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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卷:潜龙出渊 第五十八章:鸿门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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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神印堂立世,已过十日。

    十日之间,风云激荡,山河变色。

    血煞俯首,黑风归降,黑市臣服,幽冥暗助,一个以神印阁为核心、足以撼动整个混乱域格局的势力版图,已然悄然成型。

    曾经群龙无首、杀伐不休的混乱域,终于有了主心骨,有了定盘星。

    可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堆高于岸,流必湍之。

    神印阁崛起越快,威名越盛,触碰到的禁忌便越深,引来的杀机便越暗。

    蛰伏在混乱域最深处、掌控万古规则、藏着诸天隐秘的幽冥殿,终于在这一日,送出了属于它的、带着宿命与恩义、也藏着生死与试探的邀请函。

    这不是寻常的宴请。

    这是一场跨越三万年、关乎两代人宿命、关乎神印阁生死未来的——鸿门宴。

    送帖之人,绝非俗辈。

    来人是一名三十岁上下的中年男子,一身玄色绸缎长袍,面料华贵,纹路暗合幽冥符文,腰间束一条莹白通透的玉带,玉质温润,却透着一丝冷冽幽光。

    他面容白净,肤如凝脂,唇红齿白,颌下无须,一身气度雍容华贵,看似温润谦和。

    可偏偏,嘴角永远挂着一抹若有若无、恰到好处的笑意,弧度精准,分寸完美,没有半分真心,没有半分情绪,如同戴着一张精工雕琢、永生永世都无法摘下的人皮面具,虚伪、冰冷、深不可测。

    他就静静站在神印堂紧闭的大门之前,身姿挺拔,双手捧着一尊漆黑木匣,一动不动。

    周遭空气仿佛都被一股无形的幽冥气息笼罩,压抑、冰冷、死寂,连呼啸的风声,都在此刻静止下来。

    白夜持枪立于门侧,一身黑衣,身姿如松,冷冽如刀。

    他右手稳稳按在墨剑剑柄之上,指节泛白,周身剑气内敛,却时刻处于最高戒备状态。

    一双冷冽锐利的眼眸,死死盯着眼前这名幽冥使者,盯着他脸上那抹虚伪到极致的假笑,盯着他双手捧着的那尊漆黑木匣。

    木匣一尺见方,通体由千年玄木雕琢而成,表面以漆黑幽冥漆反复浸染打磨,光滑如镜,寒光凛冽,清晰倒映出周遭景物,也倒映出使者冰冷无波的眼神。

    而木匣正中央,雕刻着一只诡异竖眼。

    眼瞳呈幽深的幽蓝色,深邃无尽,仿佛连通着万古幽冥,哪怕只是静态雕刻,也给人一种活物般的凝视感,仿佛这只眼睛,正在死死盯着每一个看向它的人,洞穿神魂,洞悉一切。

    这是幽冥会的至高印记——幽冥天眼。

    见此印记,如见幽冥老人。

    整个混乱域,无人敢不敬,无人敢不怯。

    白夜的目光冰冷,没有半分退避,声音低沉冷冽,没有半分多余情绪:“阁主在内,止步。”

    “报上名来,所为何事。”

    中年使者脸上的笑意,没有半分变化,语气平和,却带着一股居高临下的笃定与漠然:“我名幽影,幽冥会会主座下,传信使者。”

    “奉会主之命,特来拜见神印阁叶阁主,亲送会主亲笔手书,与一份薄礼。”

    “还请阁下,代为通传。”

    白夜握着剑柄的手指,微微一顿。

    幽冥会。

    幽冥老人的传信使者。

    他没有半分耽搁,冷冽点头,转身快步走入神印堂内,不过数息,便重新走回门口,侧身让开道路,声音依旧冷冽:“阁主有请。”

    幽影脸上笑意不变,微微颔首,捧着漆黑木匣,缓步踏入神印堂。

    大堂之内,陈设简单,古朴大气,没有半分奢华装饰,却自有一股沉稳威严、不容侵犯的气度。

    叶无道端坐于大堂正中央的太师椅上。

    面前摆着一张古朴八仙桌,桌上一壶新沏的清茶,两只白瓷茶杯,茶水滚烫,热气袅袅升腾,氤氲散开。

    嫩绿茶叶在滚烫热水中,缓缓舒展沉浮,如同碧波中绽放的青兰,一片一片,缓缓沉入杯底,安静而孤寂。

    他没有端杯,没有饮茶。

    就那样静静坐着,目光平静,落在杯中沉浮的茶叶之上,满头雪白长发垂落肩头,在堂内灯火映照下,泛着柔和而孤寂的银光。

    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长袍,朴素干净,左胸口袋别着的那朵银白色槐花,在灯火下泛着一抹暗沉却坚定的青灰色。

    明明寿元将尽,身躯枯槁,可他端坐于此,便如万古神山,自带一股镇压诸天、不动如山的威压。

    幽影缓步走到桌前,停下脚步。

    没有半分倨傲,也没有半分谦卑,双手捧着漆黑木匣,轻轻放在桌上,缓缓推向叶无道面前,动作恭敬,却不卑微。

    “我家会主,有令。”

    “三日后,幽冥殿设下薄宴,恭请叶阁主,务必赏光赴约,共商混乱域未来格局,共叙万古旧事。”

    叶无道缓缓抬起眼,平静的目光,落在眼前这尊漆黑木匣上,落在那只幽蓝色的幽冥天眼之上。

    浑浊的眼眸里,没有半分波澜,没有半分惊惧,声音平静低沉,缓缓开口:“木匣之内,是何物?”

