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乃蛮汗国的狼烟散尽,太阳汗的尸身横陈在乱军之中,曾经雄踞西域、兵甲强盛的庞大部族,在铁木真的铁骑之下不过数月便土崩瓦解。
至此,整个蒙古高原之上,塔塔儿灭族,克烈覆亡,乃蛮崩塌,泰赤乌、蔑儿乞、主儿勤等部或降或亡,再无任何一支势力,能与铁木真相抗衡。天地辽阔,万里草原,只剩下最后一个与他纠缠半生、爱恨难分、亦敌亦友的身影——札答阑部首领,札木合。
想当年,札木合何等威风。
他出身札答阑部,少年成名,勇武过人,麾下勇士如云,一度被诸部共同推举为“古儿汗”,意为天下共主。他与铁木真三次结为安答,同食共寝,并肩作战,曾联兵大破蔑儿乞,救回铁木真的妻子孛儿帖,那是两人一生中最意气风发的岁月。
可草原之上,终究容不下两头雄狮。
自营地分裂、安答反目以来,札木合数次纠集诸部围攻铁木真,十三翼之战让铁木真尝到生平第一败,阔亦田大战更是倾尽半草原之力,欲将铁木真彻底踏平。奈何时移世易,人心向背,连战连败之下,札木合众叛亲离,部众纷纷离他而去,投奔日益强盛的铁木真。
走投无路之下,他投奔乃蛮太阳汗,本想借乃蛮的兵马东山再起,与铁木真再决雌雄。谁曾想,看似兵强马壮的乃蛮,在蒙古铁骑面前竟不堪一击,一战便溃不成军,太阳汗战死,乃蛮灭亡。
札木合彻底成了孤家寡人。
身边仅剩五名亲随,惶惶如丧家之犬,一路奔逃,遁入傥鲁山的深山密林之中,苟延残喘。
深山之中,寒风呼啸,草木枯黄,连鸟兽都少见踪迹。
昔日身披锦缎、坐拥牛羊无数的草原枭雄,如今衣衫破烂,满面尘土,头发凌乱地披散在肩头,早已没了半分古儿汗的威仪。饿了便只能弯弓射猎野羊野兔,渴了便饮山间积雪融水,夜里蜷缩在山洞之中,冻得瑟瑟发抖。
他常常坐在山石上,望着山下茫茫草原,沉默不语。
有亲随劝他:“首领,不如降了铁木真吧,您与他毕竟是安答,他定会留您一条性命。”
札木合每次都怒目圆睁,厉声呵斥:“我札木合,生为草原男儿,宁可站着死,绝不跪着生!要我向铁木真俯首称臣,痴心妄想!”
可人心,最是经不起绝境考验。
跟随他的五人,早已被饥饿、寒冷与绝望磨去了最后忠心。他们心里清楚,跟着这位穷途末路的首领,迟早要死在这荒山野岭之中。而山下的铁木真,已然一统草原,正是如日中天的时候,若能将札木合生擒献上,必定能换得高官厚禄,一生富贵无忧。
叛意,如同野草般在五人心中疯狂疯长。
这一日,天寒地冻,北风卷着雪沫子刮个不停。
札木合侥幸猎得三只野羊,在背风处架起火堆,将羊肉割开烘烤。油脂滴落在火中,发出滋滋声响,香气在山林间散开。连日奔波,他早已疲惫不堪,烤着暖火,眼皮渐渐沉重,靠在树干上闭目歇息,毫无防备。
就在此时,那五名亲随相互对视一眼,眼中凶光毕露。
一人使了个眼色,众人瞬间一拥而上,如同饿狼扑食,死死将札木合按在地上。札木合大惊,猛地睁眼挣扎,怒吼道:“你们干什么!竟敢对本首领动手!”
“首领,对不住了!”为首一人死死按住他的手臂,声音冰冷,“如今铁木真大汗一统天下,草原再无您立足之地!我们跟着您,只有死路一条!拿您去献降,才能换我们一条活路!”
“叛徒!狗贼!我待你们不薄,你们竟如此忘恩负义!”
札木合又气又恨,奋力挣扎,可他连日饥寒交迫,体力早已透支,根本敌不过五个身强力壮的汉子,转瞬之间便被麻绳捆了个结结实实,动弹不得。
他破口大骂,声音嘶哑,却无一人理会。
五人兴高采烈,将札木合如同猎物一般拖拽下山,直奔铁木真的大营而去。
铁木真的大营,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弱小不堪的小部落。
如今营帐连绵数十里,旌旗蔽日,战马嘶鸣,四方归降的部落首领络绎不绝,武士林立,威风赫赫。铁木真正端坐主帐之中,与木华黎、博尔术、赤老温、速不台等诸将商议大事,整编降众,划分牧场,安抚诸部。
帐外侍卫匆匆入内,单膝跪地禀报:“大汗!傥鲁山方向有人来降,擒获一人,自称是札答阑部札木合!”
此言一出,帐内瞬间安静下来。
诸将皆是一惊,随即面露喜色——草原最后一个心腹大患,终于落网了!
铁木真手中握着的马鞭骤然一顿,指节微微收紧。
他抬眼望向帐外,沉默良久,眼中翻涌着复杂难明的神色。
是宿敌授首的畅快?是草原一统的欣喜?
