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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营房里难得安静。
早上刚结束了第二阶段的最后一项考核,高中队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居然没有安排夜间突袭。消息传来的时候,所有人都不敢相信——邓振华特意跑到门口看了一眼,确认外面没有催泪弹的味道,才敢相信这是真的。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他当时说了一句,被史大凡一巴掌拍在头盔上。
此刻,营房里的景象和白天判若两人。没有急促的哨声,没有嘶吼的命令,没有催泪弹的白烟。只有昏黄的灯光,窸窸窣窣的纸页翻动声,和偶尔传来的几声低语。七个人终于有了几个小时真正属于自己的时间。
小庄坐在床沿上,左手裹着绷带,右手握着一支圆珠笔,信纸垫在膝盖上。绷带是史大凡帮他缠的,上午过河的时候被石头划了一道口子,不深但流了不少血。他低着头,笔尖在纸上游走,写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在斟酌。信的开头写着“小影”,后面的话只有他自己知道。写了几句,他停下来,盯着信纸发了几秒呆,又继续写。偶尔嘴角微微翘一下,偶尔眉头轻轻皱一下。灯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安安静静的。
邓振华难得安静。他盘腿坐在地上,手里举着两个哑铃,一上一下一上一下,嘴里还念念有词。他练得很认真,但嘴从不停下来,一边做一边喊,声音不大但字字铿锵,像在给自己打拍子。
“锻炼身体——保卫祖国——锻炼身体——保卫祖国——”
史大凡靠在上铺的床沿上,手里拿着一本《七龙珠》,正聚精会神地看着。书页已经翻得起了毛边,封面也磨白了,不知道是从哪儿淘来的。他看得很入迷,鸟山明的画风在黑白的纸页上依然生动,孙悟空正在那美克星上和弗利萨打得天翻地覆。邓振华的喊声从下面飘上来,他充耳不闻,眼皮都没抬一下。
顾长风和耿继辉并排坐在一张行军床上,两人中间摊着一本《作战指挥基础理论》。书页已经泛黄了,边角卷了起来,书脊上有一道深深的折痕。顾长风的手指在书页上慢慢移动,停在一段关于“指挥决策中的不确定性”的文字上。
“你看这段。”他说。
耿继辉凑过去看了一眼,点了点头:“战场上的信息永远是不完整的。指挥员必须在信息不全的情况下做决策。犹豫,就是失败。”
“所以赌的是概率。”顾长风说。
“不是赌。是算。”耿继辉用手指敲了敲书页,“这本书里写的——‘基于有限信息的最大概率判断’。你之前说的那些‘我算过了’,就是这个。”
顾长风笑了笑,没接话。
营房里安静了大约十分钟。邓振华的哑铃练完了,胳膊上的肌肉充血鼓了起来,他站起来,对着窗户玻璃照了照自己,左看看右看看,觉得满意了,转头就去找史大凡。
“耗子耗子,你看看我的肌肉怎么样?”他曲起手臂,肱二头肌鼓成一个结实的疙瘩,脸上写满了“快夸我快夸我”。
史大凡终于从《七龙珠》里抬起头,看了一眼邓振华的胳膊,又看了一眼,嘴角微微一抽。
“鸵鸟肉。太硬,不好吃。”
说完,低下头,继续看漫画。鸟山明的世界里,弗利萨还在和孙悟空打架,比邓振华的肌肉有意思多了。
邓振华愣了两秒,反应过来,脸上的表情从期待变成了委屈,又从委屈变成了不服气。
“你想吃也得能吃到!”他怼回去,声音拔高了一个调,“我这肌肉,那是经过千锤百炼的!地狱周扛过来的!九十公里石头抬过来的!你以为谁都能练成这样?”