    “回阁主,是我家会主,特意为阁主准备的一份薄礼,一份见面心意。”

    幽影微微一笑,伸手轻轻掀开木匣顶盖。

    匣内铺着一层柔软细密的黑色幽冥丝绒,华贵冰冷,丝绒正中央,静静躺着一枚丹药。

    丹药通体呈暗红色,色泽暗沉,如同凝固万古、永不消散的鲜血,透着一股诡异而强大的生命气息。

    丹药表面布满细密裂纹,每一道裂纹深处,都有一缕缕璀璨金光,缓缓流转流淌,明明裂纹遍布,却给人一种坚不可摧、蕴含无穷力量的感觉。

    一股醇厚、古老、带着一丝献祭气息的药香,缓缓散开,充斥整个大堂。

    叶无道目光落下,只一眼,便认出了这枚丹药的来历与效用。

    他平静开口,声音淡淡,一字一句,清晰精准:“血魂丹。”

    “以十万生魂精血为引,以天材地宝为辅,炼制而成的禁药。”

    “服下一枚,可强行延寿十年,吊住性命,逆转寿元衰败。”

    “但代价,是献祭自身十年最珍贵、最深刻的记忆,神魂受损,永世不可逆转。”

    幽影脸上的笑意,微微浓了一分,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与认可。

    显然,没料到叶无道只一眼,便彻底看穿此丹底细。

    他微微躬身,语气恭敬,带着一丝劝诫:“叶阁主慧眼如炬,一眼便看穿底细。”

    “我家会主有言,阁主如今寿元枯竭,时日无多,前路杀机重重,乱世将至,没有足够的寿命,便没有翻盘的资本,没有守护一切的能力。”

    “这枚血魂丹,是会主倾尽心力,为阁主寻来的至宝,十年寿元,足以改变一切,足以逆转乾坤。”

    叶无道看着匣中那枚暗红色丹药,看着裂纹中流转的金光。

    那丹药在灯火映照下,裂纹交错,如同一张张开的、充满诱惑的嘴,仿佛在无声低语,不断蛊惑——

    吃了我。

    吃了我,你就能多活十年。

    吃了我,你就能有更多时间,凝聚神印,对抗宿命。

    吃了我,你就能活下去。

    他缓缓伸出手,骨节分明、略显枯瘦的手指,轻轻拿起那枚血魂丹。

    丹药入手极沉,密度远超寻常丹药,一股冰冷而强大的生命力量,顺着指尖,蔓延全身。

    裂纹中的金光,在灯火下缓缓流转,诱惑无穷。

    可叶无道只是静静看了片刻,便缓缓摇了摇头。

    手指一松,将血魂丹稳稳放回木匣之中,抬手将木匣合上,重新推回幽影面前,没有半分留恋,没有半分迟疑。

    “丹药收回。”

    “替我谢过幽冥会主的好意。这枚丹药,我不能收,也不会用。”

    幽影脸上那抹永恒不变的假笑,终于第一次,微微僵住。

    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一丝不解。

    他看着被原封不动推回来的血魂丹,声音微微一顿,再次开口劝诫,语气带着一丝难以置信:“叶阁主,不再慎重考虑一番?”

    “这可是十年寿元!”

    “十年时间,足以发生太多太多的事,足以让神印阁稳固根基,足以让阁主修为大进,足以改变整个混乱域的格局,足以对抗诸天杀机!”

    “如此至宝,世间仅此一枚,错过今日,再无可能寻得第二枚!”

    叶无道缓缓端起桌上茶杯,指尖触碰微凉杯壁,浅浅饮了一口。

    茶水早已放凉,入口苦涩,沁入肺腑。

    可他神色平静,没有半分皱眉,没有半分不适。

    放下茶杯,他看着幽影,声音平静低沉,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坚守一生的坚定:“十年寿元,确实能改变很多事。”

    “但献祭十年记忆,也会让我忘掉很多事。”

    “这笔交易,代价太大,我付不起,也绝不接受。”

    幽影眉头微蹙,依旧不解:“阁主何出此言?不过是十年记忆,与性命相比,与十年寿元相比,微不足道。我家会主也说了,阁主天赋异禀,神魂强大,遗失的记忆,未来未必不能寻回。可命若是没了,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叶无道抬起眼,浑浊的眼眸里,没有半分动摇,只有一片温柔而坚定的光。

    他没有再解释丹药利弊,没有再谈寿元得失。

    只是平静开口,一句话,道尽所有坚守,所有温柔,所有不容触碰的底线。

    “我不想忘掉的东西,就算是死,也不会忘。”

    “用十年记忆换十年寿命,忘掉她,忘掉过往,忘掉执念,忘掉牵挂。”

    “不值得。”

    一句话落下。

    幽影浑身一震。

    脸上的假笑,彻底散去。

    他终于明白,眼前这个看似苍老枯槁、寿元将尽的男人,到底在坚守什么。

    名利、权势、寿命、至宝,在他心里,都不及一个“她”字。

    幽影不再多劝,微微颔首,收起桌上漆黑木匣,收入袖中,躬身行礼:“阁主心意,属下必定一字不差,带回给会主。”

    “三日后,幽冥殿,我家会主,恭候阁主大驾。”

