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帐篷帘子从外面被人一把掀开，夜风灌了进来，营长梁三喜弯腰跨进了指挥部。
许灿和赵蒙生同时抬手敬礼。
“营长！”
“辛苦了。”梁三喜抬手回礼，从旁边拉过一把木头椅子坐下，身上的武装带都没有解下来，枪套的扣子都打开了。
“今天晚上敌人不会反扑，明天，后天，最迟大后天他们就会过来报复。”
梁三喜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已经排好日期的事情。
手里还忙着拍打肩膀上的草屑。
前线就是这样，要是越军在他们这里摸哨，不用第二天，当天晚上发现了。
他就得带着人把越军那边捅个窟窿！
他在山顶的观察哨那里蹲了一个钟头，越军那边的动静，也都看在眼里。
已经乱成一团了，手电筒乱晃，零星的枪声响动，几个据点之间的通讯频繁的不像话。
这些迹象加起来，说明了敌人也正处于混乱和调整中，今晚组织不起像样的报复行动。
但是等敌人缓过气来，肯定会动手的！
梁三喜把目光转向许灿，“你觉得要怎么打？刚才在帐篷外面听你的分析，现在呢？”
许灿笑了，放下手里的搪瓷缸子，走到赵蒙生面前拿起那个巴掌大的小本子。
翻开湿乎乎的封面，在里面找了两页，然后把本子平摊在桌面上，指着上面画的简易地图。
“这地方，是我们防区的区域图。”
梁三喜低头看了一会，这地图他看得懂，上面是三营的大概防区轮廓，但是画的比较潦草。
很难辨识，一些地方都看不懂。
“翻过来看。”
许灿看到梁三喜的表情，伸手把那张纸单独掀起来，翻了个面，让纸背对着灯光。
梁三喜凑近了看。
纸背上有一片浅浅的压痕，是铅笔在前一页画图的时候留下的凹槽。
那些凹痕对着光看，线条就显出来了。
几条虚线从越军据点的位置延伸出来，在三营防区周围绕来绕去。
有些地方被许灿用指甲掐出了小标记，正好卡在地形的关键节点上。
“我担心万一弄丢这个本子，或者在外面遗失了，甚至被敌人缴获了，就用了一点笨办法，让敌人拿到也没有用。”
许灿把纸翻回来又翻回去，演示了一下。
“这个正面看是草稿图，反过来对着光看，才是真正要记的东西，有的要两三页叠起来才有用处，否则单个看起来就是废纸。”
“别人捡到了也看不出什么东西，只要我们自己能看懂就行。”许灿得意的笑着。
梁三喜嗯了一声，目光沿着那些压痕划出的虚线走了一遍：
“这些线，都是敌人的进攻路线？”
“敌人想过来报复，能走的路就两条。”
许灿的手指顺着其中一条虚线划过去。
“这条路从他们的据点出发，经过河沟上游那片竹林，从我们七连和八连的结合部插进来。优点是隐蔽，缺点是地形狭窄。”
“两个人都不能并排过去，只能小股渗透，最多能走一个班的人，我们往那边派两个哨兵过去，就把敌人的路给堵住了。”
“另一条在这里。”许灿的手指跳到另一条虚线，“绕远路，翻过西边的石灰岩山包，从我们防区侧后方摸过来。”
“这条路比第一条宽，能走人多，但绕得远，来回要多花一个钟头。”
许灿把本子合上放回桌上，转身走到挂在帐篷壁上的大幅作战地图前。
抬手指着他们三营布防的区域。
“我们掐准了这两个口子，敌人不但报复不了我们，还得被我们直接打死在这里！”
“让他们有来无回！”
许灿的手指在三营防区外围画了个圈，最后点在防区后方的一条通道上。
“要是他们还不死心，就只能把主意打到我们身后这条路上，我们这边没有村庄，没有居民，最近的一个村子在十里以外。”
许灿的手指顺着那条路往地图下方划过去。
“敌特要是想渗透到我们后方搞破坏，就只剩下这条路能走，沿着洼地一路翻过来。”
梁三喜忽然站了起来，快步走到地图前面，眼睛盯着许灿指出的那条路线。
