,林枫持剑而出。
左臂伤势未愈,依旧微微僵硬,可他握剑的右手,稳如泰山,目光坚定,没有半分惧色,立于叶无道右侧,誓死守护。
阴影之中,血无常缓步走出。
一身暗红色长袍,腰间短匕出鞘半截,匕鞘上的翠绿宝石,在月色下泛着幽幽凶光。他曾经是叶无道的生死仇人,如今,是神印阁最忠诚的守护者。有人敢犯神印堂,他第一个出手,清理旧友,清理同类,毫不留情。
而街对面。
一直蹲在墙根、如同顽石般一动不动的竹山老怪,终于动了。
他慢悠悠站起身,佝偻的腰背缓缓挺直,抬手拍了拍道袍上的尘土与草屑。
没有惊天动地的气势,没有暴戾冲天的杀意。
只是缓缓抬起手,将怀里抱了整夜的那柄破旧旧剑,缓缓拔了出来。
下一瞬。
“嗡——!!”
一声清越剑鸣,直冲云霄,响彻整条东街,压过风声,压过喊杀声,压过一切喧嚣。
那柄破旧不堪、漆面剥落、看似凡铁的旧剑,出鞘刹那,爆发出刺目到极致的璀璨金光!
剑光冲天,照亮长夜,亮得刺眼,亮得圣洁,亮得不容直视,与之前的落魄破旧,判若两物!
锋利剑光之上,清晰倒映着天边一轮圆满皓月,银白圣洁,万古长存。
一剑出鞘,月光失色,煞气尽散。
冲杀在前、气势汹汹的上百号黑风寨凶徒,瞬间集体僵在原地。
前冲的脚步,硬生生死死刹住,再也不敢向前半步。
冲在最前面的几名头目,看着白夜手中的墨剑,看着林枫手中的长剑,看着血无常手中的短匕,再看着竹山老怪手中,那柄爆发出冲天剑光、镇压万古的旧剑。
脸色惨白,浑身发抖,握刀的手,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牙关打颤,连大气都不敢喘。
一剑之威,震慑百人。
黑风老祖的脸色,瞬间剧变!
从最初的暴戾不屑,变成震惊,再变成难以置信,最终,化为浓浓的惊惧与忌惮!
他死死盯着竹山老怪手中那柄剑,瞳孔剧烈收缩,声音都控制不住地发颤,失声惊呼:“竹山老怪?!”
“你怎么会在这里?!你怎么会护着神印堂?!”
这一剑,这柄剑,他这辈子,至死都不会忘记!
三十年前,他还只是黑风山一个小头目,亲眼目睹过一场惊天动地的大战。
那一天,竹山老怪只出了一剑。
一剑,劈开整座黑风山主峰!
万丈高山,从中间笔直裂开,两半山体轰然倒塌,裂缝平整光滑,如同刀切豆腐,整齐划一,剑气残留数十年不散。
那一战,竹山老怪名震混乱域,一剑之威,无人敢惹。
之后他便销声匿迹,众人都以为他早已坐化,早已离世。
谁能想到,这个消失三十年的绝世老怪物,竟然会出现在这里,竟然会护着叶无道,护着这个刚成立的神印堂!
竹山老怪扛着那柄剑光冲天的旧剑,打了个懒洋洋的哈欠,一脸无所谓,慢悠悠开口,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没什么大事。”
“欠了人情,过来还债,守个门而已。”
轻描淡写一句话。
却让黑风老祖,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欠人情,还债。
能让这位一剑劈山的老怪物,甘愿放下身段,蹲在街头守门,甘愿出手庇护。
那个叶无道,到底是什么来头?!
黑风老祖死死盯着竹山老怪扛在肩上的旧剑,又看了看插在地上、剑气依旧未散的地面,青石板早已布满细密裂痕,再看向叶无道苍老平静、却深不可测的脸庞,看向他胸口衣衫之下,隐隐发光、流转不息的四枚神印印痕。
心底的惊惧、忌惮、不安,越来越盛。
他知道,今天踢到铁板了。
而且是一块,他根本惹不起、踢不动的万古铁板。
可他黑风老祖,在混乱域横行三十年,凶名赫赫,带着上百号兄弟下山,气势汹汹而来。
若是就这么灰溜溜地退走,日后,他将沦为整个混乱域的笑柄,再也抬不起头,黑风寨,也会瞬间分崩离析。
进,必死无疑。
退,身败名裂。
黑风老祖脸色变幻不定,挣扎良久,最终咬牙,死死盯着叶无道,厉声开口,定下生死之约:“好!神印堂,我黑风寨,认栽!”
