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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架直升机降落时,旋翼还没停稳,医护人员就冲了上来。推车、氧气瓶、监护仪——一切都在无声地运转。
舱门拉开,史大凡第一个跳下来,手上全是血。他顾不上自己小腿上的伤口,转身帮忙把担架接下来。邓振华跟在后面,左手虎口的裂口还在渗血,但他死死扶着担架不松手。
“多处弹片伤!额头开放伤,左大腿贯通伤!失血量估计两千五百毫升以上!飞行途中心脏骤停一次,已心肺复苏!已建立静脉通路,正在加压输血!”史大凡一边推车一边报,语速快得像机关枪。
急诊医生的脸色变了,边跑边喊:“通知手术室!叫刘主任!快!通知血库,备血——八个单位红细胞,六个单位血浆!”
推车飞快地推向手术室。走廊里的灯一盏一盏从头顶掠过,白得刺眼。
邓振华跟着跑了几步,被护士拦住了。
“家属在外面等。”
邓振华站在手术室门口,看着门关上了。红灯亮了——“手术中”。
他的手上有血——顾长风的血。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看了很久。
史大凡站在他旁边,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去处理一下伤口。”
邓振华摇了摇头:“我在这儿等。”
史大凡没有劝他,自己走了。他的小腿上还有伤,裤腿被血浸透了,但他刚才在飞机上蹲了二十分钟,完全没感觉到疼。他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手术室的门,然后一瘸一拐地往急诊走去。
第二架直升机降落后,耿继辉、老炮、强子、小庄一路小跑赶到手术室门口。他们看到邓振华一个人站在那里,手上还有血,衣服上有烧焦的痕迹。
“疯子呢?”耿继辉问。
“在里面。”邓振华的声音沙哑。
十分钟后,史大凡从急诊回来了。他的小腿上缠着新纱布,走路还有点跛。他走到手术室门口,站在邓振华旁边,没有说话。
六个人——穿着迷彩服,脸上还带着没洗干净的油彩和泥渍——站在走廊里,谁也没有说话。护士路过的时候看了他们一眼,没有赶他们走。
外科值班室。赵兰芝今晚值班。她已经连续做了两台急诊手术,刚洗了手,准备去值班室喝口水。
护士站的电话响了。值班护士接起来,听了几秒,脸色煞白,捂住话筒喊了一声:“赵医生!急诊科电话!说有直升机后送的重伤员,弹片伤,需要马上手术!刘主任已经往手术室赶了!”
赵兰芝点了点头,转身往手术室走。她走得很快,步子大,白大褂的下摆飘起来。她没有问伤员是谁。
手术区门口,她看到了几个人。走廊的长椅上、墙边,站着六个人。他们穿着迷彩服,脸上有油彩,身上有泥和血。赵兰芝的脚步顿了一下。她认出了他们——史大凡、邓振华、耿继辉、老炮、强子、小庄。长风的战友。他们在这里,那里面的人——
她的心猛地抽了一下,但她的脚步没有停。她收回目光,推开了手术室的门。洗手、穿手术衣、戴手套,动作一气呵成。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高大壮和马达大步走过来。高大壮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步子比平时快了一倍。他走到手术室门口,看了一眼红灯,然后转向耿继辉。
耿继辉:“正在手术。额头、左肩、左大腿多处弹片伤,失血两千五以上,手术前血压只有六十——四十,意识丧失。飞行途中发生过心脏骤停,转运途中已开始输血,但血压一直不稳定。”
高大壮的手攥了一下。他走到走廊尽头,掏出手机。
电话拨通了。
“狼头,我是高大壮。顾长风重伤,正在军区总医院手术。弹片伤,失血性休克,飞行途中心脏停过一次,电击回来的。现在还在手术,没有脱离危险。”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何志军的声音传过来:“我知道了。我马上通知老首长。你守在那里,有任何变化随时报告。”
“是。”
高大壮挂了电话,转身走回手术室门口。马达把那瓶一直没打开的水放在了长椅边上。
军区大院。凌晨四点。
何志军放下手机,直接拨了顾怀山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顾怀山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志军,这么晚了,什么事?”
“老首长,长风出事了。边境任务,重伤。正在军区总医院手术。失血性休克,心脏停过一次。”
电话那头沉默了。沉默了很久。
然后顾怀山的声音传来:“我知道了。我马上过去。”
“老首长,我派车——”
“不用。”
电话挂了。
顾怀山站在客厅里,沉默了三秒。李秀英从卧室出来,披着外套,看到他的表情,心里咯噔了一下。
“怎么了?”
