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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后几日,曲长缨便一心三用:
她一边盯梢弟弟的登基大典,每一个环节都要过目,每一句祝文都要核对;一边处理堆积如山的朝堂各项事务,奏章批到手腕发酸。
同时,她还秘密布置下去了此次的大雁坡之行。她令新晋的侍卫首领卫明轩,亲自挑选三十名好手,十五人负责探查,十五人负责护卫。
五日后。
曲长霜的登基大典,举行了。
天未亮,曲都的街道便被禁军清空,从宫门到圜丘坛,十里长街铺上了崭新的黄土,洒水净街。
百官早已在宫门外列队,玄、紫、绯、蓝、绿各色官服在晨光中铺成一片,鸦雀无声。
曲长缨站在弟弟身侧,替他整了整冕冠上的十二旒。
“阿姐。”
曲长霜低声唤她,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曲长缨则轻轻按了按他的肩,声音轻柔的,像是小时候哄他吃药一般:
“没事,阿姐在。”
“阿姐会永远在背后支持陛下。”
曲长霜点点头,这才露出一抹镇定的、硬实的笑。
随后,吉时到。
钟鼓齐鸣,声震云霄。曲长霜面容恢复平静。他严肃的在百官簇拥下步出宫门,登上玉辇,向圜丘坛驶去。
圜丘坛上,祭天大典正式开始。
太常卿宣读祝文,声如洪钟。
曲长霜面南而立,行三跪九叩大礼,每一次俯身,冕冠上的玉珠便撞击出清脆的声响。
……
司礼监的声音在阳光下刺破寂静:“俯伏——!”
百官如被无形的浪潮席卷,齐齐俯身,额头触地,衣袍摩擦的窸窣声此起彼伏。
“兴——!”
百官起身,动作整齐划一。如此反复,九跪,九兴……曲长霜站在最高处,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只有那双眼睛,在望向远方时,微微亮了一下。
*
晚上,是为庆祝新帝登基,皇宫内还设置了为期三日的国宴。
阳庆殿内,华灯璀璨,亮如白昼。
《倾杯乐》的乐曲声落下,曲长霜接受百官敬酒。
而就在敬酒完毕,曲长霜落座时,后党一位官员不知是真醉了,还是装的,那谈论之声,竟然盖过了乐器,如针刺一般,刺进曲长缨耳内:
“先帝新丧不过一月,国宴便如此奢靡,还要一连举办三日,简直——!”
“嘘——”周围人提醒他,他也毫不在意。
“无妨,这本就是事实——”
而只是,他话还未说完,下一瞬,曲长缨已然起身、上前。站在他面前。
“公、公主殿下……”他慌忙起身。
而但身体还未离开椅子,哗啦——一声!
酒水已然数从头顶浇下!
那人浑身湿透,扑通跪地!
“酒醒了?”
曲长缨居高临下,笑容未变。“在国宴处耍酒疯,才是最大的有失体统。您说是吗,赵相?”她反而转身,看向纵容自家恶犬狂吠的后党之首——赵瑞鹤。
殿内,霎时一片安静。奏乐和袖舞都停了。
后党老臣——赵瑞鹤,缓缓起身,礼貌陪笑。只是在曲长缨回身时,他才露出了眼底难掩的暴戾。
而远处角落的席位上。
陆忱州他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他身躯坐得笔直,只是新伤叠旧伤,他的动作仍比平常,慢了许多。
在曲长缨惩罚那后党官员时,他在一旁看着,端起酒杯。
手背微红,动作缓慢而平稳,不过在酒杯送到唇边的刹那——
他的嘴角,极轻地弯了一下。
那不是苦笑。
而更像是——
欣慰。
当曲长缨回到席间,再次望向众朝臣——同时带着刺骨恨意,掠过他的脸庞时,他的脸上,又恢复了那死寂一般的平静。
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
夜宴后段。殿内丝竹喧闹,酒气熏天,闷得人喘不过气。
曲长缨从殿内出来,透了透气。
她扶着栏杆,站在廊下,夜风从檐角灌进来,吹散了她脸上薄薄的红晕,也吹乱了鬓边几缕碎发。
她抬起头,望着天上的月亮——那月亮又圆又亮,挂在一片灰蒙蒙的云层边缘,像一枚被谁遗落在天幕上的白玉棋子。
“长缨,如果日子艰难了,不妨看看月亮。温柔如月,坚韧如月——莫负人间岁月长……”
是谁在她耳边,这样说过?
她扶着栏杆,望着天上的月亮,忽然露出一个微醺的冷笑。
“殿下,外头凉。”
雪莲将一件月白云锦披风轻轻披在她肩上,指尖绕过她的发梢,将系带系了一个松松的结。
曲长缨拢了拢披风,没有回头。
“各国送的贺礼,都清点完了?此事,需要在亲赴大雁坡之前做完。”
“都弄好了。陌凉的、靖国的……都已经登记在册,一样不落。”雪莲掰着手指,忽然想起什么,声音轻快起来,“殿下,陌凉四王子穆赫,还单独送了个贺礼呢,特别用心。您猜是什么?”