都不是。
涌上心头的,是无尽的唏嘘与感慨。
他想起年少时,在斡难河畔与札木合重逢,两人同食一锅肉,同盖一条被,亲如一母同胞;
想起联兵攻打蔑儿乞部,两人并马冲锋,勇不可当,一举救回孛儿帖,草原之上无人不赞;
想起后来营地分裂,札木合率部离去,两人从此反目成仇;
想起十三翼之战,自己被逼退险境,忍辱负重;
想起阔亦田大战,两军对垒,刀兵相见,不死不休。
半生兄弟,半生仇敌。
他们是一同饮过酒、换过信物的安答,也是争夺草原天下、不死不休的对手。
许久,铁木真才缓缓开口,声音沉稳:“带他进来。”
帐门被掀开,寒风裹挟着雪沫子吹入帐中。
披头散发、满身尘土、被捆得严严实实的札木合,被推搡着走了进来。即便沦为阶下囚,他依旧挺直腰杆,头颅高高扬起,目光桀骜锐利,直视着主位上的铁木真,没有半分怯懦,更无一丝乞怜。
那是草原雄鹰的傲骨,至死不屈。
札木合先开了口,声音沙哑干涩,却带着几分洒脱不羁:“铁木真安答,好久不见。”
铁木真站起身,一步步走到他面前,目光落在他狼狈却依旧刚强的面容上,沉声道:“札木合,你我自幼结为安答,曾誓言同生共死,如同车之两轮、鸟之双翼,本该携手共掌草原,为何你一次次与我为敌,非要拼个你死我活?”
札木合仰天大笑,笑声苍凉悲壮,在大帐之中回荡:“铁木真,你何必故作不知!草原之上,蓝天之下,只能有一只雄鹰翱翔,只能有一个可汗号令!我札木合,天生不甘居于人下;你铁木真,天生便是要一统天下之人。你我二人,从一开始,便注定不能共存!”
“争了半生,斗了半生,如今我输了,输得心服口服!”他目光一厉,“要杀要剐,悉听尊便!想让我跪地求饶,向你称臣,绝无可能!”
铁木真心中暗叹。
事到如今,札木合依旧是那个桀骜不驯的札木合,半点未曾改变。
他不再看札木合,转而将目光投向那五个献俘的叛徒,脸色骤然变冷,眼神如寒冰利刃,厉声喝道:“尔等身为部众,食君之禄,忠君之事,竟敢背叛自己的首领,擒主求荣,苟且偷生!此等不忠不义、忘恩负义之徒,留之何用!”
此言一出,五人吓得面无血色,纷纷跪地磕头求饶:“大汗饶命!我们也是迫不得已!求大汗开恩!”
“拖出去,即刻斩首!”
铁木真语气不容置疑。
帐外武士应声而入,不顾五人撕心裂肺的哭喊,直接将他们拖拽出帐,片刻之后,帐外传来几声惨叫,随即归于寂静。
在蒙古的天道规矩之中,背主求荣乃是十恶不赦的大罪。
哪怕这几人擒来的是自己半生的死敌,铁木真也绝不会容忍。他要建立的,是一个忠诚有序、道义为先的草原帝国,他要的是誓死追随的勇士,而非卖主求荣的奸佞小人。今日若饶了这五人,他日便会有更多人效仿背叛。
处置完叛徒,大帐之内重归安静。
铁木真看向札木合,语气缓和了许多,带着一丝昔日安答的情谊:“札木合,你我半生恩怨,今日便一笔勾销。如今草原一统,万民归心,我可以饶你性命,封你高官厚禄,让你与我同坐大帐,共享草原富贵。”
这已是铁木真能给出的最大宽容。
换做任何一个数次置他于死地的仇敌,早已被碎尸万段,满门抄斩。唯独对札木合,他始终念着年少情谊,不忍赶尽杀绝。
可札木合却缓缓摇了摇头,眼中带着决绝与淡然:“不必了,铁木真。你我都清楚,若是今日胜的是我,我绝不会留你性命。草原雄鹰,折翼便不能再飞;草原男儿,受辱便不如一死。我与你,天生不能共存。”
他望向帐外那片一望无际的草原,眼神温柔了一瞬,轻声道:“我只有一个请求。念在你我昔日结义安答的情分上,赐我一个体面的死法。不要让我的血溅在草原的土地上,不要玷污这片生我养我的草原,让我干干净净地离去,魂归长生天。”
铁木真看着他,沉默了许久许久。
他明白,札木合是骄傲的,让他苟活于人下,比杀了他更痛苦。成全他的体面,便是对这位一生之敌、昔日安答最后的尊重。
终于,铁木真缓缓点头:“好,我成全你。”
依照蒙古贵族处死贵人的最高规矩,不流血、不曝尸,保留最后的尊严。
铁木真下令,将札木合密闭于厚重的毛毡帐中,令其自尽。
帐门合上,隔绝了内外。
一代草原枭雄,曾经的古儿汗,札木合,就此落幕。
帐外,铁木真伫立良久,望着远方,一言不发。
半生安答半生仇,草原逐战几时休。
从斡难河畔的少年情深,到傥鲁山下的恩仇了断,所有的爱恨、争斗、恩怨、情仇,终究在这一刻,彻底烟消云散。
随着札木合之死,铁木真再无任何掣肘。
整个蒙古高原,东至呼伦贝尔草原,西抵阿尔泰山脉,南达阴山脚下,北尽贝加尔湖,万里疆域,尽归其掌控。塔塔儿、克烈、乃蛮、蔑儿乞、泰赤乌、札答阑……所有部落尽数臣服,诸部首领纷纷遣使,齐聚铁木真麾下,共同恳请他登基为草原共主。
风雪渐停,朝阳升起,照耀在茫茫草原之上。
宿敌已除,天下归一,一个前所未有的强大帝国,即将在斡难河畔,正式诞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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