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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一天。高大壮带来的人不是穿作训服的,是穿武警制服的。一个女军官,中等身材,走路很轻,像猫一样,几乎没有声音。她走到七个人面前,站定,目光扫过他们,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笑。她的眼睛不大,但很亮,像两颗被磨亮的黑石子。
“这位是夏岚,武警边防情报参谋,上次演戏你们见过。”高大壮站在她旁边,介绍的语气很平淡,像是说“这是今天中午的盒饭”,“化妆侦查方面的专家。今天由她来给你们讲课。”
邓振华坐在第二排,从夏岚走进房间的那一刻起,他的眼睛就没离开过她。他的脖子随着她的移动慢慢转动,像向日葵追着太阳。史大凡注意到了,用胳膊肘捅了捅顾长风,压低声音说:“你看伞兵。”
顾长风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嘴角慢慢翘了起来。邓振华的眼神太直白了,直白到瞎子都能看出来。
“耗子,”顾长风压低声音,“你说伞兵这是第几次了?”
“什么第几次?”
“坠入爱河。”
史大凡想了想:“第三次。上次是炊事班新来的那个女兵,上上次是卫生队那个护士。”
“那两个后来怎么样了?”
“那个女兵调走了,那个护士结婚了。”
“新郎不是他?”
“新郎是个飞行员。”
顾长风笑了,看着邓振华那副目不转睛的样子,摇了摇头:“这次这个更难。人家是武警,他是陆军。跨军种。”
史大凡面无表情地说:“跨军种不是问题,问题是人家看不看得上他。”
“也是。他除了枪打得准,好像也没什么优点了。”
“那个优点挺大的。五个十环。”
“那倒是。可惜夏参谋又不是靶子。”
两人对视了一眼,同时笑了。
夏岚站在讲台前,打开文件夹,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化妆侦查是特种侦查中最常见的一种。特种部队在敌后行动中要经常进行身份的伪装。所以你们要学习化妆。你们不仅要化妆成不同身份的男人,必要的情况下——还要化妆成女人。”
邓振华的眉头动了一下。顾长风低下头,肩膀开始抖。史大凡面无表情,但嘴角已经抽了好几下。老炮看着天花板,强子盯着地板,小庄把脸别过去假装在看墙上的地图。耿继辉坐得端端正正,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顾长风从笑声中挤出一句话来:“伞兵,你的机会来了。”
邓振华转头瞪了他一眼:“什么机会!”
“化妆成女人的机会啊。你不是一直想体验一下吗?”
“我什么时候说过!”
“你没说,但你眼神说了。”
夏岚抬起头,目光在七个人脸上扫了一圈。她的视线在邓振华那里停了一下。邓振华正目不转睛地看着她,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坐姿端正得像在参加阅兵。夏岚看着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伞兵同学,有问题吗?”
顾长风低下头,肩膀抖得更厉害了。他压低声音对史大凡说了一句:“完了,伞兵他坠入爱河了。这次是第三条河。”
史大凡面无表情地接了一句:“他不是坠入爱河,他是掉进坑里了。自己挖的坑。”
耿继辉在旁边又接了一句:“坑还不浅。”
邓振华张了张嘴,脸微微有点红,但很快稳住了。他挺了挺胸脯,一本正经地说:“报告,没有!”
夏岚看着他,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但很真。“那你为什么一直看着我?”
邓振华的耳朵根红了。他的嘴张了张,又闭上,又张开。顾长风在旁边都快憋出内伤了,手撑着额头,假装在看笔记本。史大凡替他回答了,声音不大,但整个房间都听得清清楚楚:“报告,他在想女人。”
邓振华猛地转头,瞪着史大凡。史大凡面无表情地看着前方,像什么都没说一样。房间里安静了一秒。然后老炮的嘴角抽了一下,强子把拳头塞进了嘴里,小庄把脸埋进了胳膊里,耿继辉闭上了眼睛。顾长风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响亮。
“伞兵,你就承认吧,”顾长风一边笑一边说,“我们都看出来了。”
“看出来什么!”邓振华的声音都变了调。
“你看夏参谋的眼神,跟你去年看炊事班红烧肉的眼神一模一样。”
老炮闷声补了一句:“比看红烧肉还深情。”
耿继辉在旁边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比看红烧肉还专注。红烧肉至少还能吃到,这个——不一定。”
邓振华的脸涨得通红。
夏岚没有笑。她看着邓振华,等着他回答。邓振华深吸一口气,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报告——我刚才在想,您说让我们化妆成女人。可是您看,我们都是一帮大老爷们,这怎么能化妆成女人呢?”