    言毕,他转身转身,缓步退出神印堂,身姿从容,消失在街角深处。

    白夜立于门口,冷冽目光,目送他彻底离去,周身戒备,才缓缓散去。

    而此刻,大堂二楼的楼梯口。

    苏小小,静静站在那里。

    一身淡青色素白衣裙,干净柔软,一头银白色长发,垂落肩头,在堂内灯火映照下,泛着柔和而干净的银光。

    她怀里紧紧抱着那件叶无道为她寻来的银色软甲,如同抱着全世界最安稳的安全感。

    右手之中,紧紧攥着一方洁白手帕。

    手帕之上,一针一线,亲手绣着一朵栩栩如生的银白色槐花,花瓣柔软,花蕊嫩黄,正是叶无道衣襟之上,那朵永不凋零的花。

    她从一开始,便静静站在楼梯口,没有出声,没有下楼。

    就那样安安静静,看着叶无道的背影,看着他满头雪白长发,看着他平静拒绝那枚能延寿十年的至宝丹药。

    看着他为了不忘记她,甘愿放弃十年寿命,坚守底线。

    她攥着手帕的小手,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眼眶通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不肯掉落下来。

    直到幽影彻底离去,大堂恢复安静。

    她才缓缓抬起脚步,一步一步,轻轻走下楼梯,走到叶无道身边,安静坐下。

    她没有说话,只是伸出小手,端起叶无道面前那杯微凉的茶水,轻轻凑到唇边,浅浅饮了一口。

    茶水早已凉透,入口苦涩,难以下咽。

    就像他此刻,明知有延寿之机,却甘愿放弃的坚守与苦涩。

    苏小小放下茶杯,转过头,仰着头,看着身边的叶无道,清澈的眼眸里,满是心疼、不解、动容,还有一丝浅浅的委屈。

    她声音轻轻的,带着一丝哽咽,轻声问道:“叶无道,刚才那枚丹药,能让你多活十年,对不对?”

    “为什么……为什么你不吃呀?”

    “十年寿命,很长很长,可以陪我很久很久。”

    叶无道转过头,看着身边眼眶通红、满眼心疼的小姑娘,眼底的冰冷与孤寂,尽数散去,只剩下化不开的温柔。

    他轻轻开口,声音温和而坚定:“因为不值得。”

    “十年寿命,也不值得。”

    苏小小眨了眨眼睛,眼泪终于忍不住,顺着脸颊滑落,她不解地追问,声音带着哭腔:“十年寿命……都不值得吗?”

    叶无道抬起手,动作轻柔,指尖轻轻拂去她脸颊上的泪珠,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认真而郑重,声音温柔,却重如千钧:“忘掉你,忘掉我们在一起的所有时光,忘掉牵挂,忘掉执念,用这些去换十年寿命。”

    “无论多久,都不值得。”

    “我的命,可以给诸天,可以给宿命,可以给生死劫杀。”

    但唯独,不能用来换忘记你。

    苏小小再也控制不住。

    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疯狂掉落下来。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任由眼泪滑落,看着眼前这个满头白发、苍老枯槁、却把她看得比自己性命、比十年寿命还要重要的男人。

    心里面,又酸又软,又疼又暖。

    半生孤独,万古追杀,他早已习惯了一个人扛下所有生死,所有伤痛,所有宿命重压。

    可只有她,是他拼尽一切,也要守住的底线,是他宁舍寿命,也不肯遗忘的光。

    三日时光,转瞬即逝。

    这三日之间,整个混乱域,暗流涌动,风声鹤唳。

    所有人都知道,幽冥老人设宴,邀请叶无道,赴幽冥殿之约。

    有人忌惮,有人观望,有人等着看叶无道踏入幽冥殿,有去无回,身死道消。

    所有人都清楚。

    幽冥殿,是幽冥老人的地盘,是混乱域最诡异、最神秘、最禁忌的绝地。

    这一去,是龙潭虎穴,是生死之局。

    可叶无道,终究还是去了。

    这一日,天色阴沉,乌云蔽日,阴风呼啸。

    幽冥殿,坐落于混乱域最南端,群山深处,一片荒芜死寂之地。

    这里,是一座废弃万古的古老破庙。

    庙宇规模不大,只有一间正殿,两间偏殿,历经万古岁月风吹雨打,早已破败不堪。

    屋顶瓦片碎裂大半,残缺不全,墙壁之上,爬满密密麻麻的墨绿色藤蔓与厚重青苔,潮湿阴冷,死气沉沉。

    门前台阶,早已被青苔覆盖,湿滑黏腻,一步不慎,便会失足跌落,如同通往幽冥地狱的阶梯。

    踏入正殿,一片昏暗阴冷,没有半分灯火,没有半分生机,空气之中,弥漫着一股浓郁的腐朽味、香火味、幽冥死气,交织在一起,压抑窒息。

    唯有正前方供桌之上,点着一盏古老油灯。

    豆大的火苗,在穿堂阴风之中,摇曳不定,忽明忽暗,将大殿内的影子,拉得狭长诡异,晃动不休,如同恶鬼蛰伏。

    供桌之后,矗立着一尊巨大的古老佛像。

    佛像金身斑驳,金漆大面积剥落脱落,露出底下布满裂痕、陈旧灰暗的石胎,裂纹纵横交错,如同苍老脸庞上的皱纹,透着一股万古孤寂与沧桑。

    佛像双目紧闭,面容慈悲,却在这昏暗幽冥的环境之中,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与威严。

