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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风卷着戈壁黄沙,日夜不停地扑向中兴府外的蒙古大营。连绵数十里的牛皮帐篷,被狂风撕扯得猎猎作响,碗口粗的帐绳被拉得笔直,似要寸寸断裂,沙粒砸在厚实的帐面上,噼里啪啦如骤雨敲窗,穿帐而过的阴风,发出呜呜咽咽的声响,像极了战场上战死亡魂的悲鸣,连大营中央那杆象征蒙古魂灵的九斿白纛,都垂着染血的旗面,没了往日横扫欧亚、威震八方的威风,整座大营被一层化不开的死寂、悲戚与惶恐,死死包裹,连空气都变得沉重凝滞,让人喘不过气。
中军大帐是蒙古数十万大军的中枢,往日里这里军令如山、诸将肃立,成吉思汗端坐帐中,一言可定万里战局,可如今,帐内只剩令人窒息的压抑。帐内四角燃着炭火,厚厚的毛毡将寒风隔绝在外,炭火的暖意却丝毫驱散不了众人心头的冰寒,几盏牛油烛被冷风掀得忽明忽暗,跳动的烛火在地上、墙壁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影,映着帐中每一个人的脸庞,平日里杀伐果断、纵横天下的蒙古勋贵,此刻个个面色惨白,眼底布满血丝,神情悲恸又焦灼,连呼吸都刻意放得极轻,轻到几乎听不见,生怕惊扰了榻上那位命悬一线的草原大汗。
成吉思汗躺在铺着白虎皮与数层羊绒软垫的宽大龙榻上,身上裹了三层上等紫貂裘衣,依旧控制不住地浑身发颤,牙关微微打战。自贺兰山围猎,战马被孤狼惊袭、骤然人立,他六十六岁高龄猝然坠马,脊骨重创、脏腑震裂,旧伤新疾一并爆发,连日来高烧不退,汤药灌下便吐,早已药石罔效。这位一生纵横漠北、踏平中亚、伐金灭部、征战五十余载从无败绩的天骄,一辈子在刀光剑影里穿行,身中箭伤刀伤十余处,数次身陷绝境都未曾倒下,如今却被病痛牢牢困在这方寸榻上,再也没了往日跨马扬鞭、指点江山的豪情意气,只剩一副油尽灯枯的残躯。
他面色蜡黄如枯木,两颊深深凹陷,颧骨高高凸起,原本宽厚结实的肩膀,瘦得只剩一层皮包着骨头,眼窝深陷,眼周泛着浓重的青黑,那双曾经锐利如鹰隼、一眼便能震慑百万铁骑、睥睨天下的眼眸,此刻紧紧闭着,苍白纤弱的眼睫时不时轻轻颤动,眉头始终死死拧成一个川字,透着难以言说的痛苦与牵挂。他的呼吸微弱而急促,胸口起伏微弱,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细微的喘息声,嘴唇干裂起皮,泛着青紫色,颌下花白的胡须凌乱地散落在裘衣上,沾着些许冷汗,枯瘦如柴的双手露在裘衣外,手背上青筋凸起,布满了征战留下的疤痕与老年斑,手指时不时无意识地蜷缩,像是在抓握战马的缰绳,又像是在强忍周身的剧痛。偶尔,他会费力地睁开双眼,眼底只剩浓重的疲惫与浑浊,可那深处残存的、属于帝王的威严与霸气,依旧能让帐前侍立的所有人,不敢有丝毫的懈怠与失礼。
榻前左侧,术赤、察合台、窝阔台、拖雷四子一字排开,全都褪去了平日里的战甲,身着素色粗布战袍,腰间解下了从不离身的弯刀,垂首而立,肩膀微微颤抖,眼眶通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咬着牙关,硬生生将泪水憋回去,不敢掉落,更不敢发出半点哭声。
