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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幕中是一座村庄。
一个穿着破布衣裳的小孩站在村口。
他身旁站着一个女人,面容被岁月磨得粗糙,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简单的髻,穿着同样洗得发白的粗布衫。
她粗糙的手搭在小孩肩上,母子俩一起望着村外那条土路的尽头。
小孩踮了踮脚,伸长脖子往路尽头看。
“妈妈,爸爸他什么时候回来啊,他走的时候说回来带我进厂去吃大餐的。”
小孩询问道。
那女人笑了笑:“瞧你馋的,你爹他就快回来了。”
话音落下,远处,一个身影从土路尽头缓缓走来。
步伐沉重,肩膀上扛着一个破旧的蛇皮袋。
走近了才能看清,那是一个中年男人,皮肤黝黑粗糙,穿着一件洗得看不出原本颜色的工装外套,袖口磨出了毛边。
母子二人迎了上去。
“爸爸,你回来了。”
“怎么样,累没累着?”
面对两人的关心,男人挠了挠头,笑得有些尴尬,嘴角咧开的弧度很大。
“老板说我今年干得不错,奖励了我300块钱,还给我买了车票,说明年还要用我。”
男人的声音沙哑而洪亮,带着一种刻意装出来的高兴。
小孩抬起头看着父亲的脸,眼睛里的亮光微微暗了一瞬。
他的年纪还很小,但他已经能听懂父亲没说出口的话。
今年没有发工资,只有三百块钱的‘奖励’。
说好的一年的工钱,变成了一句‘明年还用你’。
母亲先是一愣,然后嘴角硬是扯出一个温柔的弧度,声音平稳而柔和。
“没事,只要咱们好好干,日子肯定会越来越好的。”
小孩抬头看了看母亲,又看了看父亲。
父亲还在挠头,脸上的笑容依旧挂着,只是嘴角的弧度比刚才小了一圈。
小孩很懂事地点了点头,没有哭,没有闹,也没有再提去县城吃大餐的事。
一家三口转身往村里走。
父亲的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母亲的脚步很轻很稳,小孩走在两人中间。
第二天,父亲还是带着小孩进城。
画面切到了一条嘈杂的街道上。
街边摆满了地摊,卖菜的、卖水果的、卖廉价衣服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父亲紧紧攥着小孩的手,另一只手伸进外套内侧的口袋里,死死攥着那三张一百元的钞票。
他的指节因为攥得太紧而微微泛白,手心里沁出的汗已经把钞票洇得微微发潮。
小孩跟在他身边,步子迈得飞快才能跟上父亲的节奏。
两人来到街道尽头那块红底黄字的招牌前。
‘麦肯基’。
光幕前的林默自然看得出,这是一家山寨的汉堡快餐店。
但光幕中,小孩的眼睛还是一下子就亮了。
父亲在店门口停了两秒,抬头看了看招牌,又低头看了看儿子亮晶晶的眼睛。
他把攥着钞票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钞票被汗水洇得皱皱巴巴。
然后深吸一口气,推开玻璃门,带着小孩走了进去。
店里很简陋。
几张塑料桌椅,墙壁上贴着褪色的海报,空气里飘着一股油炸食品的香气。
父亲走到柜台前,弯腰看了半天菜单,嘴唇翕动着把每一行价格都默念了一遍。
最后伸出一根粗糙的手指,点在最便宜的那个套餐上:“这个,20块的。”
店员面无表情地接过钞票。
他拿起第一张一百元,然后把钞票放在验钞机下一过。
滴。
验钞机发出一声短促的蜂鸣。
“假的。”
店员把钞票丢回柜台上。
父亲愣了一瞬。
他连忙从口袋里掏出另一张:“换一张,换一张。”
店员拿起第二张,同样的动作,同样的警报。
“也是假的。”
第二张钞票又被丢回柜台上。
父亲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翻开外套内侧的口袋,把最后一张也拿出来,递过去的时候手指微微发抖。
“这张肯定是真的,这张肯定……”
店员拿起第三张,验钞机第三次发出蜂鸣。
三张,全是假的。
店员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眼神里没有同情,也没有鄙夷,只有一种漠然。
父亲站在原地,攥着那三张被退回来的假钞,嘴唇翕动了好几次,像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的手在柜台边缘无意识地摩挲着,额头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然后他转过身,低头看向小孩,脸上重新堆出一个尴尬的笑容。
那笑容比昨天在村口更加勉强,嘴角的弧度像是被人硬生生掰上去的。
“今天咱们回去吃吧,你妈还蒸了馍。”
小孩抬头看着父亲。
他很懂事,他比同龄的孩子都懂事。
他没说想吃,没闹,甚至没有看柜台后面那些炸得金黄的鸡腿。
他乖乖地点了点头,小手伸过去拽住了父亲的衣角,像是怕父亲觉得对不起自己。
然后他跟着父亲走出了那家店。
画面开始快速切换。
像是一台没有感情的放映机,将这一家人生命中所有值得记住的片段都按顺序播了一遍。
种地亏了,因为没看明白合同上的一行小字。
借钱买种子,种子发芽率不到一半,卖种子的贩子早就跑了。
母亲生病不敢去医院,在床上躺了半个月硬扛过来,瘦得颧骨高高凸起。
父亲换了好几份工,每一份都干不长,不是被骗工钱就是老板跑了,最体面的一回也只拿到了半年的工资。
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饭。
桌上只有一盘炒青菜和一碟咸菜,父亲把咸菜碟往小孩面前推了推,小孩又把咸菜碟推回去。
母亲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
后来小孩渐渐长大了。
瘦高的个子,依旧穿着洗得发白的衣服,脸上的表情从懵懂变成了沉默。
他的成绩一直很好,好到所有人都说他会有出息。
他的父母也是这么说的,也是这么信的。
然后父母老了。
母亲的身体在生了那场大病之后就没彻底好过,老了之后旧病复发,躺在床上连翻身都困难。
父亲还在打工,六十多岁了还在工地上扛水泥,背驼得越来越厉害。
小孩,不已经不叫小孩了,他叫白沐恩。
白沐恩放下学业,开始到处打工赚钱。
他什么都干过,搬砖、洗碗、跑腿、发传单。
他把每一分钱都寄回家,但母亲还是在一个冬天走了。
那天他不在家。
他在城里的一家小饭馆里洗碗,手泡在冰冷的水里泡到发白。
接到电话的时候,他只是沉默地站着,手里的盘子掉在地上摔成了几瓣。
父亲在母亲走后苍老得很快。
不到一年,也走了。
画面定格在一个简陋的灵堂前。
两张黑白照片并排放在供桌上,照片里的人笑得温和而克制。
像是在拍照的时候就已经知道不该笑得太大声。
年轻的白沐恩跪在灵堂前。
他的膝盖磕在冰凉的水泥地上,双肩微微发颤。
他看着面前的两张黑白照片,嘴唇翕动。
终于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句沙哑的质问。
“为什么我们家这么不顺?为什么别人都能心想事成……老天爷啊,你太不公平了。”
他的声音在空荡荡的灵堂里回荡,没有人回答。
就在这时,他的脚下亮起了一道蓝光。
那蓝光从地面浮现,以他为中心向四周扩散,勾勒出一道极其复杂的法阵纹路。
法阵的光芒越来越盛,照亮了整个灵堂,照亮了供桌上的黑白照片。
照亮了白沐恩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的震惊与茫然。
与此同时,光幕剧烈震颤,画面开始扭曲、撕裂、崩解。
教皇最后一丝生命力正在消散,这道由他仅存的想象力勉强维持的光幕再也支撑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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