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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在客厅的地板上画出一块明亮的方格子。李秀英在厨房里忙活,案板上堆着切好的雪里蕻,猪肉馅拌好了葱花和姜末,香气顺着厨房门飘出来,勾得人胃里直痒。顾怀山坐在藤椅上,手里端着茶杯,面前的象棋棋盘摆了一半,红黑双方各占半边,但他没有下,只是看着棋子出神。
门铃响了。李秀英在厨房里喊了一声“长风开门”,顾长风从沙发上弹起来,三步并作两步走到门口。门一开史国强和孙秀英站在门口史国强穿着白大褂,扣子没系,露出里面的军装衬衣,一看就是刚从医院赶回来的。孙秀英手里提着一袋粉丝。
”顾长风朝史国强喊了声“叔叔好”,又朝孙秀英喊了声“阿姨好”。史国强点了点头,把手里的袋子递给顾长风:“你奶奶要的粉丝,她上次说包饺子用的。”顾长风接过袋子,朝厨房喊:“奶奶,史叔叔给您带的粉丝!”李秀英从厨房出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接过袋子,拉着孙秀英的手说:“秀英,你来得正好,帮我包饺子。你包的褶子好看。”孙秀英笑着跟进了厨房。
史国强到沙发前,朝顾怀山喊了声“顾叔”,顾怀山点了点头:“国强你爸呢?”史大凡说:“老爷子在后头,走得慢,跟我妈一起。”话音刚落,门铃又响了。这次是史文彬和王淑贞。史文彬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手里拄着一根拐杖——不是腿脚不好,是习惯,他说拄着稳当。王淑贞挽着他的胳膊,另一只手里提着一个保温,盖子没盖严,排骨的香味从缝隙里钻出来。
顾长风赶紧去开门,扶着史文彬进来:“史爷爷,您慢点。”史文彬摆了摆手:“不用扶,我还没老到走不动。”他走到沙发前,顾怀山已经站了起来。两位老人对视了一眼,谁也没说话,同时伸出手,握了一下,然后各自坐下。他们之间的交流从来不需要太多语言,几十年的老战友了,一个眼神就够。
史大凡搬了把椅子坐在史文彬旁边,史文彬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郑三炮和耿继辉,目光在耿继辉脸上停了一下,然后收回。“这两个是小家伙的战友?”他问顾怀山。顾怀山说:“嗯,一个叫郑三炮,一个叫耿继辉。”史文彬点了点头,没多问。
没过多久没过多久,邓振华的爸妈也到了。刘云走在前面扶着邓振华的爷爷,老爷子第一次,趁着邓振华休假来见见大孙子,邓建国走在最后面,手里提着两瓶酒,一进门就朝顾怀山喊了声“顾叔”,又朝史文彬喊了声“史叔”。
然后介绍到刘云身旁的老人:“顾叔,史叔,这是我父亲邓德胜,知道振华休假,特意来见见他的孙子
随后邓建国给两位老爷子介绍自己的父亲邓德胜
邓德胜目光扫过客厅,扫过沙发上的顾怀山,扫过藤椅边的史文彬,然后停住了。
顾怀山手里的茶杯停在半空中。他看着门口那位穿着旧军装的白发老人,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震惊,从震惊变成难以置信。他的手开始发抖,茶杯里的茶水晃出来,滴在膝盖上,他没有擦。
“老邓……”顾怀山的声音发颤,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老邓?是你?你没死?”
史文彬也站了起来,老花镜从鼻梁上滑下来,他没有去扶,眼睛瞪得溜圆,嘴唇开始发抖:“邓德胜?你……你还活着?你不是在朝鲜……”
邓德胜看着这两位老战友,嘴角慢慢翘起来,眼眶红了,但腰板依然挺得笔直。他松开邓振华的手,慢慢走进客厅,每一步都走得很稳,很慢,像是在走一条很长很长的路。
“老顾,老史,”他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的,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我没死。当年在朝鲜,被炮弹掀到山沟里,昏迷了三天,被兄弟部队救了。等我醒过来,连队已经撤走了,所有人都以为我牺牲了。”
顾怀山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一把抓住老人的胳膊,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遍,然后一拳捶在他肩膀上,不重,但手在抖:“你……你知道我当年给你开了追悼会吗?你知道我哭了多久吗?你这个老东西!”