长子术赤身材高大魁梧,此刻却佝偻着背,像一头失了魂的苍狼,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父亲枯瘦的双手,眼底翻涌着愧疚、悲痛与懊悔。他一生背负着身世非议,与二弟察合台争执不断,数次惹得父亲震怒,如今看着父亲弥留之际,心中只剩无尽的自责,恨自己往日不懂事,让父亲操劳忧心,恨自己不能替父亲承受这份病痛;次子察合台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到毫无血色,平日里刚毅果决、眼神凌厉的脸庞,此刻写满了无措与慌乱,他不敢看向榻上的父亲,更不敢与术赤对视,只觉得满心悔恨,恨自己意气用事,与兄长内斗,让父亲临终都不得安心;三子窝阔台神色看似沉稳,可紧抿的嘴唇、微微颤抖的下颌,早已暴露了他内心的悲恸,他深知父亲心中对汗位传承的顾虑,也明白自己肩上即将扛起的重担,心中既悲痛父亲即将离去,又惶恐自己能否守住这份基业;四子拖雷年纪最小,自幼跟随在成吉思汗身边,最得父亲疼爱,与父亲感情最深,他双手死死攥着衣角,指节发白,泪水早已模糊了双眼,却不敢抬手擦拭,生怕一动,便会压抑不住放声痛哭,心中一遍遍祈祷长生天庇佑,哪怕折损自己的寿命,也要换父亲活下去。
榻前右侧,耶律楚材身着素色儒衫,手中端着一碗刚煎好的药汤,药汤还冒着微弱的热气,可他知道,这药早已救不了大汗的命。他垂首而立,眉头紧锁,眼底满是无力与悲戚,他满腹才学,辅佐大汗治国安邦,劝止滥杀,安抚百姓,可面对大汗的沉疴,却束手无策,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位一代天骄走向生命尽头,心中满是悲凉;哲别、速不台两位西征名将,身上还带着中亚战场的硝烟与未愈的伤痕,这两位跟着成吉思汗横扫万里、斩杀无数敌将、从不知畏惧为何物的猛将,此刻低着头,虎目含泪,肩膀不住颤抖,他们一生追随大汗,从蒙古草原打到中亚西亚,大汗是他们的信仰,是他们的主心骨,如今信仰将倾,他们心中只剩无尽的恐慌与悲痛;还有赤老温、忽必来等开国功臣,木华黎留下的部将,蒙古各路万户、千户,全都屏息凝神,垂首肃立,大气不敢出,整个大帐之内,唯有成吉思汗时而粗重、时而微弱的呼吸声,与帐外呼啸的风声、烛花爆开的轻响交织在一起,静得让人胆寒。
不知过了多久,榻上的成吉思汗手指猛地一颤,干枯的手指轻轻动了动,随即,他缓缓睁开了双眼。
这一睁眼,帐内所有人瞬间绷紧了神经,齐齐往前微微俯身,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的身上,连呼吸都瞬间停滞。
成吉思汗的目光极其缓慢、极其艰难地转动着,浑浊的眼眸缓缓扫过眼前的儿孙、心腹重臣,从一脸悲戚的术赤,到满脸悔恨的察合台,再到沉稳凝重的窝阔台、泪眼婆娑的拖雷,最后落在耶律楚材、哲别、速不台等追随他一生的臣子身上,每一张脸庞,都是他这一生最信任、最倚重的人,是他一手缔造的蒙古帝国的根基。
他的脑海中,翻涌着无尽的往事,一幕幕画面飞速闪过:九岁那年,父亲也速该被塔塔儿人毒杀,部族背弃,母亲诃额仑带着他们兄弟几人,在斡难河畔拾果掘根、风雪流亡,受尽苦难;少年时被泰赤乌人追杀,身陷囹圄,多亏锁儿罕失剌舍命相救,才逃出生天;与札木合结为安答,草原并肩作战,却最终因志向不同,兵戎相见,阔亦田一战,彻底决裂;十三翼之战兵败,忍辱负重,蛰伏蓄力,一步步吞并克烈、剿灭乃蛮,统一蒙古诸部,在斡难河畔被诸王群臣尊为成吉思汗,建立大蒙古国;而后亲率大军,南征大金,野狐岭一战大破金军四十万,威震中原;西征花剌子模,铁骑踏遍中亚,攻破撒马尔罕、玉龙杰赤,横扫欧亚,创下前无古人的霸业。