    佛像下方,一个蒲团之上。

    幽冥老人,静静盘腿端坐。

    一身宽大肃杀的黑色僧袍,笼罩全身,光头无发,面容枯槁,脖颈之上,悬挂着那串硕大无比的黑色幽冥佛珠,每一颗都有拇指粗细,刻满古老符文,在摇曳灯火下,泛着幽幽冷光,死寂冰冷。

    他双目紧闭,一动不动,气息内敛,如同早已寂灭万古的枯骨,与这座破败古庙,融为一体。

    仿佛从天地初开,便坐在这里,等待着某个人的到来。

    叶无道,缓步踏入幽冥殿正殿。

    满头雪白长发,在昏暗摇曳的灯火之下,泛着一抹诡异而孤寂的银白光芒。

    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长袍,干净朴素,左胸口袋的银白色槐花,在昏暗光影中,泛着暗沉青灰,是这死寂幽冥大殿之中,唯一一点干净、温柔、不肯熄灭的光。

    他身姿笔直,步伐沉稳,立于大殿中央,神色平静,没有半分惧色,没有半分波澜。

    苏小小,紧紧跟在他身后半步之处。

    一身素白衣裙,银白色长发在昏暗灯光下,色泽变淡,近乎透明,干净纯粹,与这幽冥死寂的环境,格格不入。

    她小手紧紧攥着叶无道的衣角,指节微微泛白,心中虽有不安,却半步不退,眼神坚定,只要在他身边,便是龙潭虎穴,也无所畏惧。

    白夜,立于左侧,墨剑在手,冷冽如刀,周身剑气内敛,时刻戒备,只要有一丝杀机异动,便会瞬间出手,血染大殿。

    林枫,立于右侧,长剑紧握,左臂伤势已然好转大半,身姿挺拔,眼神坚定,誓死守护。

    四人并肩而立,于这死寂幽冥大殿之中,于这万古诡异之地,稳如泰山。

    油灯摇曳,光影晃动。

    就在叶无道停下脚步的刹那。

    蒲团之上,闭目静坐万古的幽冥老人,终于缓缓睁开了双眼。

    没有眼白,没有瞳孔。

    眼眶之内,只有两团幽幽燃烧、静静跳动、永不熄灭的幽蓝色鬼火。

    冰冷,死寂,深邃,幽冥。

    一眼望去,便如同坠入万古深渊,神魂都要被彻底吞噬。

    一道沙哑、苍老、冰冷、仿佛跨越了万古岁月、从九幽深处传来的声音,缓缓在大殿之内响起,没有起伏,没有情绪,却清晰落入每一个人耳中。

    “叶无道,你来了。”

    叶无道抬起头,平静迎上那两团幽蓝色鬼火,神色淡然,声音平静低沉,一字一句:“应约而来,我来了。”

    幽冥老人坐在蒲团上,没有起身,幽蓝色的鬼火,静静落在他身上,落在他满头雪白长发之上,落在他衣襟那朵槐花之上。

    良久,他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平静,却带着一丝跨越万古的追忆,一丝宿命般的沉重:“你可知,今日我请你前来,所为何事?”

    叶无道淡淡应声:“不知。”

    “既为鸿门宴,便不必遮掩。”

    “是杀是留,是恩是怨,明说即可。”

    幽冥老人,缓缓站起身。

    黑色僧袍,在摇曳灯火与穿堂阴风之中,轻轻飘动,自带一股镇压万古、寂灭诸天的威压。

    他一步一步,缓步走下蒲团,脚步轻盈,无声无息,如同鬼魅漂浮,没有发出半分脚步声,径直走到叶无道面前。

    两人相对而立,近在咫尺。

    幽冥老人微微低头,居高临下,幽蓝色的鬼火,死死锁定叶无道的双眼。

    叶无道昂首挺胸,脊背笔直,平静抬头,没有半分退避,没有半分畏惧,迎上那两团深邃幽冥的鬼火。

    四目相对。

    仿佛跨越了三万年时光,对接了两代人的宿命与恩义。

    幽冥老人的声音,再次响起,沙哑低沉,带着一丝万古沧桑,一字一句,如同惊雷,在叶无道脑海之中轰然炸响。

    “三万年前,你的母亲,也来过这里。”

    “也踏入这座幽冥殿,也站在你现在站着的这个位置。”

    “她曾在你身后这尊佛像之前,双膝跪地,一跪,就是三天三夜。”

    “滴水未进,粒米未沾,苦苦哀求,求我救一个人。”

    叶无道握着拳头的手指,猛地一蜷。

    浑身气息,微微波动。

    母亲。

    又是母亲。

    那个他记忆之中,永远温柔坚强、永远为他撑起一片天的女人。

    那个他以为,早已消散在岁月之中,只留下零星碎片的母亲。

    竟然在三万年前,便早已踏遍他今日走过的路,早已为他,扛下了所有生死,所有宿命,所有苦难。

    他的声音,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浑浊的眼眸里,泛起一丝波澜,一丝难以置信,一丝深埋心底的痛楚:“她求你……救谁?”

    幽冥老人看着他,看着他瞬间苍白的脸色,看着他眼底翻涌的痛楚与动容,幽蓝色的鬼火,微微跳动,一字一句,揭开万古尘封的真相。

    “她求我,救你的父亲。”

    父亲。

    这两个字,如同两道惊雷,瞬间劈开叶无道尘封万古的记忆,劈开他所有的坚硬与隐忍。

    他浑身剧烈一震,脸色彻底剧变,瞳孔收缩,声音颤抖,难以置信地失声追问:“我爹?”

