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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的福州,早已是草长莺飞的时节。
闽江上来的春风裹着湿润的暖意,拂过满城的榕树,老枝抽出嫩绿的新芽,巷弄里的桃花开得灼灼,连西门大街的青石板路上,都浸着融融的春意。
福威镖局的演武场上,青石板被春雨润得发亮,一阵清脆的刀剑交击声锵锵响起,划破了清晨的宁静。
场中两道身影辗转腾挪,刀光剑影交错,快得只剩道道残影。
秦安一身青布劲装,手握厚背大刀,意态舒缓从容。刀势流转间,石伏的绵密、山崩的刚猛、林焚的炽烈,信手拈来,却又处处留着分寸,不见半分全力施为的凌厉。
他脚步不疾不徐,任凭林平之的剑招如何迅疾刁钻,总能提前半步预判到轨迹,厚背大刀轻轻一拨一挡,便将凌厉的剑势尽数卸去,游刃有余,如同闲庭信步。
与他对拆的林平之,却是全然不同的模样。少年一身月白劲装,额角渗着细密的汗珠,眼神却亮得惊人,手中长剑流转如飞,七十二路辟邪剑法施展开来,剑招刁钻狠辣,招招不离周身大穴。
更惊人的是他的身法,足尖点地间,身形倏忽来去,如惊鸿掠影,如狸猫穿林,闪转腾挪间毫无征兆,往往前一瞬还在左侧,下一瞬已绕至秦安身后,长剑直刺后心,身法之灵动迅捷,比起杨家溪遇袭时那个只会硬拼招式的少年,已是天差地别。
“好!”场边围观的镖师趟子手们,见林平之一剑快过一剑,忍不住齐声叫好。
可叫好声未落,秦安手腕微旋,厚背大刀骤然回撩,刀背贴着林平之的剑脊轻轻一压,一股绵密却不容抗拒的劲力顺着剑身传去。
林平之只觉手腕一麻,长剑险些脱手,身形瞬间失衡,原本凌厉的剑势顿时土崩瓦解。
秦安顺势收刀,刀尖点地,稳稳站定,看着踉跄后退的林平之,笑着颔首:“这招‘流星赶月’,身法比前日又快了三分,只是剑招跟着身法走,气息乱了半分,若是实战,这半分破绽,便是致命的缺口。”
林平之收剑而立,喘了两口气,脸上却满是兴奋,丝毫没有落败的沮丧:“秦大哥,我就知道,还是瞒不过你!不过方才那几招,我是不是比上次强多了?”
“强了不止一星半点。”秦安点头,语气诚恳。
这话绝非虚言。除夕过后,秦安便应下了传艺的事。
他见林平之自幼练剑,对刀法并无太多根基,便没有贸然传他虎禅杀绝,而是先将火碧丹绝的入门心法与破视凝绝的要旨教给了他,想让他先打牢内功根基,再以眼术补全剑法的破绽,复刻自己的修行路子。
可林平之的天赋根骨,终究与他天差地别。火碧丹绝本就是道门顶尖内功,门槛极高,秦安能一夜破玄牝障,靠的是异于常人的天赋,还有此前一年啃读道藏医理打下的根基。
林平之虽也算聪慧,却终究是世家公子出身,对内功心法的领悟差了几分,一两个月过去,连最基础的君火初醒都没能做到,玄牝障更是纹丝不动。
破视凝绝也同样如此,眼术修行最重心神凝练,林平之少年心性,定力不足,练了许久,也只勉强能做到视物更清晰些,全然达不到洞察先机、预判招式的境界。
林平之为此大为懊丧,只当自己不是练武的料,整日里垂头丧气。秦安见他这般,也只能无奈安慰,思来想去,另辟蹊径,将蹑影形绝的基础身法教给了他。
谁也没想到,林平之对这套轻功,竟像是天生就契合一般,天赋异禀,进境神速。
辟邪剑法本就以奇诡迅捷的身法为根基,林家数代修习这套剑法,骨子里早已刻下了对轻身功夫的领悟。
林平之练起蹑影形绝,几乎是一点就通,不过两个月的功夫,便已将基础身法练得炉火纯青,腾挪闪避、潜行追击,无一不精。
将这套身法加持在辟邪剑法上,更是如鱼得水,剑招的速度与诡变翻了数倍,比起当初杨家溪那个空有花架子的少年,早已是云泥之别。
场边的镖师们见二人收了招,纷纷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赞叹:“秦镖头好刀法!少镖头的剑法也是越发精进了,真是后生可畏啊!”
