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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无形期是一种很奇怪的状态。
阿劫的意识清醒着,却没有身体可以控制。他不能看,不能听,不能闻,不能触摸——所有的感官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直接的“感知”。
他能感知到劫力。
每一缕劫力都有自己的“颜色”——不是真正的颜色,而是一种只可意会的属性。有的劫力是尖锐的,像针一样扎人;有的是沉重的,像铅块一样压下来;有的是滚烫的,像是刚从火焰中取出的铁。
他能感知到风。
不是风吹在皮肤上的感觉,而是风本身携带的信息。风从东边来,带来了远处溪流的水汽;风从西边来,带来了山那边焦糊的味道——村子还在燃烧,余烬未灭。
他能感知到生灵。
废墟下面有老鼠在钻洞,有蚂蚁在搬运食物,有几只野狗在远处徘徊,等着人类离开后去啃食那些无人收殓的尸体。
他还能感知到更远的地方。
东南方向,大约二十里外,有一群人正在移动。他们的劫力波动杂乱而浓烈——是那些山贼。他们带着抢来的粮食、财物和掳来的人,正在往他们的老巢走。
阿劫的劫火本源微微一颤。
不是恐惧,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冷静的东西。
他在追踪他们。
无形期有一个好处:他不需要眼睛就能“看到”劫力。那些山贼身上的劫力波动就像黑夜中的火把,清晰得不能再清晰。他可以精准地定位他们的位置、移动方向和速度。
他也可以感知到被掳走的人。
小石头就在其中。
他的劫力波动和其他孩子混在一起,但阿劫能分辨出来。小石头的波动更活跃,更不稳定——他在挣扎,在害怕,在哭。
阿劫不能动。
他的劫火本源还太虚弱,无法在无形期中移动太远。他只能漂浮在废墟上空,像一个断线的风筝,被无形的线拴在这片焦土上。
他需要时间。
需要劫力。
需要重新凝聚身体。
在那之前,他什么都做不了。
二
第二天,阿劫开始尝试凝聚身体。
这个过程比他想象的要困难得多。
在劫界中,他第一次化形时,周围有浓郁的劫力可供使用。那些劫力虽然“不鲜活”,但胜在量多,像是一片无边无际的大海,他可以随意取用。
但这里不是劫界。
这里的劫力稀薄得像沙漠中的水汽。废墟中残留的劫力已经被他吞噬殆尽,剩下的只有空气中游离的微量劫力,少得可怜。
他需要用这些稀薄的劫力,一点一点地重建身体。
先从骨骼开始。
阿劫的劫火本源凝聚出一小团暗红色的光芒,那是劫火的核心。他用这团光芒作为“模具”,从周围吸收劫力,将其转化为骨骼的雏形。
一根肋骨。
只有一根。
花了整整四个时辰。
阿劫没有“耐心”这个概念,但他已经学会了等待。在劫界中,他可以蹲在黑暗中等上不知多久;在这里,他也可以等。
一根又一根肋骨。
脊柱。
锁骨。
肩胛骨。
每一根骨头都需要数个时辰才能凝聚成形。没有劫力的时候,他就停下来等——等风带来远处散逸的劫力,等空气中游离的劫力缓慢地向他靠拢。
第三天,他凝聚出了完整的骨骼。
那是一具暗红色的、半透明的骨架,悬浮在废墟上空。如果有人能看到,一定会以为那是鬼魅。
但没有人能看到。
阿劫依然处于无形期,他的骨骼也是无形的——不是真的无形,而是与物质世界不在同一个“频率”上。光穿过他的骨骼,就像穿过空气一样,不会反射,不会折射,什么都不会留下。
骨骼完成后,他开始凝聚内脏。
心脏。
肺。
肝。
肾。
每一个器官都需要精密的构造。劫族没有这方面的“知识”,但劫火本源知道该怎么做——就像种子知道如何发芽,胚胎知道如何生长。这是刻在血脉深处的本能。
第四天,内脏凝聚完成。