夏岚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很平淡,像是在说“就这?”她合上文件夹,从讲台后面走出来,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咔咔”声。她走到邓振华面前,停下。邓振华仰着头看她,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你上来。”夏岚说。
邓振华愣了一下:“啊?”
“你上来。我拿你给大家做个示范。”
邓振华的脸从红变成了白,从白变成了绿。他看了一眼顾长风,顾长风正用手捂着脸,肩膀一抖一抖的。他看了一眼史大凡,史大凡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眼神里写着“活该”。他看了一眼耿继辉,耿继辉闭上了眼睛,不想看他。他慢慢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像是一个被判了死刑的人走向刑场。
“上去吧,伞兵。”顾长风的声音从手掌后面传出来,闷闷的,“这可是荣誉。你是咱们队第一个被选中的。”
“你来!”邓振华瞪了他一眼。
“人家点名要你,我哪好意思抢。”顾长风放下手,脸上的笑怎么都收不住,“再说了,你脸白,化妆好看。我脸太黑了,化了也看不出来。”
“你那叫黑?你那叫没洗!”
“反正你上去吧,别让人家夏参谋等着。”
邓振华咬着牙走上讲台。夏岚让他坐在椅子上,从包里拿出一个化妆箱,打开,里面摆满了瓶瓶罐罐和刷子。她拿起一瓶粉底液,挤在手背上,用刷子蘸了蘸,然后开始往邓振华脸上涂。邓振华的身体绷得像一块铁板,双手死死地抓着椅子扶手,指节发白。
“放松。”夏岚说,“你绷这么紧,粉底都涂不匀。”
邓振华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放松,但眼睛一直盯着天花板,像是不敢看自己。
顾长风在下面看得津津有味,身体前倾,双手撑着膝盖,就差没嗑瓜子了。“耗子,你说伞兵化妆成女人会是什么样?”
史大凡想了想,说:“不好说。但肯定比他本人好看。”
“那倒是。”顾长风点了点头,“他本人那个脸,化了妆也救不回来。”
“不一定,”史大凡说,“夏参谋技术好。”
强子凑过来,压低声音问:“你们说,夏参谋会不会给伞兵画个口红?”
“口红算什么,”小庄也凑过来了,脸上带着一种看好戏的笑,“我觉得应该给他画个腮红,那种红扑扑的,跟年画娃娃似的。”
老炮闷声说了一句:“再点个痣。媒婆那种。”
几个人同时笑了,笑得前仰后合。耿继辉坐在最边上,没凑过来,但嘴角也翘了起来。
讲台上,夏岚已经给邓振华打完了粉底,开始画眉毛。邓振华的眼睛一直盯着天花板,像一只待宰的羔羊。夏岚的手法很快,很熟练,像是在做一件做了无数遍的事情。她画眉毛的时候手很轻,刷子在邓振华的眉骨上轻轻扫过,邓振华的眼皮跳了一下,但没敢动。
“闭上眼睛。”夏岚说。
邓振华闭上眼睛。夏岚开始给他画眼线。邓振华的眼皮一直在抖,但夏岚的手很稳,一笔下来,又细又直。
“别抖。”夏岚说。
“我没抖。”邓振华的声音有点发颤。
“你的眼皮在抖。”
“那是……那是自然反应。人的眼皮本来就会抖。”
顾长风在下面喊了一句:“伞兵,你上次打靶的时候眼皮都没抖,怎么画个眼线抖成这样?”
