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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史寮在洛邑王城的东侧,是一处比正殿旧得多的院子。院墙上的夯土剥落了大半,露出里面灰白的草拌泥,墙根长满了青苔。院中几株古槐,枝杈交错,把半个院子遮在阴里。林川带着子服和两个捧漆匣的老卒进去时,周公黑肩已经坐在正堂的案后等着了。堂上点着两盏油灯,火苗不大,照得周公的脸半明半暗。他比上次见面时老了不少,须发全白了,腰却还是挺得直直的。
“郑伯来了。”周公指了指对面的坐席,“坐。”
林川坐下,让老卒把漆匣搁在案上。子服从旁退开,堂中只剩君臣二人。周公先开口,说天子的态度这几个月有些变化,郑伯心里应该有数。林川说有数。周公又说,今日请郑伯来,只谈公事,郑国这些年的县治、商符、粮册,太史寮里没有存底,他想请郑伯把案卷留下,太史寮抄录一份存档。这是走例,不是刁难。林川说案卷带来了,三车,就在外面,随时可以搬进来。
周公点了点头,又问:“郑伯可知,天子前日问寡人,郑国的县治是谁教的?”林川问周公如何答的。周公说:“寡人答的是,郑国县治是郑人自己摸索出来的,从京地改县治开始,先试一县,再推各邑,前后好几年,不是一天做成的。”林川说:“周公答得对。郑国的县治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是拿京地那块地一寸一寸试出来的。叔段在京地修了那么多年城,征了那么多民夫,最后把民心弄丢了。京地改县治之后,郑国把征来的民夫放了回去,分地减赋,县尹由新郑派,但县里的属吏全用本地人。几年下来,京地百姓才知道郑伯不光是会打仗,还会让他们吃饱饭。”
周公听着,没有接话。他从案角拿起一卷帛书,递给林川。林川展开一看,是虢无咎前几日递上去的一封奏疏抄本,大意是说郑国私铸商符、擅设县治、不报洛邑,与周礼不合,请天子下诏申斥。措辞不恶,条理清楚,连郑国哪一年开始改县治、哪一年开始铸商符、哪一年开始在边市收税,都写得明明白白。林川看完,把帛书放回案上,问周公:“虢无咎写的这些,都是实情。可他有一样没写——郑国改县治的那几年,洛邑的虎贲军粮草是谁供的?郑国私铸商符的那几年,楚军犯宋,是谁在汝水替洛邑挡的?”周公没有立刻接话。堂中静了片刻,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然后周公说:“寡人知道。天子也知道。可朝堂上的人,有时候不是不知道,是知道了不说。郑伯可想过,虢无咎这封奏疏若真发下来,天子会怎么处置?”
林川没有正面回答。他从袖中取出那枚铜印和包着玉玦的帛包,放在案上,一样一样打开。铜印上的鹿钮在灯下泛着暗黄的光,玉玦温润如脂,边缘有一圈极细的磨损。周公低头看了许久,伸出手指在玉玦的磨损处慢慢摸了一遍。他认得这枚玉玦。平王东迁那年,他年纪还轻,在洛邑见过武公佩戴此物。后来武公走了,玉玦也跟着走了。几十年后,它出现在太史寮的案上。
“这枚玉玦,是当年平王赐给武公的?”周公问。
“不是赐,是互赠。平王赠玉玦给武公,武公也赠了一枚给平王。武公那枚,臣一直收着。平王那枚,臣不知道还在不在洛邑。”林川说。
周公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玉玦轻轻放回帛包上。他说:“郑伯,你把玉玦带来,是想让天子看见,郑国和洛邑之间不只是君臣,还有旧谊。可朝堂上的事,光靠旧谊撑不住。天子要的是名分,洛邑要的是规矩。郑国这些年做的事,每一件都在规矩之外,天子心里过不去。”
“那就请周公替郑国想一条在规矩之内的路。”林川说,“郑国改县治,洛邑若觉得不合周礼,臣可以将县治章程报太史寮备案。郑国铸商符,洛邑若觉得不妥,臣可以重新铸一套带洛邑印记的商符。郑国在边市收税,洛邑若觉得逾制,臣可以每年将边市税收的一部分解交王库。郑国不占洛邑的便宜,只求洛邑别把郑国的活路堵死。”
周公看着林川,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堂前的檐下,望着院子里那几株古槐。林川也跟着起身,站在他身旁。周公说:“郑伯,你比你父亲会说话。你父亲当年在洛邑做卿士,只会做事,不会说话,朝堂上的人都觉得他闷。你不一样,你既会做事,也会说话。可正因为你会说话,朝堂上的人更怕你。你父亲闷,他们知道他不会害人。你说话,他们不知道你下一句要说什么。”
“周公怕臣吗?”林川问。
周公摇了摇头。“寡人不怕你。寡人怕的是洛邑撑不住。天子年轻,太史寮管不住朝堂,虎贲军刚换过统领,虢无咎那样的人越来越多。郑伯,洛邑这间屋子,漏风的地方比新郑多得多。你把玉玦留在这里,寡人替你收着。等天子哪天想明白了,寡人再还给你。”
林川把玉玦和铜印重新包好,放回漆匣。他朝周公深深一拜,退出了太史寮。院子里阳光正盛,几个太史寮的属吏正围在廊下抄录郑国送来的案卷,笔尖在竹简上沙沙地响。子服从外面迎上来,小声说:“君上,方才东市那边来人报信,虢无咎今日清晨出了洛邑,往北去了。说是去邙山别业养病,但随行的车马有好几辆,装的东西比养病要多得多。”林川站住了,问往北是哪里。子服说往北是邙山,邙山过去便是孟津渡口,渡口对岸就是卫国。林川回头看了一眼太史寮的院门,周公还站在檐下,远远地看着他。他收回目光,对子服说:“让子都派人跟上去,不要跟得太近。他若真去卫国,就到孟津为止,不要过河。回来把车马数目和随行人员记清楚,报给祭仲。虢无咎养病是假,搬救兵是真。他搬谁不好,偏去搬卫国。这一趟,怕是去请卫侯出面替他撑腰的。”子服应声去了。林川站在太史寮门口,看着洛邑王城正殿的飞檐在午后的日光里投下长长的影子。他把漆匣抱在手里,没有立刻走。等子都的人追出城去,他才转身,慢慢往卿士府旧馆的方向走去。玉玦还在漆匣里,他没有再拿出来。可他知道,这枚玉玦暂时留在洛邑,比带走更管用。周公把它收在太史寮里,天子迟早会看见。看见了,有些话就不必他再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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