那颗暗红色的心脏在胸腔中缓慢地跳动,将劫力泵送到全身各处。没有血液,劫力就是他的血液。
然后是肌肉。
筋腱。
皮肤。
头发。
指甲。
每一寸都需要劫力,每一寸都需要时间。
第五天傍晚,身体终于凝聚完成。
阿劫睁开了眼睛。
这一次,他有眼睛了。
他看到了天空——夕阳西下,天边烧着一片火红的云霞,像是有人在天上放了一把火。
他看到了废墟——比五天前更加破败。倒塌的土墙上长出了新的野草,绿色的嫩芽从裂缝中钻出来,在废墟中倔强地生长。
他看到了尸体——有些已经腐烂,散发出难闻的气味。野狗来过,把一些尸体拖散了架,骨头散落在各处。
他站在废墟中央,赤身裸体,浑身苍白。
风吹过他的皮肤,带来一丝凉意。
他的修为是劫徒中期巅峰——和进入无形期前一样。这五天里,他没有获得新的劫力,只是用仅存的劫力重建了身体。
但他的肉身比之前强了一些。
每一次死亡后的重生,都会让他的肉身变得更加坚韧。这是劫族的另一个特性——在毁灭中成长,在死亡中进化。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手指修长,骨节分明,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可以看到下面暗红色的血管。
他握了握拳。
力量在指尖流动。
不够。
这些力量不够杀死那些山贼,不够救出小石头,不够为铁老头和铁婆婆复仇。
他需要更多。
更多的劫力。
更强的身体。
更好的——战斗方式。
阿劫抬起头,望向东南方向。
那些山贼的劫力波动还在那里,比五天前微弱了一些——他们安顿下来了,没有新的杀戮发生,劫力波动自然减弱。
但他们还在那里。
小石头也在那里。
阿劫迈出了第一步。
赤脚踩在焦黑的土地上,泥土的触感从脚底传来——粗糙、温暖、有些扎脚。
他走了第二步。
第三步。
朝着东南方向。
朝着那些山贼的老巢。
朝着复仇。
三
山贼的老巢在东南方向二十多里外的一座山上。
那座山叫黑风山,山势陡峭,只有一条小路可以上山。山顶上有一座用木头和石头搭建的寨子,寨墙一人多高,上面插着削尖的木桩。寨门口有人把守,日夜不停。
阿劫没有贸然上山。
他在山脚下找了一个隐蔽的地方,蹲在一棵大树的树冠里,用茂密的枝叶遮挡住自己。从这个位置,他可以清楚地看到寨门和进出的人,同时也能用劫力感知感知到寨子内部的情况。
山贼的人数比他想的多。
之前他感知到的是三四十人,但那只是下山抢劫的那一批。寨子里还有留守的——老弱病残、做饭的女人、看管俘虏的人。总人数大约在六十到七十之间。
其中有四个修士。
除了那个光头大汉,还有三个。两个筑基初期,一个筑基中期——比光头大汉高一个小境界。
阿劫的修为相当于炼气七级左右。
炼气七级对筑基中期。
差距大得像天和地。
正面对抗没有任何胜算。
阿劫蹲在树冠里,一动不动,像一只等待猎物的野兽。
他在观察。
观察山贼的作息规律——什么时候换岗,什么时候吃饭,什么时候睡觉,什么时候最松懈。
观察寨子的布局——寨门在哪,围墙有多高,有没有其他入口,哪里有瞭望塔。
观察小石头的位置——他的劫力波动在寨子东北角的一间屋子里,那里应该是关押俘虏的地方。
三天后,他把一切都摸清了。
山贼的换岗时间是每四个时辰一次。换岗的时候,寨门口会有短暂的空档——大约十几个呼吸的时间,两个守卫都不在岗位上。
寨子的东北角有一段围墙年久失修,木桩已经腐朽,用力推就能推开一个缺口。
关押俘虏的屋子只有一个守卫,每天深夜会打瞌睡。
但他没有贸然行动。
因为他知道,就算他能潜入寨子,也无法在四个修士的眼皮底下把人救走。
他需要一个计划。
一个不需要正面硬拼的计划。
四
第四天深夜,阿劫动了。
他没有走寨门,而是绕到东北角,找到了那段腐朽的围墙。他用手轻轻推了推,一根木桩发出细微的断裂声,向外倾斜了一点。