    “我还有父亲?”

    他活了半生,被宿命追杀,孤独万古,从小便与母亲相依为命。

    他从来不知道,自己的父亲是谁,从来不知道,自己还有父亲。

    从来没有人告诉过他,这段被尘封万古、被宿命掩盖的真相。

    幽冥老人看着他震惊失态、浑身颤抖的模样,声音继续响起,带着追忆,带着感慨,一字一句,还原当年真相。

    “你的父亲,名唤叶玄尘,乃是上古天衍宗核心弟子,玄衍真人的亲传师弟,天赋异禀,意气风发,一身修为,冠绝同辈。”

    “三万年前,他奉命外出,执行宗门绝密任务,探查暗域异动,不慎中了暗域本源剧毒,邪毒侵入肺腑,深入骨髓,神魂俱损,命悬一线,无药可医,无术可救。”

    “你母亲走投无路,求遍诸天势力,拜遍万古仙门,无人敢应,无人能救。”

    “最终,她孤身一人,踏入混乱域,踏入这座幽冥殿,跪在这尊佛像之前,三天三夜,求我出手,救她夫君性命。”

    真相大白。

    尘封万古的过往,彻底揭开。

    叶无道站在原地,浑身颤抖,两行清泪,再也控制不住,从浑浊的眼角,无声滑落。

    半生孤独,万古追寻。

    他终于知道了自己的来历,终于知道了父亲的存在,终于知道了母亲当年,到底背负了怎样的苦难与绝望。

    为了救父亲,为了护住家,她孤身犯险,踏入绝地,放下所有骄傲与尊严,长跪三天三夜,苦苦哀求。

    那个在他面前,永远温柔坚强、永远笑着说“没事”的女人,在无人看见的地方,扛下了所有生死,所有绝望,所有苦难。

    幽冥老人看着他泪流满面、浑身颤抖的模样,声音微微发颤,带着一丝跨越万古的敬佩与动容:“我最终,答应了她,出手救了你父亲,以幽冥禁术,逼出暗域剧毒,吊住他的性命。”

    “你知道,我为什么会答应吗?”

    “我与她素不相识,与天衍宗素无恩怨,犯不着为了一个陌生人,以身犯险,动用幽冥禁术,沾染因果,背负骂名。”

    叶无道颤抖着,摇了摇头,眼泪不断滑落,滴落在脚下冰冷的青石板地面上,在摇曳灯火下,晶莹闪烁,碎落一地。

    幽冥老人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带着一丝动容,一字一句,重如万钧:“因为她跪在佛像前,流着泪,对我说了一句话。”

    “她说,我师父临终前,曾对我说过一句话。”

    “幽冥老人,不是坏人。”

    “他只是被诸天误解,被宿命逼迫,走错了路,困在了幽冥之中,回不了头。”

    “我信他。”

    就这一句话。

    三万年前,素不相识,毫无交集。

    一个温柔坚韧的女子,孤身踏入绝地,长跪三天三夜,却愿意信他,愿意信这个被诸天唾骂、被世人畏惧、被称为万古魔头的幽冥老人。

    就这一句话。

    让他冰封万古的心,彻底融化。

    让他甘愿出手,甘愿背负因果,甘愿欠下这份,永生永世都还不清的恩情。

    叶无道站在原地,泪流满面,泣不成声。

    他终于懂了。

    懂了为什么幽冥老人,愿意等他三万年。

    懂了为什么幽冥老人,愿意无条件庇护他,支持他,倾尽整个幽冥会相助。

    懂了为什么这世间,所有欠母亲恩情的人,都在默默守护他,都在为他还债。

    母亲一生温柔,一生良善,一生信人,一生救人。

    她用自己的温柔、良善、信任与牺牲,在三万年前,便为他铺好了所有后路,攒下了所有恩情,护住了他一生安稳。

    幽冥老人看着他泪流满面的模样,幽蓝色的鬼火之中,泛起一丝微不可查的暖意,轻轻开口:“叶无道,你很像你母亲。”

    “但你,比你母亲心软。”

    “你母亲这一生,再苦再难,再痛再绝望,从来不在外人面前哭,从来不在人前露出半分软弱。”

    “她所有的眼泪,所有的委屈,所有的痛苦,都藏起来,只在回到家,关上门,四下无人的时候,才敢偷偷哭出来。”

    叶无道颤抖着,哽咽着,声音沙哑,一字一句,轻轻应声:“我知道。”

    他怎么会不知道。

    记忆之中,母亲每次从外面回来,眼眶总是红红的,眼角总是带着泪痕。

    小时候的他,懵懂无知,仰着头问她,眼睛怎么红了。

    她总是笑着,温柔摸着他的头,轻声说,外面风太大,迷了眼睛,没事的。

    那时候,他信了。

    直到今天,他才彻底明白。

    哪里是迷了眼睛。

    她是在外面,扛下了所有苦难,求遍了所有人,咽下了所有委屈,哭过了,痛过了,绝望过了。

    回到家,擦干眼泪,换上笑容,只为了不让他担心,只为了给他一个安稳的家,只为了给他一片没有风雨的天。

    她一生坚强,一生温柔,一生都在为他而活。

    幽冥老人轻轻点头,声音带着一丝追忆,一丝心疼:“你知道就好。”