曲长缨淡然一笑,摇了摇头。“没心思猜。”
“殿下,陛下顺利继位,如今您已经正式成为监国公主,您别有无精打采的呀。”
曲长缨道:“没事,只是……有点累了。”
“那我给您说说穆赫殿下的贺礼,您应该会感兴趣。”
雪莲脸上漾着笑意,嘟囔道:“穆赫殿下送的是一对白狐裘。说是陌凉以北的雪山,才有这种白狐,三年才猎到一对,冬日里穿在身上,轻得像云,暖得像火。他还附了一封信,写了好多字,奴婢没敢拆……”
曲长缨没有接话。
雪莲顿了顿,声音放得更低:“说起来,咱们殿下生的好看,又身份尊贵,好像已经有好几人,都暗慕殿下了呢。奴婢知道的都有程寻大人、陌凉的穆赫殿下……”
她拿不定主意,偷偷望了一眼曲长缨,见她没有制止,才壮着胆子继续,“还有……”
“陆……大人……”
“雪莲!”
曲长缨忽然提高了声音,厉声打断她。
“你是愈发大胆了!怎么什么不成体统的话都敢往外说!”
她严肃的看向雪莲。
雪莲撇了撇嘴,低下头。她想说,方才席间,她看见陆大人的眼神一直复杂地看向殿下,似乎有难言之隐——可这句话也被她吓得,也没敢再说下去。
曲长缨别过脸,不再看她。
“要是闲了,不如就去把行李好好收拾一番。后日就启程了!”
说罢,她将披风解下,塞进雪莲手中,动作带着几分赌气的意味,返回宴席。
雪莲抱着那件还带着余温的披风,站在廊下。待曲长缨彻底走远,才敢轻轻叹息:
“哎……明明以前,多好的一对人儿啊。”她轻轻摇摇头。
*
随后两日,在朝中事务基本上安置完毕后,曲长缨的大雁坡之行,也开始了。
第二日。
清晨。鸟鸣啁啾,晨雾如纱,笼罩着大曲的宫阙。
曲长缨的轿辇,急促而平稳,一路向西。
而刚接近宫门,透过薄雾,她便看到御轿旁,一道身影,正模糊的站在那里。
正是她的弟弟,年轻的帝王——曲长霜。
曲长缨立刻下轿。“陛下,不应该在上朝么,怎么来了?”
“朕还是不放心皇姐。”他双眸难掩忧思:“您说十日前收到了密信,暗示大雁坡劫杀是后党所为,那信中,可附带什么证据?朕总是担心,这会不会是个陷阱。”
曲长缨下意识的攥紧了掌心的玉佩。
声音干涩,好像不是从自己口中发出来的:
“还……没有证据。”
她顿了一下,立刻道:“但是陛下,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如若能在大雁坡发现后党谋逆的确凿证据,届时,什么参议、什么党羽,皆可跳过!以‘谋逆大罪’论处,一举便能将后党连根拔除、肃清后党余毒!”
“可是……”
“陛下放心,”曲长缨握住弟弟的左手,那手背处,仍盘踞着一道在陌凉风雪中留下的冻疮旧疤。
“为策万全,护卫已增至三十精锐,路线亦经反复推敲。倒是陛下,之前说的户部的李非,眼下证据只够钉死他一人,可按兵不动,继续深挖,另外通政司右参议李文瀚,可以以他为突破口,明正典刑……”
曲长缨最后叮嘱了他很多安稳朝堂的事项。而曲长霜,听着曲长缨的话,却面无表情——
只因为。
他完全没认真听她后来说了什么,他只听到了——
她说——
“没有证据”。
曲长霜的眼眸,垂了下来。
晨光,初显,将两人的影子映在官道上。
曲长霜最终叹了口气:“好。”他道:“那皇姐此行,定要万事小心!朕也暗自派了十名皇城司的人,暗中保护皇姐!”
萧瑟的晨风之中,曲长缨轻笑,将相依为命的弟弟轻轻拥入怀中。
与弟弟告别后,曲长缨登上马车。
晨风掠过她披风下的后颈,带着深秋特有的沁凉,让她的身形几不可察地一滞。
这触感,连同风中隐约的气息,蓦地撕开记忆。
她想到,四年前,也是这样一个浓雾的清晨,她也是在此处,看见了陆忱州。
他就那样立在角落的阴影里,晨雾模糊了他的眉眼,却模糊不掉那份沉甸甸的、悲痛却又隐忍的目光。
那时候,她即将出发去陌凉。只看到他一眼,她便狠绝的放下了帘子,再不愿看他。
而这次——
“皇姐,怎么了?”
曲长霜再次敏锐地察觉到她的停滞。
曲长缨收回了目光,余光却最后瞟了一眼同样的角落,唇角勾起一抹冷弧。
“无事,回吧,陛下。”
稍后。车队辘辘,渐渐驶离宫门。
而就在车队、曲长霜的御轿,双双离开后,那道影子,才从暗处走了出来。
只不过,此刻,他的眼神,比四年前更紧张、更忧惧。
“‘那人’……”
他薄唇微动,声音低得散在风里,只剩一丝凝重的气音。
“果然混在了车队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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