他没有继续推。
而是像一条蛇一样,从倾斜的缝隙中挤了进去。
寨子里面比外面看起来更大。十几座木屋散落在山顶平台上,中间是一个空旷的广场,广场上堆着抢来的粮食和杂物。几堆篝火还在燃烧,发出噼啪的响声。
两个山贼坐在篝火旁,一个在打盹,一个在喝酒。他们的刀放在手边,但都没有握在手里。
阿劫贴着木屋的阴影移动。
他的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声音。他的呼吸很浅,胸腔几乎没有起伏。他的眼睛在黑暗中微微发光——暗红色的光芒从瞳孔深处透出来,让他能看清黑暗中的一切。
他绕过篝火,绕过粮堆,绕过几座木屋,来到东北角的那间屋子前。
门口坐着一个守卫,正如他观察到的,正在打瞌睡。他的头一点一点地往下垂,手里的长矛歪在一边,随时都会倒下。
阿劫蹲在墙角,看着那个守卫。
他认出了这个人。
五天前,在村子里,这个人和光头大汉一起追杀村民。他的刀上沾过血——不止一个人的血。
阿劫的劫种跳动了一下。
不是饥渴,而是某种更冷的东西。
他伸出手,指尖出现了暗红色的劫丝。
一缕。
两缕。
三缕。
劫丝无声地飘向那个守卫,缠上了他的脖子、手腕、脚踝。
然后,阿劫收紧。
不是用力拉,而是轻轻地、缓慢地收紧。
劫丝不作用于肉体,它作用于劫难。当劫丝缠上一个人的身体时,它会寻找这个人正在经历或即将经历的劫难,并将其放大。
这个守卫的劫是什么?
阿劫不知道。
但他不需要知道。
他只需要让劫丝“工作”就够了。
守卫的身体突然一僵。
他的眼睛猛地睁开,瞳孔放大,嘴巴大张,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他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长矛从手中滑落,发出哐当一声。
但阿劫不给他发出声音的机会。
一缕劫丝钻入了守卫的喉咙。
不是物理上的钻入,而是劫力层面的渗透。那缕劫丝像一条蛇,钻进了守卫的声带,堵住了他发出声音的通道。
守卫的嘴张着,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但喊不出来。
他的眼睛瞪得越来越大,血丝从眼角蔓延开来。他的手脚开始抽搐,身体像虾米一样弓起来,然后——
不动了。
死了。
阿劫不知道他经历了什么劫难。
不知道他在死前看到了什么。
不知道他的恐惧、痛苦、绝望。
他也不在乎。
他走到守卫的尸体前,蹲下来,将手放在尸体的胸口。
吞噬。
劫力从尸体中涌出,钻入阿劫的手掌,被他体内的劫种吞噬。这一次,他没有犹豫,没有不适,没有任何阻碍。
他吞噬了这个山贼。
他的修为微微一动。
距离劫徒后期又近了一步。
但还不够。
远远不够。
阿劫站起来,推开那间屋子的门。
屋子里很暗,但阿劫的夜视能力让他看清了一切。
地上铺着稻草,稻草上蜷缩着七八个人。都是孩子——和村里被掳走的孩子。
小石头在最里面,靠着墙角,抱着膝盖,眼睛红肿,脸上还有泪痕。
阿劫走到他面前,蹲下来。
“小石头。”
小石头猛地抬起头。
他看到了那双黑眼睛。
黑暗中,那双黑眼睛像两颗黑曜石,反射着窗外微弱的火光。
小石头的嘴一张,差点叫出声来。阿劫伸手捂住了他的嘴。
“别出声。”
小石头拼命点头,眼泪哗地涌了出来。
阿劫松开手,小石头一把抱住他,把脸埋进他的肩膀,无声地哭。他的身体在发抖,像一片风中的落叶。
阿劫没有抱回去。
他只是蹲在那里,让小石头抱着。
他的劫种在跳动。
但不是因为饥渴。
而是因为——小石头还活着。
小石头还活着。
这让他胸口那个软软的东西,又动了一下。
五
“阿劫,你怎么来了?”小石头终于松开了手,抽噎着问。
“来救你。”
“就你一个人?”