    “当年,她每次从我这里离开,每次求完事情,每次扛下绝望,我都会悄悄跟在她身后,送她一程。”

    “我看过很多次,她回到自己的小屋,关上门,蹲在门口,抱着膝盖,安安静静,哭很久很久。”

    “她想你父亲,想你,想那个回不去的家,想那些身不由己的宿命,想那些护不住的遗憾。”

    “她什么都不说,什么都自己扛。”

    叶无道站在大殿中央,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疯狂滴落,砸在青石板地面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他这一生,历经生死杀伐,历经万古孤独,历经宿命碾压,从来没有如此崩溃过,如此心疼过。

    心疼那个一生温柔、一生坚强、一生都在为家人而活的母亲。

    就在这时。

    一道轻柔、温暖、带着无尽心疼与安抚的身影,轻轻走到他身边。

    苏小小伸出小手,紧紧握住他冰凉颤抖的手掌。

    她的手很小,却很暖,很软,带着无尽的温度与力量,稳稳包裹住他冰凉颤抖的手,将所有的温暖、所有的安抚、所有的陪伴,尽数传递给他。

    她从袖中,掏出那方绣着银白色槐花的手帕,踮起脚尖,动作轻柔、小心翼翼,一点点、一点点,擦掉他脸上的泪水。

    手帕很快便被泪水浸湿,上面绣着的槐花,被泪水洇湿,颜色变深,如同此刻,她心疼到极致的心。

    她仰着头,看着泪流满面、浑身颤抖的叶无道,眼睛红红的,自己也满是眼泪,却声音轻轻的、软软的,带着无尽安抚,温柔开口:“叶无道,不哭了。”

    “别再哭了。”

    叶无道低下头,看着眼前满眼心疼、泪流满面,却还在拼命安抚他的小姑娘,强行收敛情绪,擦去眼泪,嘴角微微动了动,故作强硬,声音沙哑,轻轻开口:“没哭。”

    “我没哭。”

    苏小小看着他脸上未干的泪痕,看着他泛红的眼眶,没有戳穿他的逞强,没有拆穿他的伪装。

    只是轻轻眨了眨眼睛,擦掉自己的眼泪,轻声说道:“好,你没哭。”

    “那是汗水,对不对?”

    叶无道点头,声音沙哑:“是汗。”

    苏小小轻轻笑了笑,眼眶红红的,笑容却温柔至极,轻轻开口:“嗯,我知道。”

    “汗水是咸的,眼泪也是咸的。”

    “分不出来的。”

    “不管是汗,还是泪,都过去了。”

    一句话,温柔到极致,治愈到极致。

    瞬间抚平了他所有的崩溃,所有的痛楚,所有的委屈。

    叶无道看着她,看着这个干净纯粹、满眼都是他、永远无条件相信他、陪着他、治愈他的小姑娘,嘴角终于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浅浅的、温柔的笑意。

    万古沧桑,半生孤独。

    他终于有了可以依靠的人,终于有了可以不用逞强、不用伪装的地方。

    一旁,幽冥老人静静看着两人,看着这一幕温柔治愈的画面,幽蓝色的鬼火之中,泛起一丝暖意,一丝释然。

    他缓缓转过身,走回蒲团之上,重新盘膝坐下,闭上双眼,恢复了那尊寂灭万古的老僧模样。

    可一道沙哑、平静、却重如万钧、覆盖整个幽冥殿、承诺整个混乱域的声音,再次缓缓响起。

    “叶无道,你创立神印阁,立足混乱域,欲抗宿命,欲镇诸天,欲护身边之人周全。”

    “如今,你最缺什么?”

    叶无道收敛情绪,恢复平静,神色坚定,没有半分虚伪客套,直言不讳,一字一句:“人。钱。神兵利器。绝密情报。”

    “稳固根基,扩充势力,对抗杀机,神印阁,缺一不可。”

    幽冥老人平静点头,没有半分迟疑,没有半分犹豫。

    他缓缓抬起手,从袖中取出一枚漆黑令牌。

    令牌通体玄铁打造,巴掌大小,正面雕刻着那只幽蓝色幽冥天眼,眼瞳明亮,深邃无尽,在摇曳灯火下,泛着幽幽冷光,威压弥漫。

    这是幽冥令。

    幽冥会至高令牌。

    见此令牌,如见幽冥老人本人。

    整个混乱域,所有幽冥会势力,所有依附势力,尽数听令,不得有违。

    幽冥老人手腕轻抬,将幽冥令,缓缓递向叶无道,声音平静,却带着整个幽冥会、整个黑市、整个混乱域地下势力,无条件的臣服与支持。

    “此乃幽冥令。”

    “从今日起,见令牌如见我本人。”

    “混乱域三十七股势力,幽冥会、黑风寨、血煞帮,所有麾下势力,所有精锐人手,所有财富资源,所有情报脉络,尽数归你调遣,无条件服从。”

    “整个地下黑市,整个混乱域地下规则,从此刻起,姓叶。”

    “归神印阁所有。”

    叶无道伸出手,缓缓接过那枚沉甸甸的幽冥令。

    令牌入手冰冷,却重如万钧。

    接过的,不只是一枚令牌,不只是一股庞大势力。

    更是三万年的恩义,两代人的宿命,一份跨越万古的信任与托付。

    他握着幽冥令,抬起头,看着蒲团上闭目静坐的幽冥老人,声音平静,带着一丝感慨,一丝通透,一字一句:“你这一生,欠我母亲的恩情,一直在还。”