正热闹间,镖局的管事快步走了过来,对着秦安躬身道:“秦镖头,总镖头请您去内堂叙话,有要事相商。”
秦安微微颔首,将大刀递给身边的伙计,对着林平之笑道:“走吧,一起去看看,总镖头找我,想来是有镖务安排。”
林平之眼睛一亮,连忙跟上他的脚步,两人并肩穿过抄手游廊,进了内堂。
林震南正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翻着一本镖务账册,见二人进来,连忙放下账册,笑着起身:“秦安来了,坐,快坐。”
待丫鬟奉了茶退下,林震南才开口,语气带着几分郑重:“秦安,今日找你过来,是有一趟镖,想交给你带队走一趟。”
秦安微微躬身:“总镖头请吩咐,属下万死不辞。”
“是城东聚宝阁闫老板的镖。”林震南缓缓道,“闫老板在南昌府开了分号,要运三大箱珠宝首饰、玉石摆件过去,价值不菲,点名要咱们福威镖局护镖。
这趟镖路程不算远,福州到南昌,走陆路经建宁、邵武,入江西境,过抚州,最终到南昌府,来回也就二十余日的路程,沿途官道平顺,绿林匪患也少,最是稳妥。”
他顿了顿,看着秦安,眼神里满是信任:“你升任镖头以来,还只走过两趟省内的短镖,还没独自带队走过外省的长镖。我想着,这趟镖路程不远,风险也低,正好让你历练历练,独自掌一趟镖,也让江西分局的兄弟们认识认识你。”
秦安心中了然。这半年来,他虽升了镖头,林震南却始终没让他独自带队走外省镖,一来是怕他年轻,应付不来外省的江湖规矩,二来也是福州这边暗流涌动,离不开他护着林家。
如今青城派那边沉寂了小半年,派去四川的人也没传回什么异动的消息,林震南才放下心来,给他安排了这趟历练的镖。
果然,林震南又补充道:“我已经打听清楚了,青城派那边近几个月都没什么动静,依旧是闭门操练弟子,没有派人南下的迹象。
你这趟出去,来回最多不过一月,福州这边有我坐镇,出不了什么事,你只管安心走镖便是。”
“谢总镖头信任。”秦安当即躬身应下,“属下定不负总镖头所托,必定将镖物安全护送到南昌府。”
“好,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林震南大喜,又道,“我给你安排了四个镖师、八个趟子手,都是走镖多年的老手,其中张镖师跟着季镖头走过三趟江西的镖,熟门熟路,沿途的江湖规矩、官府打点、绿林拜山,他都门儿清,给你当副手,路上有什么事,你们二人多商量。”
一旁的林平之闻言,连忙凑上来,眼巴巴地看着林震南:“爹爹,我也想跟秦大哥一起去江西走镖!我也想出去历练历练,长长见识!”
“胡闹。”林震南瞪了他一眼,沉声道,“你以为走镖是游山玩水?江湖险恶,岂是你能随便闯的?你乖乖留在福州,好好练功,等秦大哥这趟镖回来,我再带你走一趟省内的镖,让你学学规矩。”
林平之撇了撇嘴,满脸不情愿,却也不敢再犟嘴,只能蔫蔫地应了一声。
秦安在一旁笑着安抚了他两句,又与林震南敲定了启程的日子、镖队的安排,便起身告辞,去准备走镖的事宜。
出了内堂,秦安径直去找了季镖头。季镖头是镖局里的老镖师,走江西的镖走了十几年,对沿途的情况了如指掌。
见秦安过来请教,季镖头也毫不藏私,仔仔细细给他讲了沿途的路线安排,哪处驿站歇脚稳妥,哪处山头的绿林需要提前拜山递帖子,江西地界的江湖门派有哪些规矩,南昌府的江湖势力如何分布,事无巨细,一一交代得明明白白。
秦安听得认真,一一记在心里,又与张镖师碰了头,敲定了随行的镖师趟子手、镖车骡马、沿途的补给安排,所有事宜都打理得井井有条,半点疏漏都没有。
镖局里的老镖师们看在眼里,都暗暗点头,只觉得秦镖头年纪轻轻,却心思缜密,行事稳妥,日后必成大器。
三日后,艳阳高照,晨风和煦。
福威镖局门口,三辆黑漆镖车整整齐齐地排着,车身上的雄狮镖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四个镖师挎剑骑马,分列镖车两侧,八个趟子手牵着骡马,精神抖擞,个个腰间挎着腰刀,神色警惕。
秦安一身劲装,腰间悬着厚背大刀,翻身上马,对着前来送行的林震南、林平之拱手道:“总镖头,少镖头,属下告辞!”
林震南点了点头,沉声道:“一路保重,万事小心,遇事多与张镖师商量,不必逞强。”
“秦大哥,一路平安!早点回来!”林平之挥着手,高声喊道。
秦安颔首一笑,勒转马头,沉声喝令:“启程!”
趟子手们齐声应和,嘹亮的镖号声响起,惊飞了道旁树上的晨鸟。秦安一马当先,带着镖队缓缓驶离西门大街,朝着建宁府的方向而去。
春日的阳光洒在青石板路上,将镖队的影子拉得很长。福州城的轮廓渐渐落在身后,前路漫漫,通往陌生的江西地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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