“我承认,我惹不起你们,我打不过竹山老怪。”
“但想让我黑风老祖,带着整个黑风寨,归顺你神印阁,俯首称臣,这点排场,还不够!”
他猛地抬手指向叶无道,声音铿锵,带着最后一丝枭雄骨气与决绝:“叶无道,你敢接我三刀吗?!”
“不用你出手,不用旁人相助,就你一个人,硬接我三刀!”
“三刀之后,你还能站着,还能活着,我黑风老祖,心服口服!”
“整个黑风寨,上上下下,所有人,尽数归顺神印阁,此生追随,绝无二心!”
“若是你不敢接,或是接不住,今日之事,就此作罢,我带人转身就走,从此互不侵犯!”
一句话落下,全场寂静。
白夜瞬间脸色一沉,右手猛地按在剑柄之上,身上冰冷剑气瞬间爆发,就要上前阻拦。
开什么玩笑?
黑风老祖一身蛮力,凶名赫赫,这三刀,刀刀致命,招招奔着要害而去。
叶阁主本就寿元枯竭,身躯枯槁,怎么能硬接三刀?!
可叶无道,却缓缓抬起手,轻轻按住了白夜的肩膀。
力道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他看着对面,一脸决绝、眼神猩红的黑风老祖,平静点头,没有半分迟疑,没有半分畏惧。
只淡淡一个字,稳如泰山。
“好。”
我接。
三刀定归属,一刀见生死。
黑风老祖深吸一口气,不再有半分保留。
猛地从腰间,拔出自己的随身大刀。
那刀,远比寻常战刀宽阔一倍,刀背厚重沉稳,刀刃锋利至极,在月色之下,泛着冰冷刺骨的寒光,刀身之上,布满密密麻麻的缺口,每一个缺口,都是一场生死搏杀的印记。
他双手紧握刀柄,全身肌肉瞬间绷紧,虬结鼓起,身上纵横交错的伤疤,在月色之下,泛着暗红色的凶光,全身蛮力,尽数灌注于刀锋之上。
“喝啊——!!”
一声暴喝,惊天动地。
第一刀,高举过头顶,带着开山裂石、碾压一切的气势,狠狠朝着叶无道头顶,轰然劈下!
风声呼啸,刀锋刺骨,这一刀若是劈实,足以将人从头劈成两半,血肉模糊。
可叶无道,站在原地。
没有躲,没有闪,没有运功抵挡,没有半分动作。
就那样静静站着,抬头看着劈来的刀锋,神色平静,浑浊的眼眸里,没有半分恐惧,没有半分波澜,只有一片淡然与通透。
“铛——!”
一声轻响。
势大力沉的刀锋,在距离他头顶,仅仅一寸之地,硬生生停住了。
再也无法落下半分。
凌厉刺骨的刀风,呼啸而过,吹得他满头雪白长发,疯狂向后飘散,衣袂猎猎作响。
可他的身躯,站得笔直,纹丝不动。
黑风老祖双手紧握刀柄,手臂青筋暴起,浑身肌肉绷紧到极致,用尽全身力气,脸色涨得通红,可刀锋,就是无法再落下半分。
他死死盯着叶无道近在咫尺的脸庞,盯着那双浑浊、疲惫、却始终毫无惧色、一片平静的眼睛,声音控制不住地发颤,难以置信地低吼:“你为什么不躲?!”
“你明明可以躲,可以挡,可以避开!”
叶无道看着他,神色平静,淡淡开口,一句话,道破真相:“因为你不会砍。”
“你心里怕了,你不敢砍。”
一句话,精准戳破黑风老祖所有的伪装,所有的狠戾,所有的挣扎。
他从出刀的那一刻,就怕了。
就忌惮了。
就不敢真的劈下去。
这一刀,从一开始,就注定劈不下来。
黑风老祖浑身一震。
所有的力气,瞬间散去。
他沉默了,脸色变幻不定,最终,猛地收起大刀,狠狠插回腰间,粗声低吼:“第二刀!”