他从一个颠沛流离、一无所有的孤儿,一步步成为掌控万里疆土、征服七十余国、震慑欧亚大陆的帝王,这一生,杀伐无数,豪情万丈,历经无数生死,从未低头,从未认输。可如今,英雄迟暮,大限将至,他心中没有半分对死亡的恐惧,只剩满心的牵挂与遗憾:牵挂自己一手打下的蒙古帝国,在自己死后能否安稳存续;牵挂黄金家族的儿孙,会不会手足相残、毁了毕生心血;遗憾自己没能亲眼看到西夏灭亡、金国覆灭,没能完成一统天下的宏图霸业。
他拼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微微抬起那只枯瘦如柴、布满疤痕的手,手臂微微颤抖,每抬一寸都无比艰难,声音沙哑得如同被粗砂纸反复磨过,每一个字都吐得极其费力,气若游丝,却带着不容置疑、深入骨髓的帝王威严:“都……都靠近些……朕……朕有要事,亲自交代……”
四子闻言,连忙屏住呼吸,快步上前,走到榻边,微微屈膝俯身,将耳朵轻轻凑近父亲的嘴边,生怕错过父亲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帐下诸臣也纷纷往前挪动半步,垂首屏息,全场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在静静等待着大汗最后的嘱托,等待着这位天骄最后的遗言。
成吉思汗的目光先落在术赤与察合台身上,看着这两个素来不和、争执不休的儿子,眼中闪过一丝深深的无奈、担忧与心疼,他轻轻咳嗽了几声,这几声咳嗽,牵动了体内的伤势,让他胸口剧痛难忍,脸色瞬间变得更加惨白,额头上瞬间冒出密密麻麻的冷汗。拖雷见状,连忙上前,伸出颤抖的双手,轻轻扶住父亲的后背,一下一下,极其轻柔地顺着气,生怕用力过重,加重父亲的痛苦。
待气息稍稍平稳,成吉思汗盯着术赤与察合台,浑浊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厉色,声音虽弱,却字字诛心,砸在二人心头:“术赤、察合台……你们是朕的长子、次子……跟着朕征战多年,出生入死,立下赫赫战功……朕心中,一清二楚……”
“可你们兄弟二人……素来嫌隙不断,争执内斗,丝毫不顾帝国大局……朕每每想起,夜不能寐,痛心不已……”说到此处,成吉思汗的语气陡然加重,再次牵动伤势,忍不住剧烈咳嗽起来,嘴角缓缓溢出一缕鲜红的血迹,“朕耗尽毕生心血……打下这蒙古帝国,一统草原,威震天下……不是让你们在朕死后,手足相残、自毁根基的!”
“朕若一死,你们兄弟内斗,草原必将重归乱世……那些被征服的部族、西域诸国、中原残金,必会趁机反叛……我蒙古数十年的功业,数十万儿郎用鲜血打下的江山,必将毁于一旦……你们……对得起朕吗?对得起那些战死沙场的蒙古勇士吗?对得起草原上的千万子民吗?”
术赤与察合台听着父亲的斥责,看着父亲嘴角的血迹、痛苦的神情,心中如同刀绞,愧疚与悲痛瞬间淹没了二人,双腿一软,当即跪倒在冰冷的地面上,泪水再也压抑不住,夺眶而出,重重地朝着榻上的父亲叩首,额头狠狠磕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一下又一下,直到额头磕出鲜红的血迹,也浑然不觉疼痛。
“父汗!儿臣知错!儿臣罪该万死!”术赤哽咽着,声音嘶哑破碎,满脸泪水与悔恨,“儿臣往后,绝不再与二弟争执,定以帝国大局为重,兄弟同心,守护蒙古基业,绝不敢再有半分异心!”