“长风受伤了。手术,心脏停过一次。”
李秀英的腿软了一下,她扶住了门框,没有倒。她转身回屋,换衣服,手没有抖。
顾怀山拿起电话,先拨了史家的号码。史文彬接的电话。顾怀山没有寒暄:“老史,长风重伤,在总院手术。弹片伤,心脏停过一次。”
史文彬沉默了一秒,问:“谁在手术?”
“刘主任。”
“我马上到。”史文彬挂了电话。
顾怀山又拨了邓家的号码。邓德胜接的,顾怀山把话说了一遍,邓德胜声音大得像在吼:“我马上来!”
顾怀山放下电话,和李秀英出了门。走廊里,史文彬和王淑贞已经出来了。史文彬拄着拐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拐杖戳在地上的声音比平时重了很多。王淑贞手里捏着一串佛珠,一直在转。
“老顾,我坐你的车。”史文彬说。
顾怀山点了点头。
邓德胜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老顾!老顾你等等我!”刘云扶着他,邓德胜拄着拐杖,走得不快,但步子很急。
三家人挤在两辆车里,往军区总医院赶。车窗外,路灯一盏一盏掠过。
手术室里,无影灯亮得刺眼。
赵兰芝站在助手的位置上,拉钩、止血、递钳子。
“弹片在股动脉旁边。”刘主任说。
赵兰芝把吸引器探进去,血被吸走,视野清晰了一瞬。她看到了那个弹片——嵌在血管壁旁边,差一毫米就会割破。她的手很稳,但她的心突然跳了一下。她抬起头,看了一眼伤员的头。脸上全是血,纱布缠着额头和左肩,看不清长相。她又低下头,继续手术。
弹片取出来了。刘主任松了一口气。
然后血管破了。
不是裂口,是撕裂。股动脉壁上被弹片划开了一道口子,血压一冲,口子迅速扩大,血像消防水管一样往外喷。
监护仪尖叫起来。血压从八十——五十直线掉到四十——二十,心率从一百二飙到一百六,然后开始往下掉。
“血管撕裂!”刘主任的声音变了调,“止血钳!压迫止血!吸引器!加快输血!”
护士递来止血钳,刘主任伸手去夹,但血涌得太快,视野一片模糊。他夹了三次,都没夹住。手套上全是血,滑得握不住器械。
“血压三十——十五!心率四十!”麻醉医生的声音已经变了。
“肾上腺素!”刘主任喊。
麻醉医生推药。监护仪的警报声越来越刺耳。
“室颤!”麻醉医生喊。
“电击!”刘主任退开一步。
护士推来除颤仪,充电,电极板贴上顾长风的胸口。“砰——”身体弹了一下。监护仪上的波形没有变化。
“再来。两百焦。”
“砰——”还是没有变化。
“三百焦。”
“砰——”
监护仪上的波形从颤动变成了一条直线。
“心跳停了!”麻醉医生的声音带着绝望。
“继续按压!肾上腺素再推一支!”刘主任喊道。
护士拼命挤压着输血管,鲜血被强行压入顾长风的静脉。另一条通路也在同步输注血浆。但心跳还是直线。
赵兰芝又抬了一次头。这次她看清了那张脸。血被擦掉了一点,露出半张苍白的、毫无血色的脸。
是顾长风。她的儿子。
她的手没有停。没有哭,没有喊。手术室里不能哭——眼泪会滴落,会污染无菌区域。她的眼睛红了,但她的手指依然稳稳地拉着钩,把创口撑到最大。
刘主任满头是汗,正准备自己上手按压,手术室的门被推开了。
史文彬穿着手术衣走进来。他已经从大院赶到了医院,换了手术衣,洗了手,直接进了手术室。他没有跟任何人打招呼,走到手术台前,弯下腰,手指探入血泊之中。
“吸引器。”他说。
赵兰芝把吸引器探进去,血被吸走,视野清晰了一瞬。史文彬的手指找到了那个破口,直接按住了它。血止住了。
“持针器。最细的线。”他说。
刘主任递过去。史文彬的手指还按在破口上,纹丝不动。他用另一只手接过刘主任递来的持针器和缝合线,开始缝合。动作很慢,但很稳。他的手指在微微颤抖——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八十多岁的手,握了太久的东西,肌肉在抗议。但每一针都精准地穿过血管壁的两侧,打结,拉紧。
赵兰芝递器械、拉钩、止血。她的眼睛盯着史文彬的手指——那根手指正按在儿子股动脉的破口上,血从指缝间渗出来。
麻醉医生看了一眼史文彬,又看了一眼刘主任,声音压得很低:“还要多久?再不恢复心跳,大脑——”
“闭嘴。”史文彬头都没抬。
他缝完最后一针,打结,剪线。然后他松开手指,看了一眼——破口闭合了,不再渗血。他直起身,摘下手套,走到顾长风的头侧,弯下腰,双手叠放在他的胸口上,开始按压。
一下,两下,三下。