这一次,他没有半分犹豫,没有半分停顿。
拔刀,蓄力,劈砍,一气呵成。
刀锋凌厉,直奔叶无道左肩,狠狠劈下!
这一刀,角度刁钻,力道更沉,足以劈碎骨骼,废掉一臂。
可叶无道,依旧没有躲,没有闪,没有动。
静静站在原地,神色平静。
“铛!”
刀锋再次停住。
距离他左肩肌肤,仅仅半寸之地,再也无法落下半分。
叶无道的身体,连晃都没有晃一下。
呼吸平稳,眼神平静。
仿佛那劈来的,不是致命刀锋,只是一阵微风。
黑风老祖的呼吸,开始急促起来。
握刀的手,开始微微发抖。
心底的惊惧、忌惮、震撼,越来越盛。
眼前这个老头,明明寿元将尽,明明看似不堪一击。
可站在那里,就像一座万古神山,就像一片无尽深渊。
让他根本生不出,下手击杀的勇气。
“第三刀!”
黑风老祖目眦欲裂,厉声暴喝,状若疯魔。
这最后一刀,他倾尽全身所有修为,所有蛮力,所有戾气,没有半分保留。
刀锋一转,凌厉无比,直奔叶无道脖颈大动脉,狠狠劈去!
这一刀,最狠,最毒,最致命。
只要落下,瞬间割喉,毙命当场。
全场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白夜握紧剑柄,指节泛白,随时准备出手。
血无常、林枫,浑身紧绷,杀机毕露。
街对面的竹山老怪,眼皮微微抬了抬,却依旧没有出手。
他信叶无道。
更信,黑风老祖,不敢砍。
“唰!”
刀锋破空,凌厉刺骨。
最终,稳稳停在叶无道脖颈肌肤表面。
距离切开喉咙、割断动脉,只差一寸,只差最后一丝力气。
黑风老祖双手紧握刀柄,浑身剧烈颤抖起来。
手臂在抖,身体在抖,刀锋也跟着不受控制地轻轻颤抖。
他用尽了所有力气,所有戾气,所有狠劲。
可刀锋,就是无法再落下半分。
他不敢。
他真的不敢。
眼前这个人,不怕死,不闪躲,不设防,就那样静静看着他,让他所有的凶戾,所有的狠辣,所有的杀心,尽数崩溃。
“砍啊!!”
叶无道看着他颤抖的双眼,看着他濒临崩溃的模样,平静开口,声音淡淡,却带着一股压迫人心的力量。
“有胆子劈过来,就砍下去。”
“我不躲,不挡。”
“一刀毙命,恩怨两清。”
“砍啊。”
三个字,如同三道惊雷,在黑风老祖脑海中炸响。
他的手,抖得更加厉害。
“哐当——!!”
一声巨响。
黑风老祖再也支撑不住,双手猛地松开,厚重大刀,重重掉落在青石板路上,发出刺耳巨响。
他“噗通”一声,蹲在地上,双手死死抱着头,魁梧如铁塔的身躯,微微发抖,满脸痛苦、挣扎、崩溃与释然。
这个在混乱域横行三十年、杀人如麻、从来不知道“怕”字怎么写的枭雄,此刻,终于怕了。
他蹲在地上,声音沙哑,带着哭腔,喃喃自语,一遍又一遍:“老子在混乱域,混了三十年……打了三十年,杀了无数人……从来没怕过谁……从来没服过谁……”
“可你不一样……你根本不怕死……”
“不怕死的人……我杀不了……我真的杀不了……”
他输了。
不是输在实力,不是输在人数。
是输在了心境,输在了骨气,输在了格局。
叶无道,不怕死。
而他,怕。
叶无道静静看着蹲在地上、崩溃释然的黑风老祖,神色平静,没有半分嘲讽,没有半分得意,缓缓伸出手,声音沉稳,带着容纳诸天的格局:“起来。”
“黑风寨,没有垮。”
“神印阁,需要你。”
黑风老祖猛地抬起头,满脸错愕,通红的眼睛里,满是血丝,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声音沙哑颤抖:“你……你不杀我?”
“我带着人,上门挑衅,要踏平神印堂,要杀你。”
“你不杀我,还要留我?”