“父汗!儿臣错了!儿臣彻底知错了!”察合台泪流满面,痛哭失声,语气无比坚定,“儿臣谨记父汗教诲,从此与大哥和睦相处,尽心辅佐兄弟,守护父汗打下的江山,若违此誓,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成吉思汗看着二人跪地叩首、真心悔过,眼中的厉色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欣慰与疲惫,他缓缓点了点头,用尽全身力气,将目光转向一旁的窝阔台,那目光里,没有了往日的威严,只剩满满的信任、期许与托付,像是将整个蒙古帝国、万里江山,尽数交到了窝阔台手中。
他深吸一口气,胸口剧烈起伏,耗尽全身力气,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道:“朕今日,立下第一道遗诏——朕百年之后,由窝阔台,继承蒙古大汗之位!”
此言一出,帐内众人虽心中早有预感,却依旧心中巨震。窝阔台当即跪倒在兄长身侧,神色庄重肃穆,对着父亲重重叩首,声音沉稳却带着悲戚:“儿臣,遵父汗遗诏!”
成吉思汗看着窝阔台,语气愈发郑重,一字一句叮嘱:“窝阔台……你性情沉稳,胸襟宽广,待人宽厚,深谙治国安邦之道……不似术赤执拗,不似察合台刚烈,唯有你……能稳住蒙古大局,能守住这万里江山,能带领蒙古儿郎,继续完成朕未竟的霸业……你,切莫辜负朕的托付,切莫辜负蒙古万千子民的期望……”
说罢,他又转头看向术赤、察合台、拖雷,眼神再次变得严厉,厉声叮嘱:“你们三人……必须尽心辅佐窝阔台,凡大汗号令,必须无条件遵从,不得有半分迟疑,半分异心,半分违抗!若有违此誓,天地共弃,草原诸神唾弃,永世不得超生!”
“儿臣,谨遵父汗遗诏!誓死辅佐三哥(大汗),绝无二心!”术赤、察合台、拖雷三子齐声叩首,声音哽咽嘶哑,却无比坚定,响彻整个大帐。
成吉思汗这才长长舒了一口气,仿佛放下了心头最重的一块石头,胸口的起伏稍稍平缓,随即,他想起了被蒙古大军围困半年之久、苟延残喘的中兴府,想起了反复无常、屡次背盟的西夏,浑浊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冰冷的厉色,周身散发出淡淡的杀伐之气,缓缓道出第二道遗诏:“第二道遗诏——朕死后,秘不发丧!”
他的目光扫过帐前的诸子与诸将,声音虽弱,却字字铿锵,带着最后的威严:“如今中兴府被我军铁桶围困,西夏君臣已是穷途末路,却依旧心存侥幸,负隅顽抗……西夏人生性狡诈,反复无常,若是得知朕已驾崩,必定会拼死反扑,困兽犹斗,我蒙古大军,必将付出惨重的伤亡,无数儿郎会白白送命……”
“朕命你们,朕离世之后,军中一切如常,不得有半分异样!每日照常巡营、操练、叫阵,对外只称朕病重静养,不便见人,严禁让西夏人看出分毫端倪!所有知晓朕驾崩消息的人,无论是皇子宗亲,还是万户千户,抑或是亲兵侍从,敢走漏半个字,一律格杀勿论,株连九族!”
“待西夏国主李睍开城出降,将西夏君臣尽数擒杀,将西夏国彻底覆灭,永绝后患之后,再为朕发丧!绝不能让朕的死,耽误灭夏大业,绝不能给西夏人任何反扑的机会,绝不能让蒙古儿郎白白牺牲!”