史大凡翻了一页书:“嗯,千锤百炼的鸵鸟肉。”
“你——”
邓振华还想说什么,但史大凡已经彻底不理他了。他站在那儿,嘴巴张着,活像一条被晾在岸上的鱼。
老炮两耳不闻窗外事,聚精会神地趴在桌上画图。铅笔在纸面上沙沙地响,线条一根一根地落下去,匀称、精准,像是用尺子量过的。他在夜老虎侦察连的时候就是出了名的“手稳”——不光爆破稳,画图也稳。一张白纸在他手下慢慢变成了一幅建筑结构图,四根柱子、横梁、屋顶,比例精确,细节清晰,连窗户的位置都标得明明白白。
强子端着洗脸盆从外面走进来,头发还湿着,水珠顺着脖子往下淌。他刚洗漱完,整个人清爽了不少,脸上被树枝刮出的血痕在灯光下格外明显。他把脸盆往床底下一塞,一抬头,就看到老炮正一脸骄傲地看着自己的作品,那表情,跟艺术家完成了传世名作似的。
“炮,你在画啥呢?还挺好看的。”强子凑过来,歪着头看了看。
老炮把画转过来,让强子看全貌。他的眼睛亮亮的,嘴角难得地翘了起来,带着一种“你们终于注意到我的才华了”的得意。
“这是我画的非洲风格的设计图。”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透着自豪。
“非洲风格?”强子愣了一下,挠了挠头,“你去过非洲?”
“没去过。但我在电视上看过。”
强子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邓振华耳朵尖,一听“非洲风格”四个字,立刻把刚才被史大凡怼的郁闷抛到了脑后。他三步并作两步蹿过来,脑袋从强子肩膀后面探出来,眼睛瞪得溜圆。
“非洲风格?这我得好好看看!”
强子侧了侧身,给他让了个位置,一脸无奈地摇了摇头:“哪都有你。”
邓振华接过画稿,端详了半天,脸上的表情从好奇变成了认真,从认真变成了赞叹。
“不错啊炮!”他由衷地说,“这线条,这比例,这——这柱子画得真直!你以前学过画画?”
“没学过。”老炮说,“炸多了,就知道该怎么画了。”
邓振华愣了一下,没太听懂,但决定不深究。他的目光在画稿上又停留了几秒,然后抬起头,脸上露出一种“我突然想到一个问题”的表情。
“不过炮,这你明天舍得炸吗?”
老炮的笑容收了回去,脸上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像是被触碰到了什么底线。他放下铅笔,转过身,正对着邓振华,一字一句地说——用的是他那口地道的四川方言:
“请注意你的措辞,我可是专业的。”
邓振华被他的气势镇住了,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老炮继续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重:“我是爆破手。爆破手的工作,就是炸。画得再好看,也是用来炸的。舍不得炸,就不是一个好爆破手。”
邓振华眨了眨眼:“你是爆破手,又不是工程师。”
“此言差矣。”顾长风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
邓振华转过头,顾长风正从《作战指挥基础理论》上抬起头,看着老炮那张画,表情认真得像在分析一张战术地图。
“特种兵的爆破手,就是工程师。”顾长风说,“你不知道怎么盖,你就不知道怎么毁。盖房子的人知道哪里是承重墙、哪里是主梁、哪里一炸就塌。爆破手也得知道。你不知道结构,你往哪儿放炸药?放多了浪费,放少了炸不倒,放错了地方,炸了跟没炸一样。”
他看了一眼老炮的画,点了点头。
“炮这张画,画的是承重结构。柱子、横梁、屋顶的受力点,都标出来了。这不是装饰画,这是作战方案。”
老炮看着顾长风,嘴角慢慢翘起来,那是一种“终于有人懂我了”的表情。
耿继辉也放下书,走过来看了一眼老炮的画,补充了一句:“你不会以为四根柱子随便按个炸弹就能毁了吧?炸哪儿、炸多深、用多少药量、什么时候炸,都是有讲究的。爆破手不画图,就跟狙击手不看风速一样——打了也白打。”
邓振华被两个人说得一愣一愣的,站在那里,手里还捧着老炮的画,突然觉得自己刚才那句话确实有点外行了。
“行行行,你们说得对。”他把画还给老炮,“炮是工程师,是艺术家,是——是——”
“是爆破手。”老炮替他说完了。
“对,是爆破手。”邓振华讪讪地笑了笑,目光落在老炮手里另一张纸上,“哎,这还有一张?这是啥?装饰画?”