叶无道平静点头,淡淡开口:“神印阁的刀,不杀归顺自己的人。”
“不杀有骨气、敢以三刀定生死的汉子。”
黑风老祖看着他,看着眼前这个苍老枯槁、却格局通天、胸怀如海的老头。
沉默了很久很久。
最终,他猛地站起身,捡起地上的大刀,狠狠插回腰间,“噗通”一声,单膝跪地,魁梧身躯,深深低下。
声音沙哑,却无比郑重,无比坚定,响彻整条街道:“黑风老祖,率黑风寨上下所有兄弟,归顺神印阁!”
“此生追随叶阁主,镇守神印堂,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一言定归属,一跪定乾坤。
血煞帮归降,黑风寨归顺。
混乱域三十七股势力之中,实力最强、地盘最大、凶名最盛的两大顶尖势力,尽数臣服于神印阁麾下。
一夜之间,神印阁,从一个刚落成的小院,一跃成为混乱域,最顶尖、最不可招惹的庞然大物。
街对面,竹山老怪慢悠悠走过来,弯腰将手中那柄剑光收敛、重新变回破旧模样的旧剑,插回地面。
“咔嚓。”
剑身轻易没入青石板之中,稳稳插入。
他抬手拍了拍手上的灰尘,看着蹲在地上、一脸服气的黑风老祖,慢悠悠开口,语气随意,却带着一针见血的点评:“黑风,三十年不见,你的刀,慢了。”
“锐气没了,狠劲散了,心也怯了。”
黑风老祖抬起头,看着他腰间那柄破旧旧剑,没有半分不服,只有深深的敬畏,沉声问道:“三十年了,你的剑,还快吗?”
竹山老怪没有回答。
只是重新扛起旧剑,慢悠悠转身,走回街对面的墙根下,再次蹲下,闭上眼睛,抱着剑,恢复成那个不起眼的邋遢老头模样。
有些东西,不必说。
一剑,便足以证明。
神印堂二楼,窗前。
夜色渐深,月光如水,倾洒满室,温柔而静谧。
白日的喧嚣、杀伐、煞气,尽数散去,只剩下一片安稳平静。
叶无道静静坐在窗前,怀里抱着醉仙人留下的旧酒葫芦,指尖轻轻摩挲着葫芦外壁,眼底闪过一丝追忆,一丝疲惫,却更多的,是坚定。
苏小小安安静静坐在他身边,小脸上没有半分白日的紧张与害怕,只有安稳与温柔。
她端着一碗刚刚熬好、热气腾腾的汤药,轻轻放在桌边,小手托着下巴,仰头看着身边的叶无道,眼睛亮晶晶的,满是好奇与崇拜。
沉默片刻,她轻声开口,语气软软的,带着一丝好奇:“叶无道,今天那个竹爷爷,到底是什么人呀?”
“他看起来邋邋遢遢的,好普通,可是一拔剑,好厉害好厉害,一下子就把那么多坏人,都吓住了。”
叶无道收回目光,低头看着身边干净柔软的小姑娘,眼底冰冷尽数散去,只剩下温柔,轻轻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他活了多少年,不知道他真正的修为有多高,不知道他过去,经历过什么。”
苏小小眨了眨眼睛,又小声问道:“那他……是不是很强呀?”
“嗯。”叶无道点头,语气郑重,“很强。”
苏小小沉默了一下,小脸上露出一丝认真,仰着头,看着他的眼睛,轻声追问:“那……他比你还强吗?”