拖雷听着父亲的遗诏,强忍心中撕心裂肺的悲痛,站起身来,对着榻上的父亲重重叩首,沉声道:“儿臣遵旨!定严守父汗驾崩之秘,稳住全军大局,紧盯中兴府,誓要覆灭西夏,完成父汗遗愿,绝不辜负父汗嘱托!”
帐下诸将也纷纷齐齐单膝跪地,甲胄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众人齐声应和,声音低沉有力,带着无尽的悲痛与坚定:“遵大汗遗诏!誓死完成灭夏大业,严守大汗驾崩之秘,违者军法处置!”
所有人都明白,这道“秘不发丧”的遗诏,是成吉思汗为蒙古帝国、为数十万大军、为灭夏大业,布下的最后一步棋,是这位帝王,用生命最后一丝力气,为儿孙、为将士们扫清最后的障碍。
成吉思汗微微闭眼,稍作歇息,不过片刻,他再次费力地睁开双眼,目光艰难地转向南方,望向金国、中原的方向,浑浊的眼眸中,满是深深的执念、不甘与遗憾,声音愈发低沉微弱,却字字珠玑,为后世子孙定下霸业宏图,道出第三道遗诏:“第三道遗诏——联宋灭金,一统天下!”
“金国与我蒙古,有百年世仇,朕的先祖、父亲,皆死于金人之手,此仇不共戴天,刻骨铭心!”成吉思汗的声音里,带着无尽的不甘与遗憾,胸口微微起伏,“朕这一生,南征北战,重创金国,横扫北疆,却终究没能亲眼看到金国覆灭,没能报此血仇,此乃朕毕生之憾!”
“如今金国虽日渐衰败,精锐尽丧,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依旧坐拥中原广袤疆土,兵力尚存,不可小觑……我蒙古若要灭金,不可硬碰硬,你们切记,金国与南宋,有靖康之耻,世代血海深仇,不共戴天……你们可遣使与南宋结盟,借道宋境,绕道金国后方,直击金国腹地,与宋军南北夹击,首尾合围,必能一举破金,彻底了结百年世仇!”
“灭金之后,不必停歇,立刻挥师南下,攻取南宋,踏平中原,将万里河山,尽数纳入我蒙古版图,完成朕未竟的一统天下之霸业!让我蒙古铁骑,踏遍天下每一寸土地,让蒙古帝国,威震四海,千秋万代!”
说完这一番遗言,成吉思汗彻底耗尽了体内最后一丝力气,身体重重地倒在榻上,再也无力抬起一根手指,连转动眼珠的力气都没有了。他的呼吸变得愈发微弱,细若游丝,像是风中残烛,随时都会彻底熄灭,浑浊的目光渐渐涣散,脑海中,斡难河的清澈河水、草原上奔腾的骏马、西征路上的漫天风雪、野狐岭下的尸山血海、中亚名城的繁华烟火、贺兰山的苍茫戈壁,一幕幕过往,飞速闪过,最终定格在母亲诃额仑温柔的脸庞上,定格在年少时驰骋草原的自在时光里。
他这一生,毁誉参半,杀伐无数,征服了广袤的土地,建立了前所未有的庞大帝国,是草原人民心中的神,是世人眼中的一代天骄。可到了生命的最后一刻,他心中再无霸业,再无纷争,再无杀伐,只剩下对这片生他养他的蒙古草原的深深眷恋,对儿孙兄弟同心、守护基业的最后期许。
他缓缓转动眼珠,最后看了一眼榻前跪倒一片、泣不成声的儿孙与心腹重臣,嘴唇微微颤动,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断断续续地吐出几句话,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字字句句,都是他毕生的牵挂:“守好……守好朕的蒙古……守好这万里江山……兄弟……兄弟同心,莫要内斗……莫要负了……朕的心血……莫要负了……草原的儿郎……”
话音未落,成吉思汗眼中最后一丝光芒彻底消散,头轻轻偏向一侧,紧紧闭着的双眼,再也没有睁开,那微弱到极致的呼吸,也彻底停止。
一代天骄,成吉思汗,这位横扫欧亚、征服四十国、建立大蒙古国的千古帝王,就此陨落,享年六十六岁。
“父汗!”