    “欠她的人,都在还。”

    幽冥老人没有睁眼,没有应声。

    只是坐在蒲团之上,一动不动,仿佛早已寂灭。

    恩义如山,三万年偿还,不够。

    永生永世,都不够。

    当夜,深夜。

    月光如水,倾洒满室。

    神印堂二楼,窗前。

    叶无道静静立于窗边,怀抱醉仙人留下的旧酒葫芦,仰头望着窗外天边,那轮圆满明亮、温柔皎洁的皓月。

    月光温柔洒落,照亮他满头雪白的长发,照亮他沟壑纵横、苍老孤寂的脸庞,照亮他那双依旧带着一丝微红、藏着无尽痛楚与思念的浑浊眼眸。

    幽冥老人的话,一遍遍在脑海之中回响。

    “你母亲从来不在外人面前哭,她只敢回家哭。”

    “她蹲在门口,哭了很久很久。”

    叶无道闭上眼,脑海之中,不由自主浮现出母亲的模样。

    记忆之中,她永远温柔,永远笑着,永远坚强,永远把最好的一面,留给他。

    永远在他问起的时候,轻声说,风大,迷了眼。

    原来,那不是迷了眼。

    是她扛下了所有苦难,咽下了所有委屈,在无人看见的角落,偷偷哭过了。

    她一生都在逞强,一生都在伪装,一生都在为他撑起一片没有风雨的天。

    就在这时。

    身后传来轻柔的脚步声。

    苏小小,穿着一身洁白柔软的睡衣,光着一双小巧白皙的脚丫,踩在微凉的地板上,没有发出半分声音,缓步走到他身后。

    她手里端着一碗刚刚熬好、还在冒着袅袅热气的汤药,碗壁滚烫,她却小心翼翼,稳稳端着,没有半分晃动。

    一路端来,哪怕指尖发烫,也没有松开。

    她走到叶无道身边,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声音软软的、温温柔柔的,带着无尽安抚:“药熬好了,还是热的,快喝了吧。”

    “喝了药,好好睡一觉,就不难过了。”

    叶无道回过神,低下头,看着身边光着脚丫、满眼心疼、小心翼翼捧着药碗的小姑娘,眼底的思念与痛楚,尽数散去,只剩下化不开的温柔。

    他伸手接过药碗,仰头,一口气尽数饮尽。

    汤药苦涩,入喉难耐,可此刻,却仿佛被一股温柔暖意包裹,半点苦涩,都感受不到。

    他将空碗递给苏小小,伸手轻轻摸了摸她柔软的银白色长发,动作温柔。

    苏小小接过空碗,放在桌边,重新走回他身边,仰着头,看着他,看着他眼底深处,挥之不去的孤寂与思念,轻声开口,声音软软的,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询问。

    “叶无道,你也会……像阿姨一样,只敢回家偷偷哭吗?”

    “在外面,无论多痛多苦,都逞强不说,回到家,才敢露出软弱,才敢哭吗?”

    叶无道看着她,沉默片刻,轻轻摇了摇头,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孤寂:“不会。”

    苏小小眨了眨眼睛,轻声追问:“为什么呀?”

    叶无道抬起头,再次望向窗外天边的皓月,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半生漂泊的沧桑:“因为我以前,没有家。”

    “四海为家,四处漂泊,生死追杀,无处可去,无处可依。”

    “没有可以回去的地方,没有可以卸下防备的港湾,没有可以放心哭的地方。”

    “在外面要逞强,回到住处,依旧要逞强。”

    这一生,他都在逞强,都在伪装,都在一个人扛下所有。

    从来没有家,从来没有港湾,从来没有可以依靠的人。

    苏小小看着他孤寂落寞的侧脸,看着他满头雪白的长发,心像被狠狠揪了一下,又疼又酸。

    她伸出小手,轻轻抓住他的手,仰着头,看着他的眼睛,眼神坚定,一字一句,声音轻轻的,却无比郑重,无比坚定。

    “你现在有家了。”

    叶无道转过头,看着她,微微一怔,声音沙哑:“在哪?”

    苏小小伸出另一只小手,轻轻指了指自己的心口,眼睛亮晶晶的,满是坚定与温柔,一字一句,郑重开口:“在这里。”

    “在我这里。”

    “我就是你的家。”

    “以后,你不用再一个人扛所有事,不用再一个人逞强,不用再偷偷难过。”

    “在外面,你是神印阁阁主,是诸天敬畏的叶无道。”

    “回到我身边,你就只是你,可以哭,可以笑,可以软弱,可以不用坚强。”

    “我永远陪着你,永远是你的家。”

    一句话落下。

    叶无道浑身猛地一震。

    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紧紧攥住,又酸又软,温暖到极致,动容到极致。

    半生孤独,万古漂泊。

    他终于有了家。

    终于有了可以卸下所有防备、所有坚强、所有伪装的港湾。

    终于有了一个,无论他变成什么样子,无论他是盖世英雄,还是垂垂老矣,都永远陪着他、永远接纳他、永远是他归宿的人。

    叶无道看着她,看着眼前这个满眼都是他、满心都是他、用尽全力温暖他、救赎他的小姑娘,眼眶微微发热。

    他缓缓伸出手,动作轻柔,小心翼翼,将她散落脸颊、被月光染成银白色的发丝,轻轻拢到耳后。

    声音微微发哑,却无比郑重,无比坚定,重重点头:“好。”