邓振华没理他。
夏岚继续画。画完眼线,画眼影,画完眼影,打腮红,打完腮红,涂口红。邓振华的嘴唇被涂上一层亮晶晶的红色,他下意识地抿了一下嘴,夏岚说“别抿”,他立刻停住,嘴张着,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
顾长风在下面笑得不行了,捂着肚子,头靠在史大凡肩膀上:“耗子,我不行了,我要笑死了。”
史大凡把他推开:“别靠着我,我没带急救包。”
“你是卫生员,你居然不带急救包?”
“今天是化妆课,不是急救课。”
“万一有人笑死了呢?”
“那你就是第一个。”
“好了。”夏岚退后一步,端详了一下自己的作品,从化妆箱里拿出一个小镜子,递给邓振华,“你看看。”
邓振华睁开眼睛,接过镜子,慢慢举到面前。
他愣住了。
镜子里是一张女人的脸。皮肤白皙,眉毛细长,眼线勾勒出一双含水的眼睛,腮红在两颊晕开,嘴唇红润饱满。头发被夏岚用发夹别了一下,露出光洁的额头。如果不是那身作训服,几乎看不出这是一个男人。
邓振华盯着镜子看了三秒。然后他夸张地往后一仰,椅子失去平衡,他整个人连人带椅摔在了地上。“哐当”一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响亮。他躺在地上,手里还举着镜子,嘴巴张着,眼睛瞪着,一动不动。
房间里爆发出笑声。顾长风笑得弯了腰,眼泪都出来了,手拍着大腿,声音都变调了。史大凡笑得捂着肚子,眼镜从鼻梁上滑下来——不对,那副眼镜早就不在了,他捂的是鼻梁。老炮的嘴角终于没绷住,咧开了。强子笑得直拍桌子,小庄笑得蹲在了地上,连耿继辉都笑了,虽然笑得很轻,但确实在笑。
“伞兵!你没事吧!”顾长风一边笑一边喊,声音都变了,“你还好吗?需要人工呼吸吗?”
邓振华从地上爬起来,把椅子扶正,坐在上面,手里还攥着那个镜子。他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又看了看下面笑得东倒西歪的六个人,又看了看镜子。他举起手,摸了摸头上的发夹。
“笑什么笑!”他的声音还是男人的声音,但配上那张女人的脸,违和感拉满,“不错了,还有朵花是吧?”
夏岚站在旁边,脸上带着一丝淡淡的笑。她从化妆箱里拿出一顶假发,递给邓振华。“戴上这个更逼真。”
邓振华接过假发,看了看,又看了看夏岚。“真的要戴?”
“示范嘛。”夏岚说。
邓振华咬了咬牙,把假发戴上了。长长的卷发垂在肩膀上,配上那张精心化妆的脸,如果不是那一身作训服和喉结,真的像一个女人。
顾长风在下面喊:“伞兵,你转一圈让我们看看!”
“滚!”
“就转一圈!”
邓振华咬着牙转了一圈。假发在空中甩出一道弧线,那朵花在他头上颤了颤。顾长风鼓掌了,掌声在房间里格外响亮。
“好!”他说,“伞兵,你以后要是退役了,可以去演戏。女扮男装那种。”
“那是男扮女装!”邓振华吼道。
“都一样,反正没人认得出来。”
急促的警报声撕裂了走廊里的笑声。
那声音尖锐、刺耳,像一把烧红的刀划过铁板,从天花板上方的广播里炸开,在走廊里来回弹跳。笑声戛然而止。邓振华脸上的口红还没擦干净,假发歪在一边,但他的表情已经变了——嬉皮笑脸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峻的专注,像从一个人变成了另一个人。
顾长风收起笑容,脸上的轻松像被风吹走的纸片。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空气里:“反恐警报!我们去换衣服!快!”