他的动作很标准,力度很到位,但他的额头上渗出了汗,呼吸也变得急促。八十多岁的人了,心肺复苏是最耗体力的操作。
“肾上腺素再推一支。”他说,声音有些喘。
麻醉医生推药。
史文彬继续按压。二十下,三十下,四十下。
监护仪上的直线突然跳了一下——一个微弱的波形,然后又变成了一条直线。
“再来一支。”史文彬说。
又是一支肾上腺素。
他继续按压。五十下,六十下。
监护仪上的波形出现了。不是一条直线,是颤动的、不规则的波形。然后,慢慢地,变成了规律的窦性心律。
“心跳恢复了。”麻醉医生的声音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心率五十……六十……七十……血压八十——五十,在往上走。”
史文彬停下了按压。他的双手还在发抖,直起身的时候晃了一下,刘主任扶住了他。
“老院长——”
史文彬摆了摆手,推开他的手。他低下头,看着顾长风的脸——苍白,但嘴唇有了一丝血色。他看了两秒,然后转身,对刘主任说了一句:“剩下的交给你。”
他走出手术室,脱下手术衣,递给护士。王淑贞扶着他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下,把拐杖递给他。他没有说话,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他的双手放在膝盖上,还在微微颤抖。
赵兰芝站在助手的位置上,没有动。她的眼睛红着,但没有一滴泪。
刘主任继续缝合。
手术又持续了将近两个小时。输血一直没有停。红细胞输了十个单位,血浆输了八个单位。顾长风的脸色还是苍白,但嘴唇有了一丝极淡的血色。
刘主任缝合完最后一针,直起身,摘下口罩。他的手术衣被汗浸透了。
“命保住了。老院长那几针缝得漂亮。血管撕裂,要是再晚一点,人就没了。输血也及时,十个单位的血。”
赵兰芝点了点头,把手术器械放回托盘。她走到手术台旁边,弯下腰,在顾长风额头上没有受伤的那一侧贴了一下——隔着口罩。
“妈在呢。”她轻声说。
顾长风没有反应。
刘主任拍了拍她的肩膀,带着其他医生出去了。护士推来推车,准备把顾长风送到ICU。赵兰芝跟着推车,手扶着车栏。
走廊里,所有人同时站了起来。
他们看到推车出来,自动让开一条路。邓振华看到赵兰芝,张了张嘴想喊“阿姨”,但看到她红着眼睛的样子,又把话咽了回去。
赵兰芝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没有停下脚步。推车消失在走廊拐角。
顾长风被送进了ICU。赵兰芝站在玻璃墙外面,看着里面的护士接管子、调设备、记录数据。她站了很久,直到护士出来说“病人生命体征稳定,但还没脱离危险期,需要密切观察”。
她没有回去。她走到走廊的长椅上坐下,把脸埋在手掌里,肩膀在抖。她没有出声。
史大凡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他把一瓶水放在她旁边的椅子上,站起来走了。
赵兰芝放下手,拿起那瓶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她的眼睛还是红的,但已经没有泪意了。她站起来,走到ICU门口,隔着玻璃看了一眼里面的顾长风。
“你爸快到了。”她轻声说。
走廊尽头,顾怀山拄着拐杖走过来,李秀英扶着他。后面跟着史文彬、王淑贞、邓德胜、刘云。三家人,到齐了。
史文彬已经换下了手术衣。他拄着拐杖走到ICU门口,隔着玻璃看了一眼里面的顾长风,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对赵兰芝说了一句:“命大。”
赵兰芝点了点头。
顾怀山站在玻璃墙前面,看着里面浑身管子的孙子,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对赵兰芝说:“你辛苦了。”
赵兰芝摇了摇头。
李秀英走到赵兰芝身边,握住她的手。王淑贞站在后面,手里的佛珠还在转。邓德胜拄着拐杖站在一旁,沉默着。
走廊里安静了。只有ICU里面监护仪的嘀嘀声,透过玻璃传出来,一下一下,不急不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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