叶无道看着她清澈干净、毫无杂质的眼眸,没有半分隐瞒,没有半分虚荣,平静点头,认真应声:“比我强。”
比现在的我,强太多。
苏小小轻轻“哦”了一声,小脸上没有半分意外,没有半分失落。
在她心里,叶无道永远是最厉害、最可靠、最无所不能的。
她伸出小手,把桌边那碗温热的汤药,轻轻推到他面前,语气软软的,带着不容拒绝的温柔:“药熬好了,不烫了,快喝了吧。”
“喝了药,身体就会慢慢好起来,就不会那么累了。”
叶无道没有推辞。
伸手端起药碗,仰头,一口气尽数饮尽。
汤药苦涩至极,入喉难耐,可他神色平静,没有皱一下眉,没有半分难受。
这点苦,比起半生宿命追杀、万古孤独,比起生死一线、杀伐之路,根本不值一提。
苏小小伸手接过空碗,轻轻放在桌边。
她没有说话,就那样安安静静,仰头看着他。
看着他满头雪白的长发,看着他沟壑纵横、苍老枯槁的脸庞,看着他那双总是平静浑浊、藏着太多疲惫与故事的眼睛。
她伸出小小的、温热的手掌,轻轻抬起,小心翼翼,轻轻抚摸着他的脸颊。
指尖轻轻拂过他脸上的皱纹,动作温柔,小心翼翼,带着满满的心疼与坚定。
她看着他的眼睛,声音轻轻的,软软的,却无比坚定,一字一句,如同许下最郑重的誓言:“叶无道,你一定会好起来的。”
“一定会变回年轻的样子,一定会头发变黑,一定会身体健健康康的。”
“我会一直陪着你,一直给你熬药,一直守着你。”
“我们说好的,一百年,一天都不能少。”
叶无道的心,瞬间被填得满满当当,又软又暖。
半生孤独,万古追杀,他早已习惯了冰冷,习惯了杀伐,习惯了一个人扛下所有宿命,所有伤痛,所有疲惫。
只有这个小姑娘,会心疼他的苍老,心疼他的疲惫,心疼他的伤痛,坚定不移地相信,他会好起来。
他轻轻点头,声音微微发哑,却无比郑重:“嗯。”
会好的。
为了你,也会好的。
苏小小轻轻靠在他的肩膀上,闭上眼睛,安安静静,不再说话。
月光如水,温柔洒落,笼罩着两人。
银白色的光晕,温柔而圣洁,隔绝了窗外所有的杀伐、黑暗、不安。
这一刻,岁月安稳,现世安稳。
而此刻,混乱域最深处,最阴森、最诡异、最无人敢靠近的地界。
一座废弃破败、蛛网密布的破庙之内,一片漆黑死寂,没有半点火光,没有半分生机。
幽冥会总部,便在此处。
幽冥会,混乱域三十七股势力之中,最神秘、最诡异、实力最深不可测、也是最难啃的一块硬骨头。
破庙正中央,一个苍老的身影,静静盘腿坐在蒲团之上。
一身宽大黑色僧袍,笼罩全身,在窗外透入的微弱月光之下,泛着幽幽冷光,死气沉沉,如同裹着一团不散的黑雾。
脖颈之上,挂着一串硕大的黑色佛珠,每一颗都有拇指大小,表面刻满诡异符文,在黑暗之中,泛着幽暗冰冷的光,散发着浓郁的死气与诡异气息。
他一动不动,双目紧闭,仿佛早已坐化的枯骨,没有半分生机,没有半分气息。
殿内,两名浑身笼罩在黑袍之中的幽冥会手下,双膝跪地,匍匐在地,浑身发抖,头都不敢抬,声音颤抖着,汇报消息。
“会长……血煞帮……血无常,已经归顺神印堂,向叶无道俯首称臣。”
“黑风寨……黑风老祖,刚刚也带着整个黑风寨,尽数归降,臣服于神印阁。”
“还有……消失三十年的竹山老怪,也现身了,就守在神印堂门前,誓死庇护叶无道。”
一字一句汇报完毕。
殿内,死寂一片。
良久。
一直闭目静坐、如同枯骨的幽冥老人,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
没有眼白,没有瞳孔。
眼眶之内,只有两团幽幽燃烧、不停跳动的幽蓝色鬼火,诡异、冰冷、死寂,没有半分活人气息,一眼看去,便能让人头皮发麻,浑身发冷。
他没有动,没有起身,没有暴怒,没有惊惧。
只有那两团幽蓝色鬼火,微微跳动了几下。
一道沙哑、冰冷、没有半分情绪、如同来自九幽地狱的声音,缓缓在大殿之内响起,带着一丝玩味,一丝冰冷,一丝深不可测:“有意思。”
“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一个寿元将尽的濒死老头,一个刚成立的神印堂。”
“先是收服血无常,再是降服黑风老祖,连隐世三十年的竹山老怪,都甘愿为他守门。”
他缓缓抬起头,透过破庙屋顶残破的缺口,望向天边那轮圆满、明亮、清冷的皓月。
那两团幽蓝色鬼火,跳动得愈发剧烈。
冰冷沙哑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预言,一丝寒意,一丝即将掀起惊天变局的笃定。
“混乱域的天,要变了。”
“这场棋局,越来越好玩了。”
“叶无道……你到底,想干什么?”
“你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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