邓德胜的眼眶红了,但没让眼泪掉下来:“我知道。后来我托人打听,才知道你们给我开了追悼会。我想找你们,可是找不到。后来部队整编,我被分到了西南军区,一干就是三十年。”
史文彬走过来,站在邓德胜面前,看了他很久,然后伸出手,握住了邓德胜的手。两只苍老的手握在一起,都是拿过枪的手,骨头硬,皮肤粗,握得很紧。
“活着就好。”史文彬说。声音不大,但很沉。
“活着就好。”顾怀山也说,声音有点哽咽。
邓振华站在旁边,看着三位老人,眼眶也红了。他知道爷爷一直活着,只是爷爷退休后不愿意搬来跟他们住,一个人留在西南。他每年过年都给爷爷打电话,但爷爷从来没说过自己当年被误认为牺牲的事。今天,他才知道,爷爷和顾爷爷、史爷爷之间,还有这样一段往事。
李秀英从厨房出来,看到这一幕,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她擦了擦手,赶紧去倒茶,手一直在抖,茶水洒在了茶几上。
三位老人坐在沙发上,谁也不说话,就那么坐着。顾怀山端着茶杯,手在抖,茶水晃出来,滴在膝盖上,他没擦。史文彬摘下老花镜,擦了又戴,戴了又摘。邓德胜坐在中间,腰板挺得笔直,目光从顾怀山脸上移到史文彬脸上,又从史文彬脸上移回顾怀山脸上。
“你这些年,在西南?”顾怀山终于开口了。
“嗯。西南军区,后勤部。干到退休。”邓德胜的声音平静了一些,“老伴走了五年了。就我一个人。振华他爸让我搬过来住,我没肯。一个人在那边习惯了。”
“你这次怎么舍得来了?”史文彬问。
邓德胜看了一眼邓振华,嘴角慢慢翘起来:“这小子打电话说休假了,我就想来看看。坐了一夜的火车,腿疼,但值得。”
顾怀山放下茶杯,看着邓德胜,声音不大,但很沉:“来了就别走了。大院里有房子,我给你安排。”
邓德胜摇了摇头:“再说。先看看孙子,看看老战友。”
李秀英端着新沏的茶走过来,放在邓德胜面前,声音发颤:“老邓,你喝茶。这是我新沏的,你以前最爱喝的龙井。”邓德胜接过茶杯,喝了一口,点了点头:“还是那个味。”
顾怀山看了一眼邓建国手里的酒,嘴角翘了一下:“茅台?”邓建国笑着说:“您上次说好喝,我让人从贵州带了两瓶。”顾怀山点了点头,刚好晚上咱们三个老家伙喝点。史文彬在旁边哼了一声:“你上次说给我带的大红袍呢?”邓建国连忙说:“带了带了,在车上,一会儿拿上来。”史文彬这才满意。
李秀英从厨房出来,朝刘云招手:“刘云,你来帮我拌凉菜,你拌的那个黄瓜好吃。”刘云笑着进了厨房。三个女人在厨房里忙活,笑声一阵一阵地飘出来。
客厅里,顾怀山、史文彬、邓德胜三位老人坐在一起,茶换了一泡又一泡。顾怀山和史文彬下棋,邓德胜在旁边观战,偶尔插一句“走马”。史文彬落子很慢,每一步都要想半天,顾怀山等得不耐烦,敲着棋盘说:“你下个棋跟做手术似的。”史文彬头也不抬:“做手术比这快。病人不等我,你等不了可以认输。”顾怀山不说话了。
年轻人挤在另一头。邓振华凑到郑三炮旁边,压低声音问:“炮,你吃得惯吗?我妈做的菜咸。”郑三炮闷声说:“吃得惯。”邓振华又问:“那你晚上住我家还是住疯子家?”郑三炮说:“疯子家。”邓振华说:“我家也有地方。”郑三炮说:“疯子家近。”邓振华不问了。
顾怀山靠在藤椅上,手里端着茶杯,目光从顾长风身上移到郑三炮身上,又从郑三炮身上移到耿继辉身上。他喝了口茶,放下杯子,忽然开口:“小耿,你父亲叫什么名字?”
耿继辉放下手里的茶杯,坐直了身体:“爷爷,我父亲叫耿辉。”
顾怀山的手微微顿了一下。他抬起头,目光从耿继辉的脸上移到天花板上,像是在翻一本很旧很旧的相册。客厅里安静了一瞬,连厨房里李秀英切菜的声音都显得格外清晰。
“耿辉……”顾怀山念叨了两遍这个名字,眉头微微皱起,又慢慢松开,“你说你父亲在狼牙?”
“是。”耿继辉的声音很稳,但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攥了一下,指节微微发白。
顾怀山沉默了一会儿,眼睛慢慢亮了起来。他放下茶杯,双手放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狼牙第一批队员里,有个叫耿辉的。侦察兵出身,全军比武第二名,一手射击技术全军区都排得上号。”他看着耿继辉,目光里多了一层东西,像是透过这张年轻的脸看到了另一个人,“他是你父亲?”