老炮手里确实还拿着一张纸,刚才被压在胳膊底下,只露出一角。邓振华眼疾手快,一把抽了出来。
纸上是几根简练的线条,寥寥数笔,勾勒出一个形象——细长的脖子,圆润的身体,两条又细又长的腿,还有一个小小的脑袋。线条不多,但神韵十足,一眼就能看出来画的是什么。
老炮冷静地看着邓振华,声音平静得像在念课文:“一只鸵鸟。”
邓振华愣了两秒。
他看着画上的鸵鸟,又看着老炮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又看着画上的鸵鸟。那张嘴从张着慢慢变成了抿着,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震惊,从震惊变成了委屈,从委屈变成了一种幽怨。
“炮,你——”他的声音有点发颤,“你什么时候画的?”
“刚才。”老炮说,“你锻炼身体的时候。”
“你为什么要画鸵鸟?”
“因为你在锻炼身体。”老炮说,“一边喊‘锻炼身体保卫祖国’,一边像鸵鸟一样摇头晃脑。”
邓振华的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又张开了,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
营房里爆发出笑声。强子笑得最响,弯着腰拍大腿,脸盆都被他踢翻了。小庄从信纸上抬起头,嘴角翘得老高,笔尖在“小影”两个字旁边点了一个大大的点。耿继辉捂着嘴,肩膀一抖一抖的。顾长风笑得靠在床架上,差点把《作战指挥基础理论》从床上震下去。史大凡从《七龙珠》后面探出头来,看了一眼邓振华的表情,又看了一眼老炮手里的画,然后缩了回去,悠悠地补了一刀:“画得挺像的。”
邓振华把画丢在老炮桌上,转过身,双手叉腰,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他的脸在灯光下红一阵白一阵的,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最后憋出一句:“你们——你们这是嫉妒!嫉妒我的肌肉!嫉妒我的身材!嫉妒我的——”
“你的鸵鸟气质?”顾长风帮他接上了。
“疯子你闭嘴!”
笑声更大了。营房里的灯泡都被震得晃了两下。窗外,夜色沉沉,远处偶尔传来一声哨兵的脚步声。这是地狱周以来,营房里第一次响起笑声。
小庄低下头,继续写信。他在信的末尾加了一行字:“今天营房里很吵,但我很开心。”
老炮把鸵鸟画折起来,塞进口袋里,又拿起铅笔,继续画他的非洲风格设计图。邓振华站在旁边,欲言又止了好几次,终于还是没忍住:“炮,那张画你打算怎么处理?”
老炮头也不抬:“留着。以后你当了将军,送给你当贺礼。”
邓振华愣了两秒,然后笑了。那笑容从嘴角慢慢漾开,眼睛眯成了一条缝,脸上的幽怨一扫而空。
“行。到时候我挂在办公室正中间,谁来都能看见。”
“那你得先当上将军。”史大凡从《七龙珠》后面飘出一句。
“我当不上,还有我儿子。子承父业,代代相传。”
“那你得先找对象。”顾长风说。
邓振华张了张嘴,发现今晚他说什么都会被怼,干脆闭嘴了。他坐回地上,拿起哑铃,继续锻炼。但这次他没喊“锻炼身体保卫祖国”,而是小声嘀咕了一句:“鸵鸟就鸵鸟。鸵鸟也是鸟。鸟会飞。”
“鸵鸟不会飞。”史大凡翻了一页书。
邓振华不说话了。
灯光下,七个人各自忙着自己的事。小庄在写信,小耿和顾长风在看书,史大凡在看漫画,老炮在画图,强子在擦脸盆,邓振华在举哑铃。营房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纸页翻动的声音、铅笔沙沙的声音、哑铃轻轻碰撞的声音。
如果忽略掉他们身上的伤、眼里的血丝、作训服上洗不掉的泥渍,这就像一个普通的夜晚。一群普通的年轻人,在普通的营房里,过着普通的夜晚。
但他们不是普通的年轻人。这里是狼牙选拔营。明天,太阳升起的时候,他们又要出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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