    “你在哪,我的家,就在哪。”

    苏小小再也控制不住,扑进他怀里,伸出小手,紧紧抱住他的腰,把脸埋在他怀中,放声痛哭。

    不是难过,不是悲伤。

    是心疼,是温暖,是庆幸,是终于找到彼此、终于有了归宿的释然与欢喜。

    叶无道轻轻抱着怀中哭泣的小姑娘,动作温柔,小心翼翼,仿佛抱着全世界最珍贵的宝物。

    他缓缓抬起头,再次望向窗外天边,那轮圆满明亮、温柔皎洁的皓月。

    月光温柔,皎洁明亮。

    像极了记忆之中,母亲温柔含笑的眼睛。

    街对面的老墙根下。

    竹山老怪,依旧蹲在原地,怀里紧紧抱着那柄破旧旧剑,闭目养神,一动不动。

    漫天温柔月光,洒落在他花白杂乱的头发上,柔和而温暖。

    那张永远邋遢落魄、面无表情的脸上,嘴角,悄然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浅浅的、释然的、温柔的笑意。

    孩子,你终于有家了。

    与此同时。

    幽冥殿,深夜。

    死寂一片,昏暗阴冷。

    油灯依旧摇曳,火苗忽明忽暗。

    幽冥老人,依旧盘膝坐在蒲团之上,闭目静坐,一动不动,气息寂灭,仿佛早已与这座古庙融为一体。

    大殿之内,一片死寂,只有风声呼啸,灯火摇曳。

    就在这时。

    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供桌之后,那尊金身斑驳、裂纹纵横、双目紧闭万古的古老佛像。

    缓缓,睁开了双眼。

    没有眼白,没有瞳孔。

    眼眶之内,同样是两团幽幽燃烧、深邃无尽、与幽冥老人一模一样的幽蓝色鬼火。

    明亮,冰冷,深邃,幽冥。

    沉寂万古的佛像,睁眼了。

    幽冥老人,缓缓睁开双眼。

    迎上佛像眼眶之中,那两团幽蓝色的鬼火。

    一人一佛,四目相对。

    跨越万古,对视无言。

    幽冥老人声音沙哑平静,缓缓开口,打破死寂:“你醒了。”

    佛像的嘴唇,没有半分动作,没有半分开合。

    可一道古老、沉重、苍茫、仿佛来自天地初开、跨越万古岁月的声音,直接从佛像石胎之内,缓缓传出,响彻整个幽冥殿,厚重而威严。

    “我醒了。”

    “等了三万年,终于,等到这一刻了。”

    幽冥老人看着他,幽蓝色的鬼火,微微跳动:“叶无道,来了。”

    “他来过了,见过了,也知道了所有真相。”

    佛像沉默片刻,幽蓝色的鬼火,微微跳动,古老厚重的声音,再次响起:“他和他的母亲,一模一样。”

    “一样的温柔,一样的良善,一样的心软,一样的重情重义,一样的,愿意为了守护之人,倾尽一切,万死不辞。”

    幽冥老人缓缓点头,声音沙哑,一字一句:“是。”

    “他和他母亲,一模一样。”

    “但他,比他母亲,更狠,更绝,更有韧性,更有打破宿命、逆转乾坤的魄力与决心。”

    “他母亲一生,只求安稳,只求守护家人,甘愿退让,甘愿隐忍,甘愿牺牲自己。”

    “可他不一样。”

    “他不会退让,不会隐忍,不会牺牲。”

    “谁要伤他守护之人,他便杀谁。”

    “谁要压他宿命,他便碎了这天,破了这宿命。”

    佛像再次沉默。

    良久,那道古老厚重、带着万古预言、带着诸天笃定的声音,再次缓缓响起,一字一句,重如万钧,响彻幽冥殿。

    “所以。”

    “这一世,他能赢。”

    幽冥老人眉头微蹙,声音沙哑,轻声追问:“能赢谁?”

    佛像的幽蓝色鬼火,微微跳动,没有半分波澜,只有两个字,冰冷、沉重、带着诸天浩劫的威压,缓缓落下。

    “墟。”

    一字落下。

    整个幽冥殿,阴风大作,灯火疯狂摇曳,仿佛诸天浩劫,即将降临。

    话音落下。

    佛像眼眶之中的幽蓝色鬼火,缓缓熄灭。

    双眼,重新闭上。

    恢复成那尊金身斑驳、裂纹纵横、沉寂万古的慈悲佛像。

    仿佛刚才的睁眼,刚才的对话,都只是一场跨越万古的幻觉。

    大殿之内,重新恢复死寂。

    只有油灯火苗,在风中疯狂摇曳,光影晃动,诡异而压抑。

    幽冥老人,依旧盘膝坐在蒲团之上。

    静静看着眼前,重新闭上双眼的古老佛像。

    一夜未动,一夜未眠,一夜未合眼。

    眼底幽蓝色的鬼火,彻夜跳动,彻夜清醒。

    他知道。

    墟的苏醒,已经进入倒计时。

    诸天浩劫,即将降临。

    而这场跨越万古的宿命之战,这场关乎诸天生死、关乎两代人恩怨的终极对决,终于要,拉开序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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