“嗯。”
小石头看了看阿劫身后,确认没有别人,脸上的表情从希望变成了担忧。
“那些山贼很厉害的,他们有刀,还有……还有会法术的人。”小石头的声音压得很低,“你打不过他们的。”
“我知道。”
“那你——”
“先带你出去。”
阿劫没有多解释。他转身走到门口,探头看了看外面。篝火旁的两个人还在,一个打盹,一个喝酒。没有人注意到东北角的异常。
他回头看了看屋里的其他孩子。
七八个孩子,最小的四五岁,最大的也就十岁左右。有的在睡觉,有的醒着但不敢动,有的在无声地哭。
他不可能一次性带走所有人。
“只能先带你。”阿劫对小石头说,“出去了之后,不要回头,一直往山下跑。跑到山脚下的那棵大榕树那里等我。”
“那其他人呢?”
“我回来。”
小石头咬着嘴唇,看了看其他的孩子,又看了看阿劫。
“好。”
阿劫拉起小石头的手,两个人从门口溜了出去。
他们贴着墙根移动,绕过那间屋子,朝东北角那段腐朽的围墙走去。阿劫走在前面,小石头跟在后面,两个人的脚步声被夜晚的风声掩盖。
走到围墙边,阿劫推开了那几根腐朽的木桩,开出一个足够小孩钻过的洞。
“出去。”
小石头钻了出去。
阿劫正要跟着出去,身后突然响起一个声音。
“谁在那儿?”
是那个喝酒的山贼。
他大概是喝多了,站起来去撒尿,路过东北角时看到了那个黑黝黝的洞。
阿劫的身体僵了一瞬。
然后他动了。
他转身,释放劫丝。
这一次,他没有留手。
所有劫丝全部释放,像一张网一样扑向那个山贼。暗红色的丝线在黑暗中几乎不可见,但那个山贼感觉到了——他的皮肤突然发紧,像是被什么东西盯上了。
“有——”
他又只喊出一个字。
劫丝钻入了他的喉咙,封住了他的声音。更多的劫丝缠上了他的四肢、躯干、头颅,将他整个人包裹起来。
阿劫冲上去。
他没有武器,只有一双手。
他用那双手掐住了山贼的脖子。
十指收紧,指甲嵌入了山贼的皮肉。那个山贼的力气比他大得多,即使被劫丝缠绕,依然能挣扎。他用手肘猛击阿劫的肋骨,一下,两下,三下。
阿劫听到了自己肋骨断裂的声音。
他没有松手。
他的劫种疯狂地跳动,将劫力输送到双手。他的手指越来越紧,越来越深,几乎要掐进山贼的气管里。
山贼的脸从红变紫,从紫变黑。
他的挣扎越来越弱。
最后,不动了。
阿劫松开手,大口大口地喘气。
肋骨断了至少三根,每一次呼吸都像被刀割。他的嘴角溢出暗红色的液体——不是血,是劫火本源外泄的痕迹。
但他没有时间休息。
他拖着山贼的尸体,把它推到屋子后面的阴影里。然后他回到围墙边,钻了出去。
小石头在榕树下等他。
“阿劫,你的脸——”
“走。”
阿劫拉着小石头,朝山下走去。
他没有回头。
寨子里,还有七个孩子。
还有六十多个山贼。
还有四个修士。
还有——复仇。
他的劫种在胸口缓慢地跳动,像一颗暗红色的心脏,泵送着劫力到全身各处。
他的肋骨在愈合。
他的力量在恢复。
他的仇恨在生长。
黑风山在身后越来越远,但阿劫知道,他还会回来的。
很快。
(第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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