“大汗!”
帐内众人再也压抑不住心中的悲痛,瞬间爆发出压抑已久的痛哭声,可想起大汗“秘不发丧”的遗诏,众人又纷纷死死捂住口鼻,将哭声压到最低,只有压抑的呜咽声、抽泣声,在帐内回荡。术赤、察合台、窝阔台、拖雷四子扑在榻前,抱着父亲冰冷的身体,放声痛哭,泪水打湿了地面,打湿了父亲的衣衫;哲别、速不台等猛将,仰天长叹,虎目含泪,铮铮铁骨的汉子,此刻哭得像个孩子;耶律楚材闭上双眼,两行清泪缓缓滑落,朝着榻上深深一揖,心中满是对这位帝王的敬重与悲恸;帐下诸臣、宗亲万户,全都泪流满面,悲痛欲绝,却又不敢发出太大声响,生怕走漏了消息。
整个大帐,被无尽的悲痛淹没,却又不得不恪守遗诏,强压悲戚。
拖雷最先从极致的悲痛中清醒过来,他知道,此刻不是沉溺悲伤的时候,父汗遗诏在前,帝国大局、灭夏大业为重,一旦慌乱,必将满盘皆输。他擦去脸上的泪水,站起身来,抬手示意众人安静,眼神变得无比坚定、无比沉稳,他看着帐内众人,声音低沉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诸位,父汗遗诏在前,我等不能沉溺悲痛,耽误大业!从即刻起,全军进入戒严状态!”
“第一,中军大帐由我亲自坐镇,对外一律宣称,大汗因坠马重伤,需闭关静养,任何人不得探视,一应军务,暂由我与窝阔台兄长共同处置!”
“第二,大汗驾崩之事,列为最高机密,任何人不得泄露,哪怕是军中士卒、家中亲眷,也不得提及半个字,一旦发现泄露者,无论身份贵贱,一律斩立决,绝不姑息!”
“第三,全军依旧按原计划围困中兴府,每日照常叫阵,不得有丝毫松懈,哲别、速不台将军,统领大军,紧盯城内动向,只要李睍开城出降,立刻动手,彻底覆灭西夏,完成父汗遗愿!”
“第四,窝阔台兄长,你与耶律楚材先生,暗中联络草原各部宗亲,稳定后方军心,筹备汗位传承事宜,一切暗中进行,不得声张!”
拖雷的指令清晰明确,有条不紊,众人纷纷擦干泪水,收起悲痛,知道此刻唯有谨遵大汗遗诏、稳住大局,才是对大汗最好的告慰,当即齐声领命,各司其职,迅速行动起来。
亲兵们悄悄进入帐中,小心翼翼地为成吉思汗整理好衣物,盖上厚厚的裘毯,一切都在悄无声息中进行,中军大帐很快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只是帐内的烛火,依旧跳动,映着榻上那位永远沉睡的千古天骄,也映着蒙古帝国未来波澜壮阔又暗流涌动的前路。
这位一生驰骋马背、纵横天下的帝王,虽已离世,可他留下的三道遗诏,如同定海神针,稳住了即将风雨飘摇的蒙古帝国,为覆灭西夏、攻灭金国、一统天下,指明了方向。而庞大的蒙古大营,依旧按兵不动,将大汗驾崩的惊天消息,死死掩藏在重重营帐之下,静静等待着西夏出降的那一刻。
那段秘不发丧、隐忍布局、强忍悲痛完成霸业的岁月,终究成了蒙古帝国崛起史上,最凝重、最悲壮、也最关键的一页,被永远载入史册,流传千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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