“我要是没记错，这条路是121团的运输线。”
梁三喜侧过头看了许灿一眼，“隔壁121团的驻地在我们侧后方，他们的运输队也从这里走！”
许灿理所应当的点了点头。
“我知道，121团的运输路线固定，就这一条，从我们防区后面过去。”
许灿把手从地图上拿下来，在空气中比划了一个地形剖面：
“从地图上看不出什么名堂，这条路夹在两座山之间，平平直直的，看着挺安全，但我带人去实地看过一趟。”
“路这边是一整面石头的山梁，石头缝里连棵树都不长，路那边是一面慢坡往下走的洼地，光秃秃的，连个能藏身的土坎都没有。”
“路就从中间这样穿过去，像一条巷子，两边要么上不去，要么没处躲。”
许灿把手放下来，抱在胸前：“我要是敌特，早就摸到这条路上来下手了！”
“运输队的卡车从路上过的时候，前后都堵死，伏击的人藏在石头山梁上面往下打，底下的人连还手的角度都找不着。”
许灿没有开玩笑，这种渗透的伏击战并不在少数，就看敢不敢付出这个代价。
因为这种伏击，只要枪一响。
他们最好能跑快点，否则边境线这里一扎口子，几个人也给他们搜出来了。
但要是对面的敌人就不一定了。
凡事都得往坏的地方想。
梁三喜没有说话。
他盯着地图上那条路看了好一会儿，目光从三营防区移向侧后方的121团驻地，又从那条运输线上来回走了两遍。
他带兵除了严格执行命令，爱惜手下的战，最重要的就是稳妥。
一件事哪怕只有三成的可能性，他也得当成十成来防范。
“你刚才说的，是猜测还是有情报支撑？”梁三喜问。
“只是猜测。”许灿把手从胸前放下来，语气很实在，“我没有截获过针对运输线的敌情通报，也没有哪个舌头交代过这个计划。”
“但这种事情不需要情报也能推出来，敌特渗透过来不可能去啃我们的正面阵地，他们只能挑软的地方下手，我们只是预防。”
“要不您给我一挺高射机枪，我去前面那两条路那里去，看到敌人先突突死几个看看！”
梁三喜又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转头朝帐篷外面喊了一声：“通讯班！”
外面的脚步声立刻响起来，一个通讯兵掀开帐篷帘子探进半个身子。
“联系121团，直接找他们值班室。”
梁三喜的语气是下达命令的口气，“告诉他们，三营防区后方的运输线地形有隐患，两山夹一路，适合打伏击。”
“让他们通知运输队加强警戒，每趟车前后必须配武装护送，过那段路之前先派人探路。”
通讯兵记完命令，转身跑出去了。
帐篷帘子落下来，指挥部里又只剩下三个人。
梁三喜重新坐回椅子上，伸手把许灿那个小本子拿过来，翻开，对着灯光看纸背上的压痕。
“你在军校里学的这东西很好啊。”
梁三喜头也不抬地说，“不光是敌人的情况，包括我们自己防区内部和后方可能存在的漏洞，你也给我找出来看看。”
“行，我喝口水再说。”
许灿应了一声，拿起搪瓷缸子又去倒水。
赵蒙生在旁边一直没插话，这时候才开口说了一句：“三喜，刚才我跟许灿还在商量，等团部的作战命令下来之前，他想再摸一次141高地，把高地后面炮兵阵地和周围兵力部署踩清楚。”
梁三喜放下本子，看了看赵蒙生，又看了看许灿。
“这事先不急。先把这些事情办完再说。”
“他今晚刚把敌人那里给捅了，敌人肯定会严加防范，等敌人报复过来，放松警惕的时候再摸过去，我估摸着过年之后团部就有动静了！”
听到这话，许灿转头看向赵蒙生。
两个人相视一笑。
“怎么了？”梁三喜疑惑的转头。
“没什么，英雄所见略同！”许灿端着搪瓷缸子，又忍不住笑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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