耿继辉点了点头,喉结滚动了一下:“是。您认识他?”
顾怀山没有立刻回答。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茶几上的象棋棋盘上,像是在看一盘下了很久的棋。过了几秒,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沉:“他是我亲手挑进狼牙的。”
耿继辉的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话。他的手从膝盖上抬起来,又放下去,像是不知道该放在哪里。
顾怀山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嘴角慢慢翘起来:“你父亲,是好兵。那年全军大比武,他侦察兵项目第二名,射击项目第一名。我看了他的成绩,让政治部把他调到了狼牙。”他顿了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他报到那天,穿着作训服,背着背包,站在我办公室门口,喊了一声‘报告’。声音跟你一模一样,稳。”
耿继辉低下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把杯子放下的时候,手指还在微微发抖。顾长风在旁边看到了,没说话,只是把自己的茶杯往耿继辉那边推了推,碰了一下他的杯子,发出轻轻的一声“叮”。
耿继辉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看着顾怀山,声音恢复了平稳:“爷爷,我替我爸谢谢您。”
顾怀山摆了摆手:“谢什么。他是自己争气。狼牙不要孬兵,他能进去,是他自己的本事。”他拿起一颗棋子,在手里转了两圈,又放下,“你长得像他。眉眼像。说话的语气也像。刚才你进门敬礼的时候,我恍惚了一下,以为是他站在那儿。”
耿继辉的眼眶红了,但他没有低头,也没有眨眼,就那么直直地看着顾怀山,嘴角慢慢翘起来,笑得很轻,但很真。
李秀英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拿着锅铲,看看顾怀山,又看看耿继辉,笑着摇了摇头:“老头子,你难得说这么多话。看来是真高兴了。”顾怀山哼了一声,端起茶杯挡住自己的脸:“我什么时候不高兴了?”李秀英没拆穿他,缩回厨房继续忙活去了。
顾长风坐在旁边,看着爷爷和小耿,嘴角翘得老高。他伸手在耿继辉肩膀上拍了一下,没用力,只是碰了碰:“小耿,我说什么来着?我家就是你家。”耿继辉没说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热的,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
门此时被打开,原来是顾长风的父母回来了。顾远征穿着一身便装,但腰板挺得笔直,眉宇间和顾长风有七分相似。赵兰芝穿着军装,肩上扛着中校军衔,手里拎着两个袋子。
“爸,妈。”顾长风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门口。赵兰芝一把拉住他,上上下下看了好几遍,眼眶一下子就红了:“瘦了,瘦了。比上次视频的时候又瘦了。训练累不累?吃得饱吗?睡觉够不够?”
顾长风笑了:“妈,都好,都好。吃得饱,睡得香。您别担心。”
赵兰芝拍了他一下:“不担心?你从小到大什么时候让我省心过?你说,你参加狼牙选拔的事,怎么不跟家里说一声?要不是你爷爷打电话告诉我,我还以为你还在空降兵呢!”
顾长风挠了挠头:“妈,我不是怕您担心嘛……”
“怕我担心?你瞒着我我就不担心了?”赵兰芝的声音拔高了一点,“你爸也是!你们父子俩一个德性,什么事都瞒着我!”
顾远征在旁边咳嗽了一声:“兰芝,孩子刚回来,先让他坐下。”赵兰芝瞪了丈夫一眼,没再说什么,但手还拉着顾长风的胳膊不放。
顾长风趁机把郑三炮和耿继辉拉过来:“妈,我跟您介绍,这是我战友。郑三炮,河北的。”郑三炮立正,闷声喊了句“阿姨好”。赵兰芝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好,好,坐下坐下。”
“这个是耿继辉,江苏人,。”耿继辉微微欠身,轻声说:“阿姨好。”赵兰芝看着他的脸,忽然愣了一下:“你长得像一个人……”顾怀山在藤椅上接了一句:“像他爸。耿辉。狼牙第一任政委。”赵兰芝的眼睛瞪大了,拉着耿继辉的手又多看了几眼,声音都变了:“你父亲是耿政委?”耿继辉点了点头。赵兰芝的眼眶又红了:“好孩子,你父亲是个好兵。可惜了……”她拍了拍耿继辉的手背,没再说下去。
顾远征走过来,站在顾长风面前,看了他一眼,伸出手,不是握手,是拍了拍他的肩膀,力度不轻不重,像是在掂量儿子的分量。“结实了。”顾远征说。顾长风点了点头:“爸,我……”
顾远征抬手打断他:“先不说。晚上吃饭再说。”
顾长风把嘴闭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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