话落,七个人同时动了。
不是跑,是冲刺。走廊里响起一片急促的脚步声,作战靴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沉闷而密集的“咚咚”声。邓振华跑在最前面,一边跑一边把假发扯下来塞进垃圾桶,口红蹭在袖口上,他没空擦。强子追在他后面,一把抓住他的后领:“伞兵!口红!”邓振华用手背在嘴上胡乱抹了一把,手背上红了一片,但已经顾不上了。
七个人冲进仓库。灯被脚步声一层一层地照亮,像多米诺骨牌一样亮过去。柜门拉开、背包扣打开、拉链声、枪械卡入枪架的声音混在一起。顾长风的装备柜在最里面。他三两下脱掉作训服,套上作战服,防弹背心往头上一套,搭扣“咔咔”两声扣死。步枪从枪架上取下,拉枪机检查,卡入胸前的枪挂。弹匣塞进战术背心的弹匣袋里。整个过程不到四十秒。
“装备检查!”耿继辉的声音。
“一号就位!”“二号就位!”“三号就位!”“四号就位!”“五号就位!”“六号就位!”“七号就位!”七个人在仓库门口汇合。顾长风把每个人的脸都看了一遍——眼睛亮不亮,手稳不稳,呼吸匀不匀。都行。他点了点头,没说话,转身朝停机坪跑去。六个人跟在后面,脚步声整齐得像一个人的。
停机坪在仓库后面,穿过一条短走廊和一扇防火门。门被小庄一脚踢开,夜风灌进来,带着旋翼搅动的气流和航空煤油的味道。一架武直十已经启动了发动机,旋翼缓缓转动,越来越快,发出低沉的轰鸣。气流把他们的作战服吹得紧贴在身上,地上的灰尘打着旋飞向夜空。
高大壮站在直升机旁边,作战服已经穿好,头盔夹在腋下,脸上的表情冷得像铁。马达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沓文件,风把纸页吹得哗哗响,他用胳膊压着,眼睛盯着从走廊里冲出来的七个人。
“登机!”高大壮的声音穿透了旋翼的噪音,“任务简报,飞机上说。”
顾长风跑在最前面。他没有直接上飞机,而是跑到高大壮面前,停了一下。他伸出拳头,高大壮看了他一眼,也伸出拳头。两个人的拳头碰在一起,“砰”的一声,不重,但很实。高大壮的拳头上全是老茧,硬得像石头,顾长风感觉到了那股力量——不是握力,是信任。
顾长风转向马达,伸出拳头。马达把手里的文件换到左手,右手握拳,和他碰了一下。马达的拳头比高大壮的小一号,但力度一点不轻。顾长风看了他一眼,马达看了他一眼,没有人说话,但该说的都说了。
顾长风转身,跑到舱门旁边,把身体让开。小庄从他身边跑过,他伸出手,拳头碰拳头。老炮,拳头碰拳头。强子,拳头碰拳头。史大凡,拳头碰拳头。耿继辉,拳头碰拳头。邓振华最后一个跑过来,脸上还残留着没擦干净的口红印。顾长风看着他的脸,嘴角微微翘了一下,拳头和邓振华的拳头碰在一起。邓振华握拳的力度很大,指节发白。
“上!”顾长风说。
邓振华钻进机舱,顾长风跟在后面。舱门还没关,旋翼已经加速到起飞转速。高大壮最后一个登机,把舱门拉上,“咔”的一声锁死。马达坐在后舱的位置上,然后用手指了指自己的耳机——示意他们戴上通讯耳机。
七个人把耳机扣在头上,调整了一下麦克风的位置。耳机里传来电流的“嘶嘶”声,然后是马达的声音:“通讯测试。孤狼B组,听到请回答。”
“孤狼一号,收到。”“孤狼二号,收到。”“孤狼三号,收到。”“孤狼四号,收到。”“孤狼五号,收到。”“孤狼六号,收到。”“孤狼七号,收到。”马达回头看了他们一眼,点了点头。
直升机拔地而起,机头向下一压,朝着东南方向飞去。地面的灯光在机舱窗外迅速缩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按灭了的烟头。顾长风靠在座椅上,把步枪抱在胸前,闭上眼睛。他没有在想任务是什么——反正等会儿简报会说。他也没有在想敌人是谁——反正等会儿简报会说。他在想刚才化妆课上邓振华那个样子,假发歪着,口红涂到嘴角外面,摔在地上举着镜子不肯起来。他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然后又收了回去。
顾长风睁开眼睛,看着窗外。下面是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知道,那片黑暗的某